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高陽公主獨自一人，有些落寞的走在長安城內。
此時，已然到了宵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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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之下，還是有著些許涼意的。
大街上，除了偶然聽到的金吾衛巡邏發出的腳步聲，再無其它。
高陽公主緩緩步行著。
她看著街道，看著四周的房屋，看著那些被點亮放在屋簷之下的紅燈籠，忍不住想起了從前的往事。
……
“妹妹，你看阿兄帶什麽來了？”
“咦？這是燈籠！阿兄你是從哪裏找到的？”
“嘿嘿，阿兄今天幹活可麻利了，那個管事的公公賞的。咱麽娘親一直有些虛弱，阿兄聽說，點了紅燈籠之後，娘親的病就會被趕走哦。”
“是嗎？那我們趕緊掛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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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我和阿兄將燈籠掛起來了，你來看看呢！”
“咳咳……好，阿娘來看看。哎呀，這燈籠真的漂亮。”
“嘻嘻，阿娘的病，很快就會好的哦。燈籠會保佑阿娘的。”
“嗯，丫頭放心，阿娘啊……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
“阿娘，你不要走啊！阿娘！”
“孩子們，娘……恐怕是撐不住了。”
“相思啊……阿娘走了以後，你要好好保護妹妹啊……切記……不能讓她……受了委屈才是……”
“嗚嗚……阿娘放心……孩兒……孩兒一定會保護妹妹的！”
“孩兒……會讓妹妹健康快樂的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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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妹，你看阿兄帶什麽回來了？”
“阿兄……我……我沒有力氣了……我是不是……要去……找娘親了呢？”
“不要胡說……你會好起來的……阿兄……阿兄承諾過娘親！阿兄……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阿兄，如果……如果我真的堅持不住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啊……”
“妹妹，不要胡說八道！你放心，阿兄……就是舍棄了這條命，也會救你！一定會！”
……
回想著從前在掖幽庭的一點一滴。
回想著娘親看到紅燈籠的時候，縱然已是病入膏肓，卻終究沒有打破自己的美好幻想。
回想著娘親在彌留之際，也不忘囑托阿兄好好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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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著自己當初看著阿兄被三番兩次的毒打、折磨，隻為能換取一點肉類給自己補充營養。
不知不覺，高陽公主的眼眶泛紅。
就在此時：
“現在是宵禁，你是什麽人……啊……公主殿下！”
高陽公主回過神來，看著巡邏到此的金吾衛，喃喃道：
“什麽公主殿下。”
“我從來……都不想做什麽公主……”
說著，高陽公主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往前走去：
“如果娘親能回來，如果阿兄能回來，這公主……誰愛做誰做……”
麵麵相覷的金吾衛們，彼此無言，也不曾注意到，那綻放在地上的點點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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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是怎麽走的，隻知道……天空已經泛起一縷晨光之時，高陽公主終於回到了玉王府。
“公……公主殿下！”
一聲有些蒼老的，帶著哽咽的聲音，拉回了高陽公主恍惚的神情。
她有些僵硬的轉過頭，看著王府門口，那服侍阿兄多年的老管家，還有那些仆人們，一個個滿臉擔憂之色的站在那裏。
他們的臉上都滿是疲憊，顯然是站在這裏很久，一直沒有休息。
眼見高陽公主平安無事的站在那裏，眾人均是眼含熱淚。
“公主殿下！”老管家連忙上前，他仔細的打量著高陽公主，隻因為他看到了高陽公主身上的血汙。
這本來是一種大不敬的做法。
作為仆人，自然是不能夠隨意觸碰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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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舍棄了一切尊榮的高陽公主，這一刻卻隻感覺到一陣暖意。
這讓她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年幼的時候，受了傷，也是被娘親這麽仔仔細細的查看著身上是否有傷口。
一時間，高陽公主的淚水再度決堤。
帶著一絲委屈之色的，她一把摟住了老管家，低聲地抽泣著。
老管家愣住了。
這位也經曆了生死離別的老人，這一刻紅著眼，滿臉慈愛的說道：
“公主殿下，莫哭。”
“這個世道，還有我們……記掛著您……”
隨後，在老管家的攙扶之下，高陽公主被眾人迎進了府邸之中。
仆人們將大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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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去詢問報仇之事如何，隻是開始忙碌了起來。
他們努力的維持著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
老管家連忙說道：“公主殿下，先回屋好好休息休息吧，我讓廚房立刻準備飯菜，咱麽先吃飽了再說。”
高陽公主微微點頭，擠出一絲笑容。
隨後，她獨自一人回到了李相思的房間。
她進入了密室之中，看著香爐之中，似乎剛剛熄滅不久的清香。
她前往皇城之時，香應該早就燃盡了。
