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民區。


    難民區的街道不比其他地方,這裏並不幹淨,汙水塵土以及不明的液體將這裏本該整潔平坦的地麵弄得汙濁不堪,就像是不遠處訓練營裏被賣進去的人一樣,痛苦與他人的欲將那些本該精致無暇的軀體弄得傷痕累累,死氣沉沉。


    晚九點後的難民區街道上絕不會有除了野鴛,醉漢,黑幫外的人——如果不想遭遇那些無可救藥的,被欲與酒精、毒品吞噬了的禽獸,那麽請關好門窗呆在家裏。如果家裏恰好有長得不錯的人,請務必拉好窗簾,白天也不要經常外出,無論男女。


    難民區是混亂無序的,這裏牽扯到的利益太多,貴族們不會同意協會在沒有鐵一般證據的情況下整頓這裏——即使所謂貴族的身份是從協會買來的,但他們手裏掌握的經濟讓協會很難去動他們。


    如果說,混亂無序,汙濁不堪的街道是這裏普通居民的寫照,那麽燈光璀璨喧嘩熱鬧的酒館就是從這裏獲利的人的寫照。


    這兒的酒館魚龍混雜,到處都是大幫派大貴族的眼線,璀璨的燈火與詩人們歌頌美好的聲音是一切髒汙生意最好的外衣。


    埃納西林和妮娜現在就坐在一座酒館的吧台前,耐心地等待著妮娜的線人。妮娜和埃納西林各叫了一杯度數不高的酒,妮娜一滴沒碰,埃納西林倒是不時拿起酒杯湊到唇邊,做出喝酒的動作。但如果讓一個靈性高的人來仔細觀察,一定會發現他身邊的靈能在不斷循環——這是他構造“畫皮”時偶然發現的小技巧,隻要讓身邊的靈能不斷循環,就可以維持“皮”的新鮮度,同時會帶走酒精等易揮發物質。


    至於酒裏被下藥這種問題,有誰規定埃納西林的靈能循環隻能帶走身體裏麵的酒精嗎?杯子裏酒液減少和埃納西林喝不喝有什麽關係?


    再一次拍開伸向他大腿的手,埃納西林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從風衣內側抽出匕首,釘在充滿類似痕跡的吧台上,冷漠地掃了一眼剛剛伸手過來的人。


    埃納西林不太明白,這群人放著自己隔壁這個本質是女性,外表中性俊美的男性不要,來騷擾自己這個貨真價實,長得就帶攻擊性的男人做什麽?


    他皺著眉頭將酒杯湊到嘴邊,喉結滾動,身邊的靈能循環快了起來。


    這些有錢進酒館的人可不是這麽容易就會被嚇到的,身在難民區,見過的屍體比吃過的肉還多,類似這樣性格做出這樣行為的冒險家他們不知道玩過多少個,這次隻不過是從冒險家變成靈能使協會被捧著成長的小可愛而已——埃納西林手腕上的十字架讓他們確認了他的身份,畢竟除了靈能使可沒有人會戴著這東西來酒館。


    還是太年輕了。妮娜想,既不把自己偽裝得普通一些,也不知道掩飾一下身份,拿著酒杯就真敢往嘴裏灌,就差將花瓶這個詞寫到臉上了。


    妮娜有些悵惘,有些失望。


    叮——


    酒館的門又一次被推開。


    是妮娜的線人,一個不斷咳嗽的老人。


    但他身後跟著的高大男人可不是什麽善類。


    “你確定她今晚會來?”低沉的嗓音響起,帶來沉重的壓迫感。他如鷹般的目光掃視著酒館裏的人,最後鎖定了吧台前手邊插著匕首的埃納西林。


    一直背靠吧台打量著屋內情景的妮娜微微皺眉,她想不明白,老人為什麽會出賣自己,明明是自己在他身無分文等死的時候幫了他。


    靈性極高的埃納西林在男人看過來的瞬間就發現自己被盯上了,他毫不畏懼地順著那道視線望過去,眉頭緊皺,似是無意地捏了捏手腕上的十字架。然後不耐地轉頭,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來了。”


    “什麽?”妮娜沒有聽清,隻看見埃納西林收起匕首,起身準備離開。她連忙起身,跟上埃納西林的腳步。


    “他……”老人注意到妮娜,正要開口就被高大男人瞪了一眼。要解決掉靈能使,就得選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隻要沒人看見,就沒有鐵證,沒有鐵證,從幫派獲利的大貴族就有理由阻止靈能使協會清理難民區。再說了,捕獵重要的是過程,看著獵物在自己手底下拚命掙紮的樣子才是捕獵的真諦。男人露出一抹帶著濃濃惡意的笑,悠閑地看著埃納西林和妮娜離開。


    ……


    埃納西林和妮娜行走在無人的街道。


    妮娜其實很不解,埃納西林就和她在酒館坐著,也不打聽什麽消息就一直坐在那裏喝酒聊天,一看到黑幫的人和背叛自己的線人就立刻離開,這不是顯得我們更加可疑嗎?


