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鷹這邊,他本打算畫一幅自己最拿手的《亞歲山泉圖》,成畫大約需要兩柱香的時間。


    邊亙的提議完全打亂了班鷹的計劃,他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既然你不讓我好過,那我也絕對不能讓你舒服。”


    於是乎班鷹就來了一個狠招——提議半柱香之內完成全部畫作。


    現在《亞歲山泉圖》沒時間畫了,隻得畫一幅《翠峰懸瀑圖》了。


    兩人鬥智鬥勇都不肯輸了氣勢,他們在逼迫對手的同時,也把自己逼上了“絕路”。最後這兩人都隻能以他們並不擅長的速繪來進行比拚。


    此時這二人屏氣凝神、心無旁騖,都在專心致地作畫,時間緊迫,不容他們多想。


    文星樓裏眾人閉口,一片寂靜,隻聞筆毫刷掠之聲……


    這正是:


    商信入樓堂,揮毫飾紙妝。


    香頭沉爐底,飛流對鳥翔。


    半柱竹香漸漸見底,班鷹的懸瀑圖即將成圖之時,他忽然發現一道亮光從側方襲來,直逼自己的畫作。


    說時遲那時快,班鷹一手作畫,一手祭法去擋,擋下此術之時,他筆鋒一提一轉,一道暗藏術法的筆線朝著邊亙的身體而去……


    班鷹的想法很幹脆:你想毀我畫,我就讓你趴,針尖對麥芒,誰慫誰蛤蟆。


    兩人靠得極近,這道筆線轉瞬即至。


    邊亙眼神一凜,他不敢閃,因為這道筆線帶著微控,如果他閃身避開,班鷹就可順勢禦線,直撲《秋日花鳥圖》,到那時畫作被毀事小,輸掉整場比試事大,回山必受重罰。


    此時,邊亙也沒什麽好顧忌的了,師父都已開口,他必須得贏。


    邊亙神情專注,不敢大意,他運功接下此招之後,借著畫花之姿,一波一波的法力光影朝著班鷹的懸瀑圖激射而去。


    班鷹祭法硬剛、作畫不停,隨著飛瀑之勢,他一筆飛揚而起,淩空禦線直直奔向邊亙……


    一個對畫,一個對人;


    一個想贏,一個打亙;


    一個已無退路,一個招招襲身。


    就這樣,班、邊二人一心三用:


    畫筆暢,術要剛,還得祭法讓你涼;


    花鳥望,銀河降,咫尺距離看誰強。


    當竹香快要燒完之際,邊亙率先完成畫作。


    此時他心中長舒了一口氣,借著收筆之勢,他手腕一轉,落筆連毫,朝著班鷹的懸瀑圖祭出了絕狠一招……


    四麵八方的暗影花瓣以班鷹為圓心聚攏而來,仿佛要人畫雙毀一般。


    便在此時,班鷹畫成,他趕忙淩空揮毫,一筆成山。


    暗影花瓣撞上墨影山巒,兩者瞬間消散。


    正是:


    山攜花隱散無冥,


    青巒飛瀑一隻鷹。


    竹香灼灼斷邊路,


    秀壁皺眉仇未停。


    兩人在場上的比鬥,眾人都看在眼裏,在座大能、高修頗多,小小的正己境怎麽可能傷到眾人。


    故而,在座賓客對此都視而不見。


    當最後一絲竹香燃盡之時,周燊麽朗聲道:“時間到!請二位停筆駐身。”


    二人聞言,擱下毛筆,對著眾人揖手行禮,禮畢之後二人各自離場。


    一幅《秋日花鳥圖》、一幅《翠峰懸瀑圖》,雖然時間倉促,但是二人的畫作都已完成。


    兩幅丹青雖然談不上意境蘊藉、高遠博大,但卻也是惟妙惟肖、氣格高爽。


    兩幅畫作各具特色,綜合來看,仍是五五開的局麵。


    周燊麽看向三位主裁,伸手作請道:“請三位尊裁評判。”


    周燊麽的聲音剛落,封在河不假思索,率先開了口,“我喜歡這幅《秋日花鳥圖》。”


    此畫是竹籬館邊亙的作品,得到封在河的支持,已是一票在握。


    封在河評判完之後,大家都將目光轉向了苦斂禪師。


    此時隻見苦斂雙手合十,閉目凝坐,是一言不發,當堂修起了閉口禪來。


    眾人都感詫異之時,苦斂正心內自語,“這劍修就是''現時報'',結束比試,才是當下最佳選擇,定淮施主如果看不清形勢,想不通此節,老僧卻也幫不了你。”


