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說在蓉塘,便有一大半的人不喜歡羿族人,對於羿人的說法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


    比如傳言羿人都是些不開化的野人,他們的東西是髒的等等……久而久之,傳言便變得離譜,比如學堂的小書童們便說什麽——“吃了羿人的東西,就也會變成蠻人。”諸如此類。


    因為楊儀是外來之人,蓉塘村內本就有些自帶敵意眼光的,再加上沙馬青日時不時前來找他,更叫那些人暗中敵視。


    不過他們卻不敢對楊儀明目張膽如何的針對,這裏有兩個緣故。


    第一,楊儀識字,可以教導村內的孩童。第二,楊儀會醫術。兩者都是極難得的。


    所以就算有人暗中嘀咕楊儀,可也有許多村民是願意她留在村內的,畢竟,絕對的利大於弊。


    可是這一次不同了。


    有利於孩童跟村民的人,竟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得知了楊儀給小孩兒們吃了羿人給的肉,家長們疑慮重重,起初還不敢如何,畢竟吃蠻人的東西會變成蠻人,這種話是有些村民用來騙小孩子的。


    偏在這個時候,又有幾家的孩子嚷說不舒服,吐的吐,鬧得鬧,大半個村落雞飛狗跳起來。


    這一下,眾人都驚慌了。


    可是偏偏找不到楊儀,畢竟楊儀早給隋子雲“綁”去救十七郎了。


    村民們又從楊儀屋內找到沒吃完的獐子腿肉,沙馬青日母親給親手做的羿族的糯米飯,以及芒果,菌子苦筍等物。


    可楊儀不在。


    猜測變成了驚疑,驚疑又轉為了怒恨。


    有人開始揣測:“這楊先生肯定不是好人,他或許是跟羿人串通好了,對咱們村子下毒的!如今一定是跑了!”


    憤怒的村民被煽動,幾乎當場將楊儀的小屋給砸了。


    幸虧龍王廟那邊負責看守屍首的兩個小兵得到消息,其中一人趕來,喝止了村民們。


    村民們一合計,有人提議趕緊去追,有人提議報官。


    但沒有人再敢為楊儀說話,畢竟別的還好說,可現在遭殃的是幾個小娃兒!


    誰不心疼,誰敢反對。


    這半天的功夫,有腿快的早已從外村又請了大夫來,畢竟救人要緊。


    大夫早在路上聽說了症候,進了病患家中,望聞問切,點頭道:“果然如我所料,這是痢疾,大家不用慌張,能治。”


    村民們聽說能治,先都大大地寬心,趕忙恭候大夫妙手回春。


    大夫連藥方都沒有寫,現從藥箱內取了一盒藥丸,篤定說道:“這是痢止丸,用溫水服用,一枚見效。”


    羈縻州這邊兒,氣候濕潤,瘴氣,蛇蟲均多,而水土不服是最常見的症候。


    但此處卻也專門有一種草藥,民間叫白龍須,又叫痢疾草,對付這種病症是極為效驗的。


    大夫所取的這痢止丸,就是從深山中采到的白龍須特製而成,起效快,幾乎是藥到病除。


    村民們忙各自取了藥丸,去救孩子們,誰知服藥之後,娃兒們的情形非但沒有轉好,反而更糟了幾分。


    大夫不明所以,詫異之餘趕忙又手寫藥方,叫人去抓。


    時下治療痢疾,最快的其實就是痢止丸,可既然此藥無用,隻能再服湯藥看看。


    湯藥也是有方可依循的,無非是用白頭翁,木香,黃柏,黃連,芍藥,秦皮等清熱化濕、行氣止痛的藥。


    等村民們把藥抓回來給孩童熬好服下,奇跡並未發生。


    尤其是之前暈厥的那孩童光兒的氣息已經漸漸地微弱了,渾身冰涼,命懸一線。


    楊儀過河之時,村中已經有人得知消息,許多村民手持棍棒等物衝了出來,紅著眼等在河邊。


    薛放看不到河邊那烏泱泱的人,卻在流動的河水之外聽見許多嘈雜的辱罵叫嚷。


    他似笑非笑地哼了聲:“楊先生,你人緣好的很啊,才離開了一宿,他們就想你想的聚眾而出,列隊歡迎了。”


    楊儀惦記著那幾個學童,不想聽他的揶揄:“情形不知如何,旅帥且請在此處等候。”


    她又吩咐圓兒跟豆子:“你們兩個就跟著旅帥在此,我處理了事情後再說。”


    原來楊儀因不曉得村中的情形如何,心想萬一有個妨礙,豈不連累了這才出魔窟的小姑娘,豆子更不消說了,別因自己被無辜牽連。


    至於十七郎……他當然是個通天的人物,可如今是個“瞎子”,身邊隻帶了兩個聽使喚的兵。


    就算他有蓋世之勇,但自古卻也有一個詞:眾怒難犯。


    楊儀說完轉身要上船,腳才邁出去,腰帶突然一緊!


