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嬌小的身影在水中托住酒德亞紀無力下墜的身體。


    零迅速檢查了基礎生命體征,隨後向隊員打出手勢,幾人協作,以最快速度將重傷的酒德亞紀帶回了摩尼亞赫號。


    “龍王諾頓的骨殖瓶...”


    昂熱站在摩尼亞赫號的船頭,看到青銅罐被龍侍重新奪回,目光微凝。


    如果這是在陸地,他可以釋放時間零趕在龍侍的攻擊前救下酒德亞紀和青銅罐,但眼下是在無從落腳的江麵,他也不可能讓摩尼亞赫號也受到時間零的能力效果。


    “薑正那小子呢?怎麽隻有葉勝和亞紀帶著東西出來了?”李榮坤皺眉。


    甲板上一片忙亂,零將酒德亞紀平穩地放在擔架上,雨水順著她濕透的白金發絲滑落,她的表情依舊冷冽,聲音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雨聲和遠處的爆炸聲,說道:


    “亞紀還有微弱的生命體征,需要立刻治療。”


    早已待命醫護人員立刻圍上去,打開醫藥箱進行緊急施救。


    “開火!開火!”考察船上的曼斯教授低吼地下令。


    不需要曼斯教授的命令,在亞紀被脫離龍侍周圍的一刻,趕來的數艘戰艦以及兩岸布置的無數炮火便已將彈藥盡數傾瀉而出。


    而龍侍,在奪回骨殖瓶後,對周圍的一切敵人似乎都失去了興趣。


    它靜靜浮在江心,任憑無數從山崖和所有艦船上傾瀉而下的炮火,瘋狂地落在它的軀體上。高爆彈藥在它身上炸開一團團火光,攜帶著腐蝕煉金彈藥的碎片與火焰撕開龍侍堅韌的鱗片,龍血如同湧泉般噴濺而出,將周圍的江水染成詭異的顏色。


    但龍侍仿佛失去了所有痛覺。


    它隻是艱難地、小心翼翼地在那狂暴的彈雨中,蜷縮起龐大而殘破的身軀,用傷痕累累的肢體和雙翼,將那隻失而複得的青銅罐,死死地、溫柔地護在了自己懷中。任憑火雨傾盆,再無一絲鬆動。


    蘭斯洛特緊盯著停止移動的龍侍,眉頭緊鎖,不自覺地低語:“為什麽?它明明還有機會帶著青銅罐潛入江底,甚至退回青銅城...為什麽放棄了所有退路,隻是停留在那裏任由我們攻擊?”


    龍是一種性格極為高傲的生物,即便被逼至絕境,也注定會以爪牙撕碎敵人,戰鬥至最後一息,用敵人的鮮血和哀嚎作為自己隕落的祭禮。


    即便此刻天空被直升機群封鎖,江麵艦艇環伺,水下更是布設了數道致命的攔截網,這條龍侍已插翅難飛。它唯一的、最合理的生路就是退回熟悉的江底、甚至是青銅城裏,再不濟也是戰鬥至死。


    但它沒有選擇這麽做,而是任由攻擊。


    突然——


    一種低沉、莊嚴、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頌唱聲,穿透了爆炸的轟鳴和江風的呼嘯,在這片天地間幽幽地回蕩起來。


    這股聲音不僅僅是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震蕩在每個混血種的靈魂深處,像是無數口古老的青銅巨鍾在幽深的水底同時鳴響。


    刹那間,在場的混血種們恍惚了一下,眼前的現代化戰艦和探照燈似乎模糊了,仿佛被拉回了數千年前那個龍族統治大地的蠻荒時代,目睹著某種古老而恐怖的儀式。


    開啟了‘鐮鼬’的凱撒撫住額頭,臉色微變。他領域中那些無形無質、汲取一切聲音的風妖們,此刻卻像是遇到了天敵,驚恐萬狀地從龍侍所在的那片區域逃離,傳遞回一種純粹的、源自本能的畏懼。


