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望著麵前厚實的門板, 沒有回答。


    倒是俞星臣走了過來:“到底如何?”


    楊儀還未開口,就聽到裏間有人大聲說道:“這位楊太醫, 你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把我們都攔在這裏?”


    “對啊, 先前巡檢司的人說什麽謀逆?是誰謀逆?”


    “胡說, 這是誹謗!造謠生事!”陳主事咳嗽著, 聲嘶力竭:“你是太醫又怎麽樣, 為什麽血口噴人?必定是你之前行動荒誕無禮燒我兒棺木毀他屍身, 你怕被我們追究,就反咬一口是不是!”


    大家一聽是這個道理,即刻附和道:“必定是這樣了!外間的是他的女兒,正是巡檢司裏一個大官的未過門的妻子,難不成就裏應外合,要誣陷我們了?不然為何關門不許我們出去!”


    鼓噪聲開始此起彼伏:“放我們出去,我們又沒有違法亂紀!是巡檢司又怎麽樣,真的能一手遮天?”


    楊登大聲勸阻道:“退後,都不要過來!”


    之前府裏的這些人沒怎麽動作,一來是礙於楊登的身份,但更重要的是,他們覺著不會有事。


    相反,這其中絕大多數人,是想留下來看熱鬧的。


    畢竟一個很體麵有身份的太醫發瘋,又是在陳府辦喪事的時候……這可是亙古少見。


    但如今巡檢司上門,又把陳府整個包圍封鎖,他們漸漸意識到事情不對頭了。


    如此一來,怎麽肯“坐以待斃”?


    楊儀聽到裏頭的聲音很不對頭,不由為楊登擔心起來:“父親!”


    隔著門扇,葛靜叫道:“都不許鬧!”


    但是他是在門外,威嚇有限,裏頭那些急紅了眼睛的人又怎會聽他的?


    隻聽到仿佛是楊登悶哼了聲,然後是廝打的聲響。


    門被拍動,搖晃起來。


    幾個官差上前拉住門環,但隻怕也撐不了多久。


    葛靜駭然:“這是幹什麽,反了麽……”話雖如此,葛靜卻也不敢輕舉妄動,畢竟他連到底發生了什麽都不清楚。


    倘若裏頭的人不管不顧衝出來,難不成他們還要拿刀將人逼回去?


    楊儀心係楊登,恨不得衝進去取而代之。


    連叫了兩聲“父親”,卻都給裏頭的那些鼓噪吵嚷給壓了過去。


    正在無計可施之時,俞星臣道:“將門打開。”


    葛靜,楊儀都是一驚,楊儀脫口而出:“不行!”


    俞星臣淡淡地望著她:“楊太醫一個人在裏頭不成。”


    那些人被關在裏頭,又不懂到底如何,困悶暴躁之際,萬一動起手來不知輕重,楊登將如何?


    楊儀疑惑地望著他,不知他是何意,


    隻聽俞星臣平靜地說道:“我是巡檢司的,我進去,才能鎮住他們。”


    楊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什麽?”


    “葛大人,回頭楊侍醫會告訴你所有,你務必照她說的辦,”俞星臣吩咐道:“開門吧。”


    “不行!”楊儀探臂攔住,對上他凝視的眼神:“不行……”


    俞星臣靜靜地望著她:“你不擔心楊世叔嗎?”


    “我當然……”楊儀欲言又止:“但是你不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你不知道父親為何不肯出來,隻要你進去了,就……未必能出來了。”


    聲音放的很低。


    這話外人聽著未必明白。


    可楊儀知道俞星臣七竅玲瓏的,方才又喝令那小廝蒙麵,他一定會懂自己的意思。


    果真俞星臣道:“我知道。但……”頓了頓,他道:“凡事有所為,有所必為。”


    楊儀簡直窒息。


    俞星臣望著她麵色蒼白,定定望著自己的樣子,那樣驚訝中帶著一絲惘然、就好像才認得他一樣的眼神。


    俞星臣很想再跟楊儀說兩句話,但這顯然不是時候。


    於是他隻克製著轉頭,揚聲說道:“裏頭眾人聽好,本官是巡檢司俞星臣,皇上欽封的平遠伯,端王府谘議參軍,爾等不要喧嘩,且都退後,本官將親自入內……”


    裏頭原本麽聽見動靜,可前麵的人聽到“巡檢司”三字,忙叫後頭的人安靜。


    於是,大家把那“平遠伯,端王府”等的響亮名頭都聽的明白了。


    鼓噪聲果真停了。


    隻有楊登的聲音:“俞巡檢,不可……”


    “世叔不必擔心。”俞星臣的聲音溫和,吩咐道:“開門吧。”


    兩個士兵上前將門打開,楊儀一把攥住了俞星臣的手腕。


    俞星臣訝異地看向她。


    楊儀道:“不行……”


    “為什麽不行?”