    她越想腦袋越亂,忍不住開口道:“我們為什麽那麽快就離開?目的不是還沒達到嗎?”她有一些不滿,這位先生似乎是那種被捧著長大的溫室花朵,即使在這種地方做任務也毫不掩飾那種做派,這讓她更加擔心自己的妹妹了。


    “不,情報來了。”埃納西林話音未落,嘴角勾起的弧度沒來得及切換就被一個高大的男人掐著脖子按倒在地。


    “晚上好啊,靈能使協會的小可愛。”是酒館裏的男人,他的臉上掛著散發濃濃惡意的笑容。“我以為將那個c級靈能使丟到街道上,你們就會吸取教訓,沒想到竟然派了個花瓶過來,嘖嘖。”


    妮娜僵在原地,她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男人低沉的嗓音有著沉重的壓迫力,妮娜的臉色慘白,恐懼讓她無法控製地跌坐在地上。


    “鬆……手!”埃納西林眉頭緊皺,臉色因為窒息而有些泛紅,生命受到威脅的感覺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驚恐。


    “嗬,可惜啊,是個靈能使,不然帶回去慢慢玩多好,這種類型我可是很喜歡的。啊對了,我記得你們是為了一個小女孩來的對吧?嗯……好像是叫藍娜·海斯來著。”男人饒有興趣地看著在自己手中掙紮的埃納西林,決定說些什麽再刺激刺激他,看看他還能露出什麽令人愉快的表情。至於旁邊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能怎麽樣?現實又不是戲劇,哪有那麽多反轉?


    “不……你們……”恐懼讓妮娜的大腦反應遲鈍,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你們……把她怎麽了?!她在哪?”埃納西林艱難地開口,嗓音沙啞。早就知道瑪非亞的混蛋不是人,沒想到如此禽獸。他憤恨地瞪著男人,恨不得用目光殺死他。


    “怎麽了?當然是扔到訓練營裏去了。你該不會以為我們會將她關起來好吃好喝地供到你們來吧小朋友?”男人欣賞著埃納西林的表情,嗤笑一聲,然後舔了舔下唇用懷念的語氣道:“她看起來真不錯啊,就像入口即化的小蛋糕,香甜又柔軟,簡直讓人欲罷不能。”


    “不……小藍娜……魔鬼……你們是魔鬼!”妮娜控製不了自己的情緒,她無法想象自己唯一的妹妹到訓練營那種鬼地方。


    “哦?欲罷不能?原來你們做了這種事啊……真是罪該萬死。”方才因為窒息顯得有些驚恐的埃納西林雙眼突然微微睜大,嘴角勾起了詭異的弧度。他的手伸進風衣口袋,將一張畫牌貼在地麵上。


    “你……”男人沒有從埃納西林詭異的表情裏反應過來,隻看見身下肮髒的街道扭曲破碎開來,逐漸被黑白色宛如棋盤的地麵覆蓋;周圍低矮的建築扭曲虛化,像是被卷入了漩渦一樣被轉動著的黑白色同化。隻一個瞬間,埃納西林和男人就處於一個顛倒詭異,擺放著無數畫具時間仿佛被暫停的空間內——這裏是顛倒畫室!


    啪


    “顛倒。”


    埃納西林打了一個響指,地板和天花板驟然變換,重力方向改變,原本掐著埃納西林的脖子將其按在地上的男人此時驚恐地向下墜落,而埃納西林早就掌握了顛倒畫室的使用效果,熟練順暢地在半空穩定了姿勢,


    啪啪


    埃納西林連打兩次響指,第一次是將畫室顛倒,使男人在重力的作用下飛向自己,待到抓住他的肩膀後又打了一次響指進行顛倒,將他麵朝地狠狠地摔在地上,在重力的作用下,這一下可以讓男人的戰鬥力喪失大半。


    埃納西林從空中落下,一腳踩在麵朝地摔落的男人脖頸處,將他的雙手反扣,食指與中指夾住定格在從半空散落下來那一瞬間的一張畫牌貼在男人被反扣的手臂上,


    “冰封。”


    畫牌化成元素,緊緊地將男人的雙臂禁錮住。


    “啊……下手真重啊。”埃納西林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不用看都知道那裏一片青紫。“將八歲的小姑娘扔進訓練營……”埃納西林似笑非笑,拿起被定格的“匕首”牌在手中轉了一圈,畫牌扭曲虛幻,一把匕首的外形逐漸清晰。


