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回想記憶中的上輩子的韓青,印象深刻的隻有他是狄將軍心腹,統軍甚嚴,因狄聞的緣故,於西南的威望也極高。


    而韓青最後的出場,是在京城大亂天下翻覆之時,楊甯所屬的端王一派的人,本想倚重一向跟薛放不合的韓青,所以端王秘密下詔,命韓青調兵勤王。


    不料韓青並不聽從,反而上書說邊境土夷人作亂,他帶兵抵禦土夷去了,這等於折了端王一派的臂膀,也加速了端王一係的敗落。


    隋子雲哪裏知道楊儀心中想什麽,他歎息:“韓青本係前途無量,如今這一場,大好前途跟性命隻怕都要交代於此,想想實在叫人……但身負那樣的血海深仇,他能做出如此選擇,倒也不足為奇。楊先生覺著如何?”


    楊儀正自恍惚,被隋子雲一問,才抬頭:“我……韓旅帥曾是狄將軍心腹愛將,我甚至曾聽旅帥說,將來這羈縻州的巡檢大將軍一職恐怕也將是他的,如今……將來又會如何,倒是叫人……不安。”


    她說的很慢,每一句都極沉重。


    楊儀突然間意識到,興許正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才改變了這所有。


    假如她沒到酈陽,假如沒跟薛放來到瀘江三寨,那這三寨……自然是韓青的天下,他的計策都會順利實現,無人發覺,他會除去那四名大惡之人,再不慌不忙地收拾殘局。


    瀘江本地巡檢司的鄒永彥,跟龍勒波他們賄賂之實,也許,還可以把所有的罪名扔給鄒永彥,瀘江跟津口相距最近,這麽一鬧的話,反而更利於韓青上位。


    可是現在……


    楊儀情不自禁地開始揉搓額頭:是她?真的是她?


    她不想承認自己的出現會造成這所有局麵的不同,畢竟她是這樣微渺不足道隻想苟活於世,怎麽會左右一位封疆大吏的生死起落,一生命運。


    更叫人不安的是她不知道這種改變意味著什麽。


    畢竟在前世,薛放獨立對抗端王一派的時候,韓青並沒有就落井下石踩上一腳,倘若又有新的“西南王”出現,倘若將來又會曆史重演,那新任的人,還會如韓青般袖手旁觀嗎?


    她開始頭疼。


    楊儀其實不是個攻於算計的人,在這點上她比楊甯差多了,一則體質太弱的緣故,一則是天生心性相關。


    楊儀隻是在醫術上頗為出色,也願意去多用心。


    可如今這許許多多醫藥之外的複雜大事一擁而入,頓時讓她不堪重負,竟沒有辦法再想下去。


    隋子雲看出她的不適:“怎麽了?”他放下茶杯,垂頭詢問。


    楊儀翻了翻自己的荷包,之前準備的各色藥丸,有用的沒用的,在這幾天裏吃了個七七八八,如今荷包癟了下去。


    翻到底,才找到一顆先前被遺漏了的小小的正舌丹。


    她急忙拈了出來,放進口中壓在舌底。


    隋子雲看的目瞪口呆:“你怎麽……你整日價隨身備著藥?”


    楊儀吮著那點辛辣苦味的藥氣,含糊回答:“是。以防不測。”


    隋子雲啞然失笑:“你真是……”他沒說下去,隻起身走到門口往外打量,正看到院門處韓青被兩個士兵押著,狄小玉站在他身旁,佩佩靠在他的胸前正哭著。


    隋子雲一怔,回頭看看楊儀,見她還在“閉目養神”,便沒有打攪。


    等韓青眾人去了,先前那名近侍過來請人,隋子雲這才喚了楊儀,兩人去見狄聞。


    狄將軍先問了隋子雲對於瀘江三寨的詳細安排,見隋子雲說的條理清晰,不由連連點頭。


    而後又問楊儀這場疫病的情形,楊儀也如實說了,隻說對症下藥,並不算麻煩,現下也安排了人在寨子裏看護,疫症不再擴散就是。


    狄將軍聽完之後長籲了一口氣:“這爛攤子,終究需要收拾,也終究需要收拾妥當。”


    隋子雲跟楊儀都不做聲。


    狄將軍微微垂眸思忖半晌,道:“瀘江此處情勢複雜,又失了旅帥,若從別的地方調,一時半晌還是摸不清本地情形,到底艱難。”


    隋子雲極聰明,聽他突然提這個,心頭便有預感。


    果然,狄將軍道:“我有意讓隋隊正你暫時任瀘江此地巡檢司旅帥,不知你意下如何?”