所以……這香……是冬暝點燃的嗎？
不由地，高陽公主看向了自己供奉在那裏的李相思的靈位，還有……盛放著李相思的骨灰壇。
她跪坐在地上，淚水止不住的流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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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
“我終究……還是沒能給你報仇！”
“可笑的是，到底是誰找來了鳳梧君阻礙我的計劃，我都不知情！”
“長生宮太強大了，我不是他們的對手！”
一時間，高陽公主雙拳攥緊，微微低著頭
“阿兄，你當初為什麽就這麽離開我了呢？”
“如果……如果你能夠堅持下來……”
“我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會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阿兄，你走的幹幹脆脆，你讓我怎麽辦啊！”
這一刻，高陽公主心如刀絞，她帶著無比的委屈和不甘，看著自己兄長的靈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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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
“高陽……”
一道輕輕的呢喃之聲，讓高陽公主渾身一顫。
她帶著一絲希冀之色的看向四周：
“阿兄！”
“阿兄，是你嗎？！”
因淚水而有些恍惚的視線裏，高陽公主隱隱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兄長。
李相思站在那裏，露出溫和的笑容，一步一步朝著自己走來：“妹妹。”
“阿兄！”
高陽公主渾身顫抖，她掙紮著站了起來，卻雙腿一軟，一個踉蹌的就要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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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噗通……”
高陽公主撞到了一個有些溫暖的胸膛之中。
她貪婪的呼吸著這種熟悉的味道，那是自己的阿兄禮佛之後，會留下的檀香味道。
此時，溫暖的手輕輕撫摸著高陽公主的頭發，呢喃說道：
“妹妹，辛苦你了。”
“隻是……這些都過去了……”
“阿兄很高興，你能平安……”
“妹妹，你既然放下了公主的位置，那就離開這皇城吧。”
“這裏不適合你……這裏……是一個隻適合宦海沉浮之人的生活之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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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阿兄要的不多。”
“報仇不重要，冤屈也不重要，我隻希望……你平安……”
說著，玉王李相思逐漸消散。
高陽公主癱軟在地上，久久不語。
隨後，她看向那麵當初鳳梧君贈送的雙生鏡。
透過雙生鏡，高陽公主又變成了李相思的模樣。
高陽公主溫柔的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通過鏡子，就好像感覺……自己又觸碰到了兄長一樣。
“阿兄……你隻希望我平安……”
“可我何嚐不希望……當年在掖幽庭，我幹脆一死了之。”
“如果是那樣的話，說不定……後麵的事情，就和我們沒有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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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公主又取來絹布，輕輕擦拭著鏡麵：
“月華凋零雙花殘，落淚漣漣相思滿。孤枕難眠心不複，卻見鏡碎道難堪……”
“阿兄，我修煉了《七化邪功》，我從長生宮要來了月華樹這樣的妖樹。”
“我布局多年，卻不料終究功虧一簣。”
“可是……阿兄你知道嗎？”
“我遇到了一個和你如此相似的人。”
“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衝動，有些焦躁，但內心卻和你一樣溫柔。”
“若不是他，妹妹恐怕也沒辦法回來。”
“如果……當年你遇到的，不單單有孟蕭，還有他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阿兄，你說讓我離開這裏，他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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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倒是也攢下了不少銀兩。”
“我會帶著這些老仆們一起離開。”
“我們去一個清靜之處安頓下來。”
“至此，我會帶著阿兄你逍遙山水，不用再理會這皇城之中的陰謀詭譎！”
“阿兄，我會試著放下，也請阿兄在天之靈，在那邊……好好陪伴娘親，好好陪伴母妃和太子皇兄，陪伴那些……為了我們而犧牲的人……”
“我雖然忘不了這樁仇怨。”
“但……我會努力讓自己過的更好……然後等到有一天，我重新見到你們的時候，能夠開心的跟你們訴說，我這些年看過的大好河山……”
說完，高陽公主忽然笑了。
這一刻，她含淚的笑容裏，忽然多了一抹釋然之色。
然後，那麵對她來說，曾經視若珍寶的雙生鏡，被高陽公主手一鬆，摔落在地，變成了再也沒有絲毫靈氣的普通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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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高陽公主取下了李相思的靈位，取下了他的骨灰壇，又來到神龕旁邊，取走了所有人的靈位。
在高陽公主離開這密室莊園的頃刻，供奉的六丁六甲尊神，驟然化作一陣青煙消散。
而那些外院當中，原本泣血流淚的佛陀，竟是一個個恢複了慈悲平和的笑容模樣。
再然後，這莊園便在一場大火之中，徹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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