楊儀這才明白:“我說我已經做了交代,就算我不在,張太醫胡太醫,還有江公公他們也會繼續做下去。”


    “不止是這個,楊儀,你不知道你能做到什麽地步。”俞星臣沒有再口稱“永安侯”如何,他望著楊儀:“你所做的,完全不亞於我跟薛不約所做,你留,才是更好的選擇。”


    楊儀垂首,過了半晌,才淡淡道:“你未免太高看我了。”


    她的聲音很輕,而心意已決,不容更改。


    俞星臣有些許窒息,良久:“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楊儀抬眸。


    俞星臣看向江公公跟小甘。


    江太監略一猶豫,終於對小甘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慢慢地退到了門口。


    楊儀道:“怎麽,有什麽不能當著人說的。”


    俞星臣道:“那次從海州回來,我跟薛放同車,說起了楊甯。”


    楊儀雙眸微睜,繼而淡聲道:“跟我有什麽關係。”


    俞星臣道:“當時他以為我喜歡楊甯,慫恿我將她搶回。”


    楊儀確實不知,訝異地看著俞星臣。


    他的臉色波瀾不驚。


    ——當時,俞星臣曾問薛放:“假如楊儀喜歡別的東西勝過於小侯爺,甚至願意為了那些而放棄小侯爺,你會把她奪回來?”


    薛放道:“楊儀才不會那樣。”


    他讓俞星臣不要拿楊儀跟楊甯比較:“楊甯喜歡當王妃,可是楊儀不會那樣,在她心裏我才是最重要的。”


    “你……”楊儀沒料到會聽見這些話:“你說這個幹什麽?”


    俞星臣凝視她:“當時他還說了一句話,我本來不懂。”


    “什麽話?”


    在車內——薛放又思忖了半晌:“不過,她心目中確實有比我更重要的……”


    他沒有說完,俞星臣詢問是什麽,他還故意地賣關子不說,讓俞星臣自己猜。


    本來俞星臣是猜不到的。


    直到現在。他卻隱約明白薛放那沒說出口的。


    “你不明白嗎?”俞星臣望著楊儀:“對於薛放來說,他覺著他在你心中未必是第一位的。而第一位的是什麽,你自己該最清楚。”


    楊儀先是疑惑,迎著俞星臣的目光,她隱約有所察覺。


    眼神恍惚了片刻,楊儀轉開頭。


    俞星臣聽見她輕聲道:“你何必跟我說這些。”


    “我隻想你改變主意。”


    “那換了你,你會改變主意麽?”


    俞星臣疑惑:“什麽?”


    楊儀咽了口唾沫,很慢地說道:“你改變主意了麽?”


    俞星臣汗毛倒豎,仿佛意識到她在說什麽。


    楊儀的雙眸突然間清冷如冰,盯著他:“你不也曾經為了一人,怒發衝冠,不顧一切嗎?現在,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這些,有什麽資格要求我……做什麽?”


    俞星臣的瞳仁陡然收縮。


    他感覺自己好像猛地被戳了一刀。


    門口的江公公跟小甘兩個,竭力豎著耳朵想聽裏頭在說什麽。


    但同時,兩人又不住地竊竊私語,無非是商議該怎麽辦。


    薑統領站在旁邊,垂眸,顯得很安靜。


    靈樞看了一眼他,欲言又止。


    斧頭跟決明站在另一邊兒,決明忐忑地:“我、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沒有。”斧頭否認,卻又問道:“可是你為什麽說儀姑娘跟俞大人要和離呢。他們又不是夫妻。”


    “不是……嗎?”決明疑惑地。


    斧頭道:“當然不是。”


    決明似懂非懂:“哦……”


    他畢竟是個不能以常理測度的孩子,所以弄錯了“和離”,這些人也並沒有怪罪他。


    也並沒真的當回事。


    正在等候之時,就見俞星臣從門內快步走了出來。


    他絲毫都沒有停頓,就好像走的慢一些,就會……大難臨頭似的。


    靈樞急忙跟上。


    初十四因為喝多了困倦,錯過了熱鬧。


    醒來後,無意中聽斧頭念叨,說是俞星臣跟楊儀吵架了。


    他急忙去找俞星臣:“你跟永安侯怎麽了?”


    俞星臣不理他。


    初十四端詳著他如雪一般白如玉一般冷的臉色,道:“你不告訴我,我可就去問永安侯了。”


    他才把手中的公文放下:“別多事。”


    初十四道:“你向來都是很為了她著想,難不成這次也是演戲?”


    俞星臣佩服他的異想天開:“嗯,也許吧。”


    初十四看出事情不是這麽簡單:“真的鬧了別扭?我聽說,你還特意把江公公他們都指使出去了,有什麽話得瞞著外人,還惹了她不高興的?”