    楊儀一怔。


    隋子雲卻很從容,稍微思忖:“將軍厚愛,豈敢推辭,不過瀘江雖重,但若論起重中之重,還是津口。畢竟那是交通要塞,南來北往之人多在津口過,消息也是最靈通的地方,先前韓旅……韓青在津口,治下安泰,也有一番功績,不知將軍將選何人繼任?”


    狄聞稍顯意外:“你莫非願去津口,津口雖比瀘江要小,但差事可極繁重辛苦。”


    “回將軍,無非當差而已,而且……津口在酈陽跟瀘江之間,”隋子雲道:“彼此都可相互呼應。”


    狄將軍的臉上掠過一絲讚許的笑意:“你說的不錯。本來,本將軍也正為此頭疼,既然你主動請纓,你便先去津口巡檢司。”


    隋子雲拱手俯身:“屬下遵命。定然不負將軍所托。”


    狄聞想了想,忽地又問道:“戚峰怎樣了?”


    隋子雲看向楊儀,楊儀回道:“戚隊正體質強健,不出三日便應該能恢複個七八分。”


    狄聞道:“當初十七賭氣離開酈陽,戚峰任過一段時間的旅帥,幹的倒還不差,倘若把他放在瀘江,雖缺乏些智謀,但還好瀘江跟津口離的近,可‘相互呼應’。隋旅帥,你覺著我這安排如何?”


    隋子雲一笑垂首:“都憑將軍吩咐罷了。”


    “還有一件難事,”狄聞卻又道:“十七……”


    說了這兩個字,他突然打住,眼神閃爍,終於道:“罷了,此事可暫且不提。”


    如此正事說完,狄將軍看向楊儀:“楊先生,這番三寨之行你又立了大功,你說本將軍該如何嘉賞於你?”


    楊儀正在心驚,沒想到狄聞談笑間,竟把津口跟瀘江兩地的旅帥都指定了,這好像是一個信號。


    忽地聽說“嘉賞”,楊儀忙道:“多謝將軍厚愛,草民隻不過是從薛旅帥行事罷了。不敢求什麽嘉賞。”


    狄聞笑了兩聲:“你為人甚是謙和,叫人喜歡。或者你覺著隋旅帥跟戚峰都升了,十七卻無所有,你便……”


    “草民豈敢!”楊儀急忙躬身。


    狄聞哈哈笑道:“我不過是玩笑話。倒是有一件正事,你擅長疑難雜症,或許,你可以為我把一把脈?我這病症其實不算嚴重,不過是偶然有些胸腹滿漲,不思飲食而已。這數年來一直調養,也有了起色,不過……十七在我跟前十分誇讚你,若不叫你給我診一診,倒好似辜負了他的美意,也暴殄天物了一般。”


    說著,狄聞把袖子挽起來:“少不得勞煩了。”


    楊儀看看隋子雲,對方向她一點頭。


    她走到狄將軍身旁,卻見他的手腕之上青筋微露,因膚色略白,那脈尤其明顯,青筋鼓起如蟲。


    楊儀俯身探指,在狄聞的脈上聽了片刻,眼中流露疑惑之色。


    她又請換另一隻手,如此,手指彈動,聽了半天,卻遲遲不開口。


    狄聞本沒如何,看她這般,忍不住道:“楊先生,莫非有什麽不妥?”