    原來是薛放突然從背後抓住了她的腰帶。


    當然,十七郎畢竟看不見,所以抓住的也不止是腰帶而已。


    不知是他的手太大呢,還是楊儀的腰太細,他這麽憑著直覺一抓抓住的,幾乎是她一把後腰了。


    不管如何,薛放稍微用力,竟生生地把她拽了回來。


    楊儀雙足幾乎離地,倉促後退,幾乎撞入十七郎懷中。


    他身上有一點很淡的汗意,又不像是單純的汗意,因為不難聞,倒有些像是被海風吹的海水的味道,底下若有若無又夾雜著一絲薄荷氣,真是又醒神,又頗為驚人。


    薛放毫不避忌地垂首:“先生什麽意思?”


    “旅帥你先、請放手!”楊儀手足無措,而且衣裳都給他揪了起來,領子被拉扯的勒在脖頸上,她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楊儀知道隻要薛放願意,他可以跟抓起王玨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地把自己拎起來扔入清河之中。


    薛放嗬了聲:“我才弄明白,原來你是想撇下咱們,自己跑過去蹚渾水看熱鬧。”


    楊儀把領子扒拉了一下:“不是!我是為了旅帥著想……”


    “你要真為我著想,就別自作主張。”薛放的聲音壓低了些,好像帶點威脅:“再敢扔下我,我就把你扔到河裏去,管你能不能救命。”


    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


    楊儀聽見自己的上下牙齒對在一起,發出響聲,隻是分不出是咬牙切齒,還是嚇得打戰。


    突然,薛放的袖子被拉了拉,是苗圓兒。


    小姑娘仰頭望著薛放,眼睛亮晶晶地,她怯生生的:“哥哥不要生氣,不要把姐姐扔到河裏去。”


    薛放一愣,不知為何,握著楊儀腰的大手突然鬆開了。


    楊儀略有點狼狽地“著地”,她來不及整理衣襟,先看向苗圓兒。


    果然薛放問道:“你方才叫她什麽?”


    苗圓兒抱住楊儀的腿,依偎著她,嫩聲嫩氣地喚道:“姐姐呀,姐姐。”


    “圓兒!”楊儀的心跳都要停了,不知苗圓兒為何竟有此“神來之筆”。


    她趕忙回想,是不是自己不經意在哪裏露出了破綻,給小姑娘察覺了?


    楊儀顧不上理會別的,也沒察覺豆子已經在他們“拉扯”的時候,早先輕巧地跳上了小船,此刻正跟船夫一起“好奇”地看著他們三個。


    圍觀的,自然還有一河之隔的氣勢洶洶的蓉塘村民們。


    這邊,薛放稍稍俯身。


    係在腦後的蒙眼布條自肩頭蕩落,隨風撩動,有幾分飄逸如仙的意境。


    他問:“你為什麽叫他姐姐?”


    楊儀的手抽了抽,要去捂住小姑娘的嘴。


    幸虧薛放的眼睛看不見,不然隻憑著她此刻的反應,就會知道那個答案。


    作者有話說:


    儀姐:到底是我哪隻馬腳露出來了呢


    十七:手,腰,嘖……


    收藏忽然陷入了昏睡,快醒醒啊起來嗨!感謝在2022-10-07 21:17:22~2022-10-08 21:50: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ikiathena 1個;


    第19章


    ◎給她撐腰◎


    河對岸的蓉塘村民自然聽不見這邊的說話。


    他們隻覺著奇怪,楊儀不是已經投毒潛逃了麽,為什麽突然回來了,還帶了個小娃兒跟一個“瞎子”。


    畢竟如今薛放已經改頭換麵,就算是駐守龍王廟的他那兩個士兵也未必認得,何況是這些村民。


    但等了這半晌不見他們上船,便有人叫嚷:“楊易你別想要逃!我們已經報了官!”


    “快找船來過河,把他抓住要緊!”


    在所有吵鬧聲中,有個嗓音力蓋群雄一鳴驚人:“十七爺,十七爺!真的是您!我總算找到您了!是我,是我呀,我是斧頭!”這聲音恍若破鑼,極為突出。


    周圍的村民都停下來,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那出聲之人。


    河邊上不知何時出現個身著藍衣的少年,頭上還紮著雙髻,背著個包袱,正跳腳向著對麵拚命招手。


    十七郎正等圓兒回話,聽到對岸的喚聲,緩緩站直了身子。


    楊儀的手差一點捂住了圓兒的嘴,趕忙懸崖勒馬,假裝把手握住地縮了回來。


    “那是……在叫旅帥麽?”楊儀看向岸邊少年,平複亂了的心跳。


    薛放自言自語:“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船終於向著對岸開去,滿滿當當一船的人。


    波濤微湧,薛放靠在船畔:“圓兒,你還沒回我的話,為何叫他姐姐?”


    楊儀心頭咯噔。


    苗圓兒左顧右盼看看兩人,眨了眨眼:“姐姐……姐姐就是姐姐呀。”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再生歡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八月薇妮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八月薇妮並收藏再生歡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