    俞星臣皺眉,把目光從公文上移開:“你打聽這些做什麽?”


    初十四笑道:“一旦想到有我不知道的熱鬧事,我就難受,心裏跟貓抓一樣。”


    俞星臣道:“抓的輕了。你若無事,且出去抓錢是要緊,不必在這裏嚼舌。”


    初十四瞥著他:“算了,那你忙吧。”他邁步向外走。


    俞星臣不放心:“你去哪兒?”


    初十四道:“我去看看永安侯。”


    “別多嘴。”俞星臣目光沉沉:“有些事情就算是你也不能置喙,別自作聰明。”


    初十四哼道:“我是個識趣的人,再說,永安侯又不是你,我難道對她死纏爛打刨根問底?”


    此刻在後衙,楊儀正在慧娘的房中。


    她因為要帶決明出城,怕慧娘擔心,便來同她交代幾句。


    慧娘倒是很爽利痛快,又說道:“永安侯要怎麽做,就吩咐決明,他有時候呆呆的,你不要見怪,他不是故意,你多說兩句,他就懂了。”


    楊儀道:“決明很好。你放心……”想了想,還是如實告訴:“這次出去,怕會有危險,我……”


    “決明跟著你,我放心。”慧娘沒等她說完便道:“永安侯隻管帶他去。無妨的。”


    楊儀聽了這話,心裏忽地有些難過。


    想到俞星臣先前說的那些話,她確實不憚自己去冒險,但是帶著決明,去那種未知的險境,是不是過於自私。


    慧娘可隻有決明一個孩子,之前且吃了那麽多苦,此刻總算安定,卻又要母子分離。


    思忖片刻,楊儀道:“你的身體還在恢複,我想還是讓決明留下,有他在身邊,你的心情能好些,恢複的興許也能快。”


    不料慧娘聞言,滿臉慌張:“永安侯,你不要決明了?是嫌他笨麽?”


    “當然不是,”楊儀忙否認:“我是怕……此行艱難,且不知何時回來,還是讓他留下好。”


    慧娘有些哀哀地看著她:“永安侯,你若是不嫌棄,就帶了他去吧,他是個好孩子,他很喜歡你……我也知道永安侯一定會對他好,一定會比我對他更好……”


    楊儀覺著這話略怪。但可憐天下父母心。興許慧娘隻是讓自己對決明好些罷了。


    從慧娘房中出來,楊儀心中左右為難。


    這兩日她發現,慧娘的身體竟沒大有起色。


    楊儀懷疑是自己沒摸到症結,但是方才一再診脈,確定沒有弄錯。


    興許是因為慧娘的體質過於弱了?


    想想病去如抽絲的說法……自己好似有點兒操之過急了。


    正又在想到底該將決明如何,初十四到了。


    進門見豆子趴在門口,低頭摸摸它的頭,初十四對楊儀道:“在忙什麽?”


    楊儀搖頭,問道:“最近你也沒打聽到十七的消息?”


    初十四道:“沒呢,這個小子,一旦放出去,就跟活龍似的,上天入地,翻江倒海,無所不能。不過你不用擔心他,他又不是沒經過事的。早先在羈縻州,比這光怪陸離詭異驚險的情形他不知遇到過多少呢……哦,你該知道吧?”


    楊儀苦笑:“好些事他根本不同我說。”


    初十四笑道:“他是怕你擔心……是了,我這兩日一直在外頭,倒是沒顧得上問你,你身體好些了?”


    楊儀道:“我多數都是這樣,難說好,但也不能說不好。”


    初十四道:“你有給別人調治的功夫,多在自己身上費費心也行。”說話間,他道:“聽說你因為想去藏鹿山,跟俞監軍起了爭執?”


    楊儀不語。


    初十四笑笑:“我說句公道話,俞監軍對你,實在是沒話說。不管他的話難聽還是刺耳,都是‘忠言逆耳利於行’。他的心思深想的也深,該聽他的時候,不要賭氣呀。”


    楊儀苦笑:“你是來做說客的?”


    “他叫我不要多嘴,”初十四抓抓頭:“你是個最大度仁慈的人了,怎麽一遇到他就喜歡鑽起牛角來了?有什麽說不開的?十七現在在外頭……你跟他,就該好好的才是。何必先鬧得不快?可記得那句話‘家和萬事興’……這督軍府也像是個大家子了,自當勁兒往一處使。”


    楊儀聽見那五個字,隱隱刺心,索性沉默。


    初十四細看她:“我自忖是個會看人的,但對你跟他,總是看不真。這越是看不明白吧,越是想湊近了瞧……”他歎了口氣:“我知道說多了你嫌煩,橫豎你是個最明白的人,自己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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