    彈片撕裂空氣,不斷撞擊在龍侍蜷縮的龐大身軀上,炸開一團團灼熱的火光。龍血如同沸騰的熔金,從它破碎的鱗片和猙獰的傷口中洶湧而出,浸染著渾濁的江水,更將它緊緊護在懷中的那隻青銅罐徹底沐浴其中。


    那些恣意流淌、本該隨波擴散的龍血,仿佛被一種無形的、貪婪的力量所攫取,竟不再散逸,反而如同活物般,開始違背常理地向著那隻古樸的青銅罐匯聚!像是燒紅的烙鐵遇冰,又像是極度幹涸的土地在瘋狂吮吸甘霖。


    罐身上那些原本晦澀難明的煉金紋路,在飽飲了龍血之後,竟逐一亮起!散發出一種幽暗的、不祥的暗紅色光芒,如同地獄深處燃燒的餘燼。紋路扭曲蠕動著,仿佛組成了一個巨大而痛苦的心髒輪廓,正在緩慢而有力地搏動。


    “不對勁!”凱撒強忍著風妖反饋回的恐慌,沉聲喝道,“它不是在等死!要想辦法立刻阻止它!”


    “已經來不及了。”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是零。


    凱撒怔了一下,沒想到這位冰山般的女孩會主動開口,追問道:“你知道它在幹什麽?”


    “獻祭。”


    另一個聲音接過了話頭。


    所有人循聲望去,隻見薑正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站在了甲板上。他左手拎著臉色蒼白、生命垂危的葉勝,右手提著一臉窒息狀、仿佛快要翻白眼的的路明非,背後還背著一個巨大的黑色金屬箱。


    一瞬間,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薑正將葉勝和路明非交給匆忙上前的醫務人員:“優先搶救葉勝,他傷勢極重。路明非暫時可以先不用管,他自己上來時不小心弄掉了頭罩,被水嗆到了而已。”


    “獻祭?”凱撒問。


    薑正說:“青銅與火之王的孵化隻差最後一步。龍侍在以自己的血肉和生命為養分,加速這個過程。畢竟,這頭龍侍本身,可能就流淌著龍王的部分血脈。”


    “所以說...”周景珩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這些炮火是在加速它的死亡,以及新王的誕生。”薑正肯定了他的猜測,緩緩道:“我們將親眼見證,青銅與火之王,於此刻降臨。”


    凱撒可不想眼睜睜看到龍王的誕生,問道:“如果我們現在集中所有火力,連同龍侍和那個青銅罐一起徹底轟碎呢?”


    “零說的不錯,太遲了。獻祭儀式一旦開始就不可逆轉。龍侍的死亡已是注定,所以它放棄了所有生路,選擇停留在我們的炮火之下,甘願承受這一切。”薑正搖了搖頭,“我們的攻擊此刻已成了儀式的一部分,即便停下也不可挽回。”


    甲板上陷入了一陣死寂。


    隻有周圍持續不斷的炮彈發射聲、爆炸的轟鳴聲、以及那越來越響亮、莊嚴肅穆的龍文頌唱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詭異而絕望的交響。


    一種無力與迷惘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江霧,迅速彌漫上每個人的心頭。他們剛剛經曆了慘烈的戰鬥,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以為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卻絕望地發現,他們傾盡全力的攻擊,竟是在為一位更恐怖、更絕對的敵人的誕生,敲響最後的倒計時。


    濕漉漉的黑發貼在楚子航蒼白的額角,水珠沿著下頜線無聲滴落。


    他沉默地走到薑正身側,目光掃過對方身後那巨大的黑箱,低聲問道:“你們在青銅城裏...遇到什麽麻煩了嗎?”他的聲音帶著些許疲憊的沙啞,卻依舊清晰。


    “沒有。”薑正回答得幹脆利落,“有路明非進行指路,再加上‘鑰匙’的血,一切都很順利。”


    “那怎麽...”楚子航欲言又止,他的黃金瞳微微閃動,視線落在遠處正在接受緊急救治的葉勝和酒德亞紀身上。


    薑正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緒,接口道:“師兄是想問,為什麽我沒有和葉勝、亞紀一起護送骨殖瓶上來?”


