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


    謝容景想,他已經給過她夠多的機會了。


    他嗓音微涼,似乎隔著茫茫大霧傳來,聽上去有些模糊。


    “如果不回去,以後可能就永遠回不去了。”


    反正她也沒想回去。


    虞穗穗答:“你去哪我就去哪。”


    “好啊。”


    謝容景嘴角一彎,再次摸摸她的頭。


    他才不是什麽聖人,兩句勸諫早已到了他的極限。


    他原本不相信任何從天而降的溫暖,並厭憎一切假模假樣的撫慰,那些光輝的恩典猶如烈火,仿佛要將他五髒六腑都灼燒殆盡。


    誰曾想事到如今,他竟想讓一把月光長留。


    說來多麽可笑。


    在黑暗裏行走的人,卻妄想眷戀光。


    但……那又怎麽樣呢。


    謝容景眯起眼,笑得愉悅而愜意。修長的指尖輕輕撚去人類少女麵上的血跡,將她仔仔細細擦拭幹淨,再妥善保存起來。


    他本就是魔族,自私卑劣有什麽錯嗎?


    手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身旁人的毛,而她的呼吸也逐漸趨於平穩,應是又裹著毯子躺下了。


    “我給過你機會了。”


    謝容景重複道。


    他笑容淺淡,似在呢喃自語。


    “如果你離開的話……”


    離開的話會怎麽樣?


    他沒有說下去。


    任憑黑霧將尾音隔絕,消散在空氣裏。


    第27章


    一道光點在黑霧中穿行。


    深淵底部沒有生靈, 隻有無邊無際的黑,而這道月白色的光宛如一抹無形的利刃,穿雲打霧地驅散前方的迷障。


    骨狼頭頂夜明珠, 背上載著虞穗穗和謝容景。


    為了讓坐騎更加舒適, 虞穗穗給它披上厚實的綢墊,墊子上擺著一塊青玉案板,上麵放著芋泥糕和一壺靈液。


    骨狼沒有活著時的記憶, 打從他變成死靈生物後,還是第一次觸碰到這種軟綿綿的織物, 蓋在骨頭上麻酥酥的,很快將拿出軟墊的人類少女視為了第一個主人。


    這段時日以來,兩人除了吃飯睡覺,都是坐在骨狼的後背上前行。他們已經在深淵裏趕了快兩周的路, 別說人,連隻鬼影都沒遇到。


    虞穗穗不知多少次感慨道:“這裏也太安靜了點。”


    殊不知, 一人落地的地點是深淵最深處, 縛靈陣的效果極強, 就連亡靈和被汙染的黑暗生物也無法在這裏生存。


    謝容景垂下眼眸, 他的五感比常人敏銳:“馬上就會熱鬧起來的。”


    到了深淵外圍, 自是能遇上有趣的東西。


    不知走了多久,身旁的黑霧似乎淡了些,變成如陰天般的灰色。就連前方的道路也隱隱可見,不似從前伸手不見五指。


    根據虞穗穗博覽群書的經驗,這應是從最高危險區到達了一般危險區。


    她放下心來,左右坐了這麽久,幹脆跳下坐騎,兩人一狼並肩而行。


    哪怕在如此詭異的環境裏, 她也分毫不慌,總歸身邊還有個大反派。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什麽危險,她還可以繼續她的擋傷害使命。


    大反派的步子突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虞穗穗問。


    謝容景緩緩轉向西方,言語中隱隱有些期待:“有東西過來了。”


    他這麽說,虞穗穗也發現了——大霧中似乎有一個跌跌撞撞的影子。


    “救命——救命啊——!”


    人影向虞穗穗和謝容景奔來,他跑得又快又急,仿佛身後有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在追趕他。


    來人是一名一十來歲的青年男子,他麵容清秀,穿著普通的深藍色布襖,似是一個書生打扮,見到虞穗穗後,他嘴一癟,險些淌下熱淚。


    “仙子,求求您救救我!”


    竟然還有人?虞穗穗微訝。


    這地方荒山野嶺,霧還這麽大,十米之外人畜不分,也不知誰家如此想不開要定居在這裏。


    想到這是個奇幻世界,她並未放鬆警惕:“你是誰,從哪裏來的?”