    “自己的命運,就由自己來決定好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麵對此情此景,堂中眾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開來:


    評畫,議景,問不解;


    劍快,佛靜,道爺戒。


    這時,周燊麽看向定淮,雖未言語,但意思卻很明確——大師暫時不會開口了,請您來定奪。


    定淮假意咳嗽了幾聲,以示苦斂。


    見苦斂仍未動作,定淮心中越發感到蹊蹺。


    定淮一麵喝茶,一麵暗自盤算,“上一場,粗坯說完,這老和尚即刻就開了口、表了態。”


    “這一場,老和尚如此做法其實己經表明了態度,他支持小說門。”


    “既然老和尚你支持小說門,說出口就是了,何故要閉口不語呢?難道……難道是在向我暗示,要我和你一起站到小說門這一邊?”


    “如果讓小說門獲勝,那比試就告結束。此時還未到午時,這粗坯會不會趁機拉我下場……”


    “如果是這樣的局麵,我雖然可以拒絕,但麵子上不好看……我定下了''賣慘''一計,那也是被逼到萬不得已時才用的……”


    定淮再想,“如果這一場讓竹籬館獲勝,那雙方戰平,按照事前約定,最後一場由我來製定,主動權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我還可以給全仝下令,讓他在第五場不論輸贏,必須將時間拖至午時,嗯……甚好甚好……”


    “第五場結束,吉時也到,這粗坯再無機會找我麻煩,還有''賣慘''托底,萬事無憂矣……是了、是了,就這麽辦。”


    定淮打定主意,輕輕放下茶碗道:“既然苦斂大師一時無法決斷,那就由我先來評判吧。”


    定淮話落,眾人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定淮麵帶微笑,環顧眾人道:“兩幅畫作不分伯仲,我也是考慮再三、再三考慮,和苦斂大師一樣很難抉擇啊。”


    眾人都默不作聲聽著定淮說著廢話,但此時竹籬館一眾,卻帶著枯苗望雨之情,希冀著北極閣的代表能為本域門派爭取一些什麽。


    定淮指點江山,繼續說道:


    “一瀑懸山氣勢磅礴,


    鳥穿花叢秋景活潑。


    苦了佛,定難說,


    世間佳作,細斟酌……”


    定淮見氣氛哄托的不錯,場麵話都已說完,各方的顏麵都已照顧到,頓了頓,定淮一錘定音道:“我覺得《秋日花鳥圖》比《翠峰懸瀑圖》更應時一分,更應景一分,更加喜慶一分,故而,我支持竹籬館。”


    定淮話音一落,各方反應不一。


    苦斂心中一聲輕歎,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封在河嘴角不經意間向上翹了翹。


    竹籬館這邊,全仝臉色登時轉好,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喝了口茶,壓了壓驚。


    他身後全乙、來護幾人都向著邊亙道賀,四狂又“狂妄”了起來……


    小說門這邊,大家也沒有因為輸掉第四場而過分的沮喪——戰平而已,決戰再起。


    匯文看了看班鷹,又看了看石良,氣道:“真是兩頭豬。”


    說完,匯文又轉頭看向班鷹,問道:“你最拿手的作品需要畫多久?”


    班鷹脫口而出,“大約兩柱香。”


    匯文拿眼一瞪,“那你還提議隻要半柱香?這不是自己找輸嗎?”


    班鷹苦著臉道:“我不想在氣勢上輸給他。”


    “哈哈哈哈……”匯文一陣狂笑,“你自家實力不夠,還跟著別人節奏去走,豈有不輸之理。”


    匯文看著班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他一邊拍,一邊很認真地說道:“實力不夠,臉皮來湊。懂嗎?”


    班鷹實在是說不過這個孩子,他看向左水東,請求幫助。


    左水東心領神會,對著匯文輕聲道:“好了,就別說他了。”


    左水東又將臉轉向石良,問道:“石兄,雙方戰平,還會有第五場嗎?”


    石良回道:“按照之前的約定,雙方如果戰平,就由北極閣代表再定一場。”


    左水東點了點頭,摟著匯文道:“那我們準備第五場吧。”


    見匯文還是一臉的不高興,左水東笑道:“第五場要是碰到我的強項,你且看我如何大殺四方的。”


    班鷹適時附和道:“對,第五場,咱們來個''大殺四方''。”


    匯文看向班鷹,不屑道:“就你?”