    楊儀張了張口,看向狄聞麵上:“請將軍見諒,能否看看舌苔。”


    狄聞揚眉,卻終於張開嘴,伸出了舌頭。


    隋子雲在下驚愕於她的大膽,自己卻不敢亂看,便轉頭避讓。


    楊儀管他舌苔青黃,眉峰忍不住蹙了蹙:“多謝將軍,可以了。”


    狄聞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擦拭唇邊:“楊先生可以說了吧,我到底是如何了?請不必忌諱,隻管直言。”


    楊儀低著頭,片刻後道:“將軍的病症……在下還得再仔細思忖後才能決斷,不過將軍放心,應該確實如將軍所說,並非大礙。”


    狄聞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若先生這麽說,本將軍便權且安心。至於後續如何,還請先生多費心勞神。”


    楊儀垂首:“不敢,自當盡力。”


    隋子雲行了禮,同楊儀退了出來。


    近侍送他們,才出門口,隋子雲便問:“將軍大人有何不妥?”他為人最是精細,楊儀這反常,自然瞞不過。


    楊儀回頭看看身後無人,才遲疑道:“實不相瞞,將軍的症候有點古怪,我……一時不能確認。”


    “怎樣古怪?”


    “他的脈、脈象微亂,而且……脈中有脈。”


    “什麽?”隋子雲雖不懂醫理,卻知道這話有點嚇人:“這是何意。”


    楊儀卻不敢再說:“不好說,隋隊正……啊不,隋旅帥,等我再研究一番,再告訴您如何?”


    隋子雲笑看她:“你何必‘隊正’‘旅帥’的,你可以叫我子雲,也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嬤嬤。”


    楊儀苦笑:“豈敢。”


    隋子雲卻斂了笑:“我隻是不想你這般見外,比如,我也不太願意總叫你‘楊先生’,認得這麽久了,竟不知你的字是?”


    楊儀是女子,哪裏有什麽字,不過先前捏造“楊易”名字的時候,她卻早就想過:“從之。”


    “從之?”隋子雲詫異:“名‘易’,字‘從之’,哈哈,你果然是個妙人,隨波逐流而‘從’之,自然容‘易’?”


    楊儀不禁也笑了。


    隋子雲道:“那以後,我便以‘從之’喚你,如何?而你也不要再什麽旅帥隊正的。大家彼此相處還簡單些。”


    他雖帶笑,眼神卻極認真。


    楊儀忖度,終於道:“那、那我以後……”她想著,自己當然不可以叫他“嬤嬤”,那甚是冒犯,叫他“子雲”,又像是高攀了。


    隋子雲果真善解人意:“我比你年長幾歲,若你不嫌棄,或許可以叫我一聲……”


    楊儀拱手:“子雲哥哥。”


    隋子雲一路送楊儀到下榻處。


    屠竹正在洗衣裳,見她回來,忙先去給她倒水。


    楊儀過意不去:“我自己來。”


    屠竹道:“路上吩咐的叫熬的那藥,已經差不多了,待會兒我洗完了旅帥的衣裳,便端來給楊先生喝。”


    “多謝。”楊儀答應著,往外看了眼:“旅帥何時換了衣裳?”


    “還不是……”屠竹正要說,突然想到了什麽,便改口:“這兩天總是打打殺殺,少不得沾沾染染的,偏我忘了給旅帥帶換洗衣物,實在委屈了旅帥。就先洗出這兩件來,天氣好曬幹了穿著也舒服。”


    楊儀很驚訝於他的貼心,低頭一想,問:“我這兩天……有沒有做了什麽錯事,比如……冒犯了你們旅帥之類的。”


    屠竹愣神:“冒犯?楊先生指的是怎麽樣的冒犯?”


    楊儀自己知道就好了,她苦笑:“我也說不清,也許是我犯了你們旅帥的什麽忌諱,又或者不經意間說錯了話?你是個精細人,有沒有發覺?”


    楊儀隻記得昨夜在中彌寨的時候,兩人還十分融洽,算不上“相談甚歡”,可也稱得上“和平共處”。


    在楊儀問及韓青之事的時候,他還笑說明日再告訴,免得她做噩夢,如此也堪稱體貼了。


    為何一夜之間判若兩人?見了她如見了劇毒之物,簡直要退避三舍。


    她想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何況屠竹跟隨薛放良久,自然貼心,所以來問他。


    不料屠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沒有啊,再說,旅帥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楊先生為何突然覺著自己冒犯了他,該不會是您自個兒多心了吧?”


    楊儀聽見“多心”二字,思忖半天,把手中水杯放下:“旅帥如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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