    書生畏懼地瞄了謝容景一眼。


    “我是五柳村的村民……家母病重,本想上山替她老人家挖些當歸人參,怎料前些日子突然起了場大霧,我在濃霧裏迷了路,就來到這個奇怪的地方了。”


    天照門腳下有凡人的村落和城鎮,五柳村便是其中之一。


    凡人們打獵采集時誤入迷霧中,聽起來倒也不是什麽離奇的事。


    書生站在虞穗穗身旁,心有餘悸:“您是不知道這兒有多邪乎,我在一個石洞中整整藏了三天,隨身帶的幹糧都吃完了,還好遇到了仙子……求求您帶我走吧!”


    虞穗穗豎起耳朵,四周不似先前那般寂靜,遠方隱約傳來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有危險,就在大霧中。


    而且快要過來了。


    心中自帶的雷達發出陣陣警報,虞穗穗現在是個修仙者,可她在自己的世界沒和人打過架,穿到仙俠世界也同樣沒鬥過法,她下意識想召出照水抱在懷裏,想著實在不行還能用琴擋兩下。


    可惡,忘了靈力還被封印著。


    虞穗穗從拿著琴改為拉著謝容景。


    霧裏猝然串出一條黑色的猛獸,看起來像一頭巨大的黑豹。


    卻又不是活生生的豹子。


    一半白骨森森,一半掛著腐爛的皮肉,胸腔裏空空蕩蕩,看不見本該有的內髒與血水。


    虞穗穗:……


    什麽玩意兒,一上來就這麽重口的嗎?


    能不能照顧一下她這個初入仙俠世界的穿越者,比如安排一個新手村。


    當然,新手村這種東西都是給男女主準備的,輪也輪不到她和大反派。


    虞穗穗鼓勵地看了身旁共患難的謝容景一眼,從掛件轉為啦啦隊。


    加油,小謝同學!你可以的!


    黑豹向兩人的方向撲來,謝容景熟稔地取下腰間的短刀,他麵無波瀾,從容淡定。


    若是身上有件白大褂,就像是冷靜的外科醫生。


    說來也算他們倒黴,虞穗穗想。


    升級流裏的男主:循序漸進,隨著境界的提升,慢慢提高所刷副本的難度。


    升級流裏的反派:開局地獄模式,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還要和奇形怪狀的東西近距離貼貼。


    麵前的黑豹看上去戰力不低,粗略估算有個三四重人類修士的水平。


    下一秒,謝容景手起刀落,砍掉了它的頭骨。


    ……


    彳亍。


    虞穗穗默默收起紛飛的思緒。


    不死生物們對上謝容景這個大反派……很有可能是它們更倒黴一些。


    藍衣書生看見這一幕,麵露懼意,瑟瑟發抖地朝虞穗穗的方向挪了挪。


    “仙子,這片霧裏多得是這種東西。”男人說話時雙眼還在四處掃視,猶如驚弓之鳥:“若是仙子願意帶我一程,我做牛做馬也會報答您……”


    他身上沒有靈氣,應當隻是個凡人。


    舉手之勞而已,虞穗穗不需要他報答,隻不太好意思地答道:“說來慚愧,我們還未找到出口。”


    隻知道其中一個出口在正南方,通向天照門。至於別的出口,她和謝容景還在慢慢尋找中。


    “這個我知道!”書生連忙道:“我不敢亂走,一直待在這附近,來時的方向記得清清楚楚。”


    “這樣呀。”虞穗穗彎起眼:“那你帶路吧。”


    書生沒動,仿佛有什麽顧慮,直到謝容景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頭,他才敢邁開步子。


    “仙子,有句話小人不知當講不當講。”書生湊近虞穗穗,小聲道:“與您一起同行的男人,似乎並非善類……”


    嗯,你說得對。


    虞穗穗覺得對方很有眼光。


    不過……她略帶無語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書生。


    大哥,你似乎也不是正常的人類吧。


    一個大反派和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大兄弟,誰也別說誰。


    她從小就看過不少這類型的故事,最出名的叫作“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她和謝容景一路走來,別說是活人,就連根草都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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