    楚子航嗯了一聲,這是最合理的安排。若是有薑正一起護送青銅罐,那頭龍侍絕無可能如此輕易地將其奪走,而卵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因為我在青銅城龍王寢宮的最深處,找到了這個。”薑正側過身,用指節敲了敲身後那沉默的黑箱。箱體不知由何種金屬鑄成,在摩尼亞赫號慘白的探照燈下泛著幽冷、沉重的光澤,表麵似乎銘刻著無數難以解讀的古老紋路,僅僅是注視著,就仿佛能感受到一種近乎活物的、令人心悸的凶戾氣息。


    “由龍王諾頓親手打造的終極煉金武器——‘七宗罪’。”


    楚子航恍然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薑正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壓得更低,隻有近在咫尺的楚子航能清晰聽見:“當然,這並不是關鍵...”


    “師兄,沒有必要擔心。”薑正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奇特的、近乎瘋狂的冷靜,仿佛完全沒有在意一位龍王的降生,他輕輕笑了笑:


    “有沒有一種可能,青銅與火之王的蘇醒,其實也在我們本次行動的計劃之中?”


    楚子航的身體猛地一僵,驟然轉頭看向薑正!他從對方那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看不到一絲玩笑的意味。


    一種冰冷的、近乎毛骨悚然的戰栗感瞬間沿著他的脊椎竄升而上!他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掃向甲板前方。


    在那裏,昂熱校長和李榮坤靜靜地佇立在雨中,這兩位龐大勢力的領袖代表似乎許久沒有開口說話,甚至在龍侍進行獻祭時也未出言指揮。


    “擊殺兩隻強大的龍侍,成功帶回龍王的骨殖瓶,這固然是一次難以想象的巨大收獲,足以載入秘黨和世家的史冊。”薑正的聲音繼續平靜地響起,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可之後呢?”


    “從利益層麵講,一個完整的、蘊含著龍王意誌的骨殖瓶,是一個巨大的定時炸彈。它更會成為所有混血種勢力瘋狂追逐、不惜一切代價爭搶的目標。無論它最終被哪個世家奪得,還是被秘黨帶回卡塞爾學院,其結果都將是另一方絕對無法接受的。猜忌、衝突、甚至內戰……隻有死去的、可以被瓜分研究的龍骨,才是所有人真正渴望,也能安心接受的‘戰利品’。”


    “從戰略層麵講,此刻,秘黨和各大世家的精銳力量前所未有地匯聚於此,毫無疑問,這是擊殺一位初代種龍王千載難逢的最佳時機。錯過了這次,無論是秘黨還是世家,都很難再在短時間內聚集起如此龐大而精銳的力量了。”


    “最後,”薑正的目光投向江心,那龍文頌唱聲愈發宏大莊嚴,“作為初代種的龍王擁有通過卵不斷重生的能力,這也是數千年以來混血種一直無法徹底殺死龍王的原因。但如果...我們就在他剛剛蘇醒、沒有時間去製造骨殖瓶之前,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將他徹底殺死呢?”


    “那樣我們將創造的,是真正意義上、徹底終結一位四大君王的偉業!龍族統治的曆史,將由此,正式進入倒計時!”


    楚子航麵無表情,並非是淡然,而是他已經震驚到不知道用什麽表情來回應了。


    原來龍王的蘇醒和降生也是可以被人為地計劃,至於放出來的是可以束縛的魔鬼還是無法被殺死的凶獸都無所謂!


    “以上話語分別來源於校長、副校長以及叔叔,忘記誰具體說的哪一句話了。”薑正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徹底殺死龍王的機會,校長不會拒絕,秘黨和世家也不會。


    “至於我,無所謂。”


    “不過龍侍的獻祭確實是在我們的意料之外,按照原本的計劃是帶回骨殖瓶後,我們會在這裏停留三至五天,而在此期間,會製造一場意外,將青銅與火之王從骨殖瓶中釋放出來,集結眾人的力量,將他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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