    楊儀也說不上來,但是就是覺著他不能進去。


    也許是覺著太過危險,不管是裏頭的人、還是那來勢洶洶的病症。


    就在兩人僵持的時候,一道身影緩緩地從楊儀背後經過。


    俞星臣抬眸,起初以為他隻是走過來說話的,但看他竟絲毫沒有止步的意思。


    俞星臣望著他從容不迫走向那敞開門口的姿態,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圖:“小公爺!”


    楊儀本來沒有察覺,被俞星臣這麽一聲,她猛然回頭。


    眼前所見的,隻有藺汀蘭麒麟的袍擺在麵前一散,他的身影已經從剛開了一道的門扇間入內。


    藺汀蘭並沒有轉頭,隻是說道:“俞大人,你是文官,不適合這種場合,你鎮不住的。”淡淡說了這句,他雙手向後一合,把那兩扇門重又及時地關了起來。


    門扇之內,有人道:“你、你是誰?”


    “你不是巡檢司的俞大人……”


    隔著門扇,是楊儀帶怒的叫聲:“小公爺!”


    也有人叫道:“藺統領!”


    藺汀蘭充耳不聞,順勢負手站在台階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可鎮住所有的吵鬧聲:“藺國公府藺汀蘭,大內禁衛統領,你們有什麽話說?”


    沒有人有話說,所有人望著那少年蒼白凜冽仿佛如同冰上雪的臉色,甚至有人悄悄地開始後退。


    藺汀蘭垂眸看著地上的楊登。


    楊登果真被打傷了,嘴角滲出一點血跡,衣裳上有幾個明顯的腳印。


    眼神一暗,藺汀蘭上前要扶起楊登。


    楊登卻顧不得起身,便哆哆嗦嗦吩咐道:“小公爺快、蒙上臉。”


    門內門外,仿佛兩個世界。


    楊儀怒喝了兩聲,聽到裏頭藺汀蘭鎮定自若地自報家門。


    她知道一切都已經晚了。


    隻是沒想到,藺汀蘭如此的不由分說,連給她勸阻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知道沒有用,楊儀還是氣的踹了一下門:“你就瘋吧!你要有個萬一……”她本來想說永慶公主會很傷心,但這話連她自己也不太相信,何況藺汀蘭,於是改口:“我怎麽跟公主交代?!”


    門內,藺汀蘭聽到她這氣憤的聲音,以及踢門的響動,這才是“真情流露”了啊。


    剛蒙上帕子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幸虧已經蒙住了,不然隻這秀美燦爛的一笑,隻怕就再也鎮不住裏間這些人了。


    “去辦你該辦的事吧。”藺汀蘭微微轉頭,盡量地讓聲音依舊冷淡,卻仍是隱隱地透出了一點愉悅:“我會照看好……伯父。”


    楊儀因為踹門,被彈的後退出去。


    俞星臣扶住她,兩人對視,楊儀看出他眼中的無奈。


    她很快清醒過來。


    楊儀不肯讓俞星臣進陳府,但必定得有個人入內,這不僅僅是為了楊登的安危,最重要的是,必須穩定局麵。


    所以,此人必定得是個有身份的。


    葛靜大人當然不會幹這種“舍身飼虎”似的“義舉”,除了俞星臣,還能有誰?


    或者,藺汀蘭的確是最佳的選擇,他進內,甚至比俞星臣還要合適。


    而他說的很對,如今,她該去辦她該做的事了。


    楊儀的腦筋開始轉動。


    “這條街從街頭到巷尾,都要暫時地封起來,不能有人出入。”楊儀皺眉,“然後派人去挨家挨戶詢問,哪一家裏有沒有……高熱不適之人。對了,讓差官們都蒙上帕子。”


    葛靜在旁豎起耳朵聽著,聽到說封巷子還沒覺著怎樣,聽到“高熱不適”,他差點從陳府門口跳飛出去:“不不不會是……瘟、瘟疫……”


    最後兩個字,好像怕聲音略高一些就會把“瘟疫”本身給驚醒了似的。


    俞星臣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葛靜雙腿一軟,幾乎要暈厥。


    楊儀看了一眼那還縮在牆根的陳府的小廝:“細細問他,最近跟陳府來往的人都有那些,多少在外頭的……分別叫人上門詢問。”


    俞星臣點頭,吩咐身邊副官:“照做。”


    他對楊儀做了個手勢,兩人離開門口往旁邊走開了幾步,俞星臣問道:“你覺著……陳少戒是怎麽得的這個……”


    楊儀見左右無人,低聲:“若是沒弄錯的話,是鼠疫。”


    俞星臣道:“他是怎麽染上的?”


    楊儀道:“據我所知,有兩種途徑,一是碰過老鼠、或被老鼠身上的跳蚤叮咬,二來,是接觸了患有此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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