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納西林拎著木盒在商店街買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配件後,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


    “下午好媽媽。爸爸還沒回來嗎?”埃納西林打開家門,一邊換鞋一邊與廚房內忙碌的母親打招呼。


    溫婉端莊,相貌出眾但略微發胖的女士歡快地回答:“啊呀,我的小亞倫回來了。你爸爸在樓上給萊娜兒做新的道具,唉,他一直遺憾我們家沒有一位可愛的姑娘。”說到這裏,她的語氣變得有些悵惘。


    “不,我們家有。”埃納西林表情嚴肅且正經,“就是您,娜蒂絲·亞倫女士。”


    他的母親娜蒂絲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哄媽媽開心,快去把這孩子放出來,別把小可愛悶壞了。”娜蒂絲將埃納西林推到桌子旁,“我可是非常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孩子才會讓我的埃納西林這麽神魂顛倒。”


    “嗯?什麽神魂顛倒?啊,是新孩子嗎?快打開讓人家透透氣,別悶壞了。”一位看上去優雅隨和的中年男士從樓上下來,與埃納西林有些許相似的麵容上掛著祥和溫潤的笑。這是埃納西林的父親,彌爾頓·亞倫。


    埃納西林無奈地搖搖頭,對於新孩子,父母比自己還要著急。


    他將木盒平放到桌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開鎖扣。


    “哢噠。”


    埃納西林緩緩打開木盒蓋子,盒子是雙層的,第一層擺放著倫希贈送的一對十分精致的金色眼睛,一件手感順滑的黑色長袍以及一頂柔順的銀發。


    將隔層揭開,盒子裏幾乎完美的人偶暴露在三人的注視下。雖然他現在隻是一具什麽都沒有的素體,但他的五官輪廓完美、神秘得好似人們想象中的神明。


    “嘶……倫希先生的手藝越來越厲害了。”娜蒂絲由衷讚歎。


    埃納西林一邊點頭附議,一邊小心翼翼地將人偶取出,掰動關節,讓其端坐在桌子上,他要開始思考為他畫什麽樣的妝了。


    埃納西林看著五官輪廓完美如神靈的人偶,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段畫麵:身披黑色長袍的金眸銀發青年在離暗色天幕最近的地方赤足而立。他冷漠地俯視著一團無邊無際的,混亂無序且無法用語言和文字去描述的物體。青年似乎隻在那站立了一瞬間,而這一瞬間又仿佛有數千萬年那麽長。


    這一個包含了數千萬年的瞬間過去,埃納西林耳邊響起了青年那冷漠悅耳的聲音:“該是新世界了。”於是,那無邊無際,無法用言語來描述的物體炸開來,所有結構開始重組。依舊是那包含了數千萬年的瞬間,那團無法描述的物體不知去了何處,銀發黑袍的青年在最接近天幕的地方赤足而立,冷漠地俯視著繁華的世間。


    埃納西林從腦海中的片段中抽離出來,青年的樣貌刻在他的腦海中怎麽也無法忘記,他明白人偶的妝該怎麽畫了。


    急匆匆地和父母打了聲招呼,埃納西林將人偶和配件收進木盒裏,扣上鎖扣後抱著盒子飛奔上樓。


    將人偶安置在工作台上,準備好塗裝用的顏料與工具,埃納西林戴上手套和防毒麵具開始為人偶的每一個部件噴消光漆。


    片刻後,埃納西林用靈能構造了個偷師來的小靈術讓消光漆立刻幹透,然後用噴槍將所有部件噴上白色的底色。用同樣的方法使其幹透後,調出皮膚陰影色,噴塗在人偶的關節與陰影部分;接著調和出藍紫色對整個陰影和主色部分薄噴,隻在結構凸起處留了些餘地——這一層可以讓皮膚呈現出冷色調。接著,埃納西林用光油調和出半透明的主膚色對人偶進行多次薄噴,直至將膚色柔和到正常自然。


    使人偶幹透後,埃納西林拿起蘸著藍綠色顏料的麵相筆在各個部件上將血管經絡一根根描繪出來,然後一遍遍薄噴膚色使其柔和自然,再小心翼翼地補一些被蓋掉的細節。


    這個過程枯燥且繁瑣,但埃納西林有十足的耐心去完成這一樣工作。


    一遍遍地補細節,一遍遍地罩色,最後噴上一層消光漆使塗料不再反光後,埃納西林完成了人偶皮膚的噴塗。


    此時的人偶表麵質感宛如真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好看的冷白。透過他那比真人更加白皙,更加無暇的皮膚,可以隱約看到仿佛奔騰著血液的血管。他就像是真正擁有薄透皮膚的美人,讓人不太敢去觸碰。


    埃納西林將麵相筆清洗幹淨,準備為人偶描繪麵部妝容。他轉了轉酸痛的脖子,目光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燈光無法照射到的陰暗處——這是他從低階惡魔手底下逃離後養成的習慣,所有光線照不到的角落都有可能暗藏危險。


    “啪嗒”


    某個房間裏突然傳來響動,毫無防備的埃納西林微不可見地抖了一下,瞳孔略微收縮。他保持靜止狀態細細地尋找後續動靜。


    過了片刻,確定再沒有什麽後續響動的埃納西林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是物品倒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的。不過,不要擔心,不要害怕,現在天才剛黑,街上和家裏都開著燈。”埃納西林在心裏默念了幾句,隨後起身將二樓所有的燈都打開,緩步向聲音的源頭靠近。


    發出聲音的地方是人偶們的房間,為了防止老鼠什麽的進去,這個房間的門沒人的情況下都是關著的。


    埃納西林握住門把手,緩緩下壓,期間不停地給自己做心理安慰,然後咬牙猛地將門推開!