    “來,說說看,你們都對她做了什麽?她現在在訓練營哪裏?”埃納西林蹲下身,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如極地萬年不化的寒冰,帶著刺骨的冰冷。他將匕首抵在男人的太陽穴,嗓音因為剛剛被用力掐著脖子顯得有些低沉沙啞,就像是地獄裏不斷誘惑人的危險魔鬼。


    “隻要我說,你就會放我離開?”男人身上雖然多處骨折,但他的語氣冷靜而克製,疼痛並沒有影響他的思考能力。


    “不。”埃納西林懶得騙他,“我費了那麽多精力演一個花瓶就是為了引你過來,放你離開?嗤。”埃納西林握住匕首的手微微加重,血珠從男人的太陽穴滲出。“你可以選擇說或者不說,這決定你是成為屍體作為資料去情報處還是活著作為實驗體去研究室。”埃納西林毫不在意他的答案,重要的是知道他們對藍娜和那些被他們抓住的人做了什麽,這才是埃納西林想要的資料。隻有知道這些資料,才能用同樣的方式讓他們體驗一下。


    “我記得你說過,你們將她賣去訓練營了?”埃納西林起身,用足尖將他翻了過來,“我現在趕時間,也沒空把你扔進訓練營裏,這樣吧,我把你的工具沒收掉,然後送你上路,你看行嗎?”


    “……”男人瞪大眼睛盯著埃納西林,越發覺得自己沒事幹嘛去惹一個瘋子。“你這個瘋子!”他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嗬嗬,謝謝誇獎。”埃納西林匕首下移,狠狠地紮了下去。


    “啊!”


    “瘋子!你這個瘋子!”


    即便男人對疼痛的忍耐力極高,男性象征被匕首狠狠紮下去的痛苦也足以讓他尖叫出聲。


    “嘶……嗓門挺大的。”埃納西林揉了揉耳朵,“再見。”


    他將匕首拔出,然後從男人的太陽穴處紮進去。


    ……


    妮娜現在的狀態非常茫然,剛剛西林先生和那個瑪非亞的小頭目突然像被黑白色的顏料覆蓋了一樣消失在原地。然後過了大概三四分鍾,表現如溫室裏的花朵的西林先生從原地出現,正在拿那個小頭目的衣服擦拭匕首,那個小頭目就躺在地上,太陽穴被有一個血洞還在流淌著鮮紅的液體,下半身血肉模糊惡心恐怖。


    妮娜覺得有些迷茫,明明三四分鍾前自己的生命安全還受到威脅,三四分鍾後突然就反轉了。


    埃納西林清理幹淨匕首,起身對著妮娜道:“請您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我們要去訓練營找您的妹妹。”隨後,他的聲音有些低沉:“很抱歉,我們還是來晚了……”他低頭垂眸,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不,這不是您的錯,我們不能將他們的錯誤歸到自己頭上。走吧,西林先生。我想,我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妹妹還活著,這就夠了。”妮娜苦笑,至少妹妹還活著,隻要她還活著,一切就還有希望。“以及,我很抱歉,其實我到現在都不太明白我的線人為什麽會出賣我,明明我在他最困難的時候給予了他幫助與金錢。”妮娜依舊困惑。


    “不,道理很簡單。在這個地方,沒有守住錢財的實力,就算獲得了多少錢財都沒有用。就算是帶著這些錢財逃離這個地方,路上依舊會被守門的瑪非亞成員扣住。倒不如老老實實舉報給他們,得到一點庇護。”埃納西林結合之前琳給他講過的資料和他親眼看到的東西得出結論。


    “原來是這樣嗎……”妮娜歎了口氣,現在看來,自己才是那個“還是太年輕”的人。“這樣肮髒汙濁,讓人麻木痛苦的地方就不該存在,難道就沒有辦法肅清這裏嗎?”妮娜想到自己的妹妹,那個線人,以及在難民區掙紮苟活的人,話語中帶著


    “我想,這次任務之後,這個地方將有被肅清的理由。”埃納西林隻覺得悲哀,在這樣汙濁浮於表麵的地方,這樣肮髒毫不遮掩的地方,這樣痛苦與欲橫流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與妮娜的妹妹一樣。而這樣的地方,居然找不到鐵證來肅清,貴族的手伸得太長了。


    埃納西林抬頭,上方的夜幕如一潭死水,無波無瀾,但他明白,在這譚死水下掩藏著無數繁星與一輪銀月,而現在要做的,就是將這譚死水攪動起來,讓它不得平靜,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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