    班鷹指了指左水東,道:“是他,你東哥。”


    匯文朝他翻了一個白眼,不再理他。


    其實匯文也知道,繪畫不比下棋。下棋勝負立見,裁判的因素很小,端看個人能力。


    這繪畫嘛,就不好說了,除非對方把美女畫成老頭、蒼龍繪作泥鰍,不然勝負結果真隻由主裁說了算。


    道理都懂,隻不過匯文就是忍不住不說。


    一段小插曲過後,堂中響起了周燊麽的聲音,“第四場畫試,竹籬館獲勝,雙方戰平。”


    靠著左水東的另辟蹊徑,以及匯文高人一等的棋力,小說門與竹籬館各勝兩場,雙方打平。


    對於這個結果,竹籬館眾人有些心有不甘。


    全仝定了定神,他站起身對著定淮作揖道:“第五場決勝局,就……”


    全仝的話還未說完,封在河卻搶過話頭道:“全館主,這樣吧,這最後一場就由我和苦斂大師各選一隊,再弈一盤,如何?”


    封在河口中說著話,神識卻是傳音苦斂,“大師看在同域的情份上,這一次勿要推辭,他日貴徒想要學劍,我封在河一定稟明掌教師兄,讓他進劍巢擇選一二。”


    苦斂聞言,心中默然。他同意此比,並不是為了劍胎,而是他另有考量……


    大能之心,不可揣度!


    封在河的提議讓場上眾人頓覺愕然,其中最吃驚的人是定淮。


    全仝不好做主,轉向定淮道:“這……”


    封在河也看向定淮,問道:“道友意下如何?”


    定淮端起茶碗,又開始了他的思考,“這粗坯在搞什麽鬼?真沒想到他居然會去找老和尚比試。我要不要同意呢?”


    定淮輕撥茶湯,喝了一口,他心中再道:“不管怎麽說,這粗坯好歹是沒找自己的麻煩。既然事不關己,就沒有不同意的道理呀……”


    “讓我再想想,這眥睚必報的粗坯會不會在哪裏憋著壞……”


    定淮思考了一陣,他看了看封在河,又看了看全仝……


    定淮放下茶碗,站起身來,他對著眾人笑道:“諸位,咱們今天可算是來著了,有幸能見識到化神境榜單上,第五與第六兩位大佬之間的切磋,真乃一生之幸,永世之光啊!”


    “我同意就由他們二位各選一隊,再弈一盤,以定勝負!”


    定淮故意將二人的排名說出來,就是存著轉移封在河注意力的心思。定淮希望這二人最好來一個“不死不休”,如果真如此,那才是真來著了。


    全仝見定淮同意,他也沒什麽好說的了,心中之策也是胎死腹中。


    全仝轉身看向封在河道:“封兄,如何比試還請明示?”


    封在河笑了笑道:“全館主稍安勿躁,就是下棋嘛,很簡單的……”


    封在河說著話,人身內景天中,本命飛劍施展而出,劍氣縱橫之間,文星樓裏場景登時一變,眾人已不能明見實物,虛虛蕩蕩,好似進入了一個冥冥空間之中。


    苦斂與封在河兩人身處寥廓的雲海之上,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隔著一方“天地棋盤”。


    封在河的本命飛劍攜來一枚白子,落在了天地棋盤之中右上角的星位之上。


    封在河當先落下一子,豪情萬丈地說道:“大師請!”


    苦斂禪師佛光普照,護好自家徒兒之後,緩聲道:“封施主,我倆對弈將曠日持久,如此場合,有些不合時宜。”


    “依老僧之見,你我二人就在局部分個勝負吧……”


    苦斂說完,卷起一“子”,點在了白棋旁的“三三”點位之上。


    …………


    左水東隻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眼中所見濃霧重重,晦暗不明。


    過了幾息,待天地平靜,煙霧散盡之後,左水東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座小城之中。


    左水東下意識地先檢查了一番身體。


    身體無礙,但法力盡失,神識全無。


    身上的黑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色戰甲、戰靴,左側腰間還懸掛著一把佩刀。


    黑色隱秘莊重,甲胄鐵血威武,在這兩者的結合之下,將左水東映襯得更加氣宇軒昂、高大俊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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