    猛然推門帶起的風將用來當背景的幕布吹起了一角,布置成巫師小屋的房間內似乎沒有什麽異常——除了被撞倒的席林。他原本站在等比例縮小的書架前麵,現在似乎被什麽撞倒了,埃納西林剛剛聽到的聲音就是他倒下時發出來的。


    “倫希先生製作的人偶穩定性向來很好,席林在我手上那麽長時間了,從來不會自己倒下,房間內又沒有窗,不可能是被風吹倒的,至於老鼠,這倒是有可能,不過沒人的時候房門一直關著,進來的可能性不大……有問題。”埃納西林皺著眉將席林扶起來,按原先的位置擺放好。“……今晚去問問夢境裏那個家夥吧。”埃納西林打定主意,將房間內所有的燈和可以用來照明的道具全部打開,擺放到各個角落,力求沒有一處地方是陰暗的。


    做完這一切,埃納西林關上門,回到工作台前準備將人偶的麵妝完成。畢竟夢裏那個家夥不可能那麽早就出現,而且現在天才剛黑,正是協會值夜組最精神的時候,惡魔什麽的要是這時候出來挑事,會去世的那個肯定不是自己。


    埃納西林毫不擔心地拿著麵相筆描繪著人偶的五官。他那經過大量訓練的手穩定性極佳,修長且有力。


    按照埃納西林的風格,人偶的眉毛是一根根描繪出來的,而且每一根都要均勻穩定,不能有一絲不順暢。


    埃納西林感覺今天的狀態和往常很不一樣,平時就算再怎麽有手感思緒也會卡頓那麽一兩下,但今天不但沒有一絲卡頓,還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麽畫,就連調出來的顏色都沒有錯過。在這種狀態下,埃納西林很快便畫好了人偶的妝容,並為他穿戴整齊。


    這時候的人偶與埃納西林腦海中的青年一模一樣:麵容完美而冷漠的,金色的眼瞳精致而神秘,有著一頭柔順的銀發,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他赤足站立在工作台上,就像站立在離天幕最近的地方。他冷漠地看著埃納西林,正如他冷漠的俯視世間。


    “晚上好,洛爾亞先生。歡迎你的到來。”埃納西林忍不住輕笑起來,用食指輕輕碰了碰洛爾亞的掌心。


    ……


    將洛爾亞安置好後已經是十點多了,埃納西林到房間的浴室內草草地衝了個澡,疲憊與急切讓他快速進入夢鄉。


    “先生,您在嗎?”一片混亂無序的空間內,埃納西林第一次主動尋找著那個存在於他夢境中的生物。


    混亂顛倒的空間緩緩扭曲成一個漩渦,磁性神秘仿佛來自遠古的聲線從裏麵傳出:“嗯?難得你主動找我呢。好了,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那裏確實有隻小蟲子。”他慵懶地開口,完全不掩飾他的強大。


    “果然是這樣嗎……先生,它現在還在那嗎?”埃納西林皺眉,家裏進了惡魔那可不是什麽小事情,不過自己將所有的地方都照亮了,它應該會離開吧?


    “一直都在啊,你又沒有把幕布後麵照亮。”那位先生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可以慢速回放一下你開門時的場景,你要看嗎?”他似乎十分隨和熱心。


    “……十分感謝。”埃納西林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啪”


    埃納西林聽見他打了個響指,麵前的漩渦快速旋轉扭曲起來,各種混亂的色塊神奇地組合出了埃納西林開門時的畫麵。畫麵播放速度很慢,這次,埃納西林看到了幕布被風帶起來時,幕布下快速閃過的一團蠕動的黑暗。


    埃納西林失態地跌坐在地上,那蠕動著的黑暗確實是低階的惡魔沒有錯,自己又引來了惡魔。


    “不行,我得去通知值夜組。”埃納西林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他滿腦子都是惡魔那混亂不堪無法描述的邪惡模樣。


    “我勸你趕緊冷靜下來,也別想著立刻脫離夢境找值夜組,幕布後麵的小蟲子隻是在這裏臨時躲避一下。”先生漫不經心的話語傳進了埃納西林的耳朵裏,“你該擔心的是它躲避的那隻老鼠,它現在可就在你的窗外盯著你呢。情緒起伏太大的話以我現在的狀態可沒辦法幫你隱藏存在。”


    “?!”埃納西林瞳孔收縮,不可置信地望著那片漩渦。


    “不信?真是沒辦法,你自己看看吧。”他再次打了個響指,呈現出此時房間內的情景:


    雙目緊閉的埃納西林與身邊聚集起來的靈能被一層不可見的扭曲籠罩著。窗外,一隻巨大且布滿血絲的獨眼占據了整個窗戶,它緩慢地轉動著,掃視著房間內部,毫不掩飾它主人對靈能的渴望和隻聞到味道不能吃到嘴的煩躁。


    埃納西林呆愣在原地渾身發冷無法動彈,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睡覺時會被這麽個東西注視著。


    “啊對了,記得做好心理準備別被嚇到。”先生似乎才想起來提醒埃納西林,“它已經找了你幾個星期了,不過不用擔心,一隻中級的老鼠是不敢在值夜組的眼皮底子下動你的。”先生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埃納西林,但帶著愉悅笑意的語氣表麵他隻是惡趣味發作。


    “幾個星期……你怎麽不告訴我?”埃納西林覺得人生開始有點絕望。


    “你又沒問。”先生有些無辜。


    “……”埃納西林目前沒有開口的欲望。


    “行了,放心睡吧,它很有耐心,但隻有耐心是不可能在我的庇護下找到你的。天亮了我再叫你。”先生再次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道。


    “行吧……”埃納西林敏銳地留意到他用了庇護這個詞,他沒有發問,隻是任由自己的意識陷入真正的睡眠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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