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說到這裏,有些激動起來:


    “嘿!那廟祝發火了,硬是要本秀才去拜這個天王,本秀才是什麽人啊!當時分開的時候,您不是給了我一把五雷神機嗎,我當場就給了他一槍!”


    馮夢龍表示,這順天的子彈就是地道啊,一下子就把那廟祝撂倒了!


    要是陰魔鬼怪,吃了符咒強化過的火器一槍,直接就死了。


    要不是陰魔鬼怪,吃了這一槍,基本上也死了。


    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


    “但是,怪就怪在這裏!我和您說,那廟祝吃了一槍,腦袋都開了個大洞,倒在地上不能行動居然還能罵罵咧咧的說話!他還大聲嗬斥我,說我膽敢不跪拜天王,這就是對天王最大的羞辱,要把我在廟裏剝皮掛起來!”


    “我能受這氣麽!想當年聞香教的人我都陷害過,那肉山一樣高的迷龍我都見過!金山水府我連屍解仙都見了,這世上還有能嚇住我的?!沒有好吧!所以我又打了兩槍,緊跟著那廟祝腦袋上的洞裏就升起兩道怪異的霧氣,凝聚成人臉的樣子,我又看到廟外的那些村民都直勾勾和中邪一樣的看著我們兩人,還好小狐狸的媚珠有點用處……”


    媚珠放在法力高強的妖怪手裏,可以操控一方民心,甚至讓那些人神魂顛倒為自己而生為自己而死,但是放在小狐狸這種法術絕緣體手上,就隻是用來逃命的工具了。


    配合銅絲火籠裏的香灰,兩人很輕易的跑了出來,但是這一次媚珠的控製時間似乎縮短了許多,所以那些村民很快就恢複正常,然後繼續追殺兩人。


    而且不僅如此,鎮子之中還出現了身形高大的“人”,不知道是否可以稱之為人,總之銅頭鐵臂一樣,媚珠對他們沒有效果。


    “僵屍之類的東西吧,或者是人肉傀儡。”


    張三豐說了一句。


    馮夢龍此時說道高潮部分,就像是說書拍案一樣:


    “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之時,我們突然遇到另一批村民,他們的眼神正常,我能感覺到這幫人和之前的那些村民不一樣,身上沒有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他們說有路可以出去,並且說之前那三人已經離開了。又和我們說剩下的不要多問,我和狐小十沒有辦法,跟著他們前去,看到一座古舊神廟,但是香火鼎盛,廟中有光,祭祀的神像看不清,這些村民們說他們不能進去,說是被定成了戴罪之身,沒辦法靠近,隻讓我二人進去逃命。”


    “然後我二人進去,入廟之後,那看不清的神像閃爍了幾下,再向前去就離開了那太平鎮,隻是出來沒得多久,之前那兩個人臉霧氣又不知從哪裏冒上來,衝到我二人身體之內,那瞬間我就覺得特別困倦,後麵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姬象道:“陰世有所動作,你們隻是偶然遇到,不過那個鎮子,莫非又是姑蘇類似的事情?”


    “太平鎮,這個鎮子未必是真實存在的,據我所知,自我朝開國以來,襄陽城周圍並沒有一個叫做太平的鎮子。我還是經常下山去亂逛的,周圍的鎮子集市,村落名字,一字不差,都能說得上來,唯獨這太平鎮名字平平無奇,卻在周圍就是沒有。”張三豐插了一嘴。


    姬象若有所思:“法界之類的,亦或是構築出的幻境?”


    那些墳頭女鬼,山野狐狸精,經常會搞一些娶親或者唱戲的戲碼,而為了讓被娶來的書生感到“賓至如歸”,就會把那些幻境構築的十分真實,事實上華麗的場地不過是枯枝爛葉堆砌起來的原始人小屋,高門大院也不過是一些矗立著墓碑的大墳而已。


    “應該就是幻境之類的東西了。幻境中的東西,你打死它,所打死的也不是它的真身,但是火器終究是有點用的……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張三豐語氣稍有揶揄。


    火器本來就很有用。打不死對麵是因為火力不足。


    你要扛著流星炮過去,一炮下去那廟估計直接就飛天上去了。


    “我去看一下吧。不過那地方到底是陰氣深重,還是陽氣沛然?”


    姬象想要親自跑一趟,馮夢龍則是搖頭:“反正那地方讓我不舒服,說不清楚。你去了或許就知道了。”


    “我娘子和南陽子他們也不知道去哪裏了,那第二批村民說的話也不知是真還是假。”


    姬象說走就走,張三豐則是表示自己和姬象一起出去,這裏留給連步雲就好。


    一老一小兩人各施神通,張三豐駕起雲朵來,卻看到姬象翻身上了天馬,他反手就把自己的雲朵趕走了。


    “天魔徒弟,帶我一程!”


    “師父,您身為仙人,不過區區千百裏地,翻騰一下不就到了,何須坐這天馬呢?”


    “那不一樣,坐天馬顯得多威風啊!踏龍雷,迎雲潮,卷雲霞,吞罡風,此真乃彰顯我輩真仙之風骨也!”


    天馬迅疾,如崩裂裂電,很快就到了襄陽城天上,下方人氣洶湧,國威浩瀚,江湖之上人聲喧囂鼎沸,五湖四海商賈乘船來往,周圍山嶽之中雖有妖氣,卻並沒有太多的血腥之意,三教與眾多民神廟宇的香火也都還算鼎盛,人妖的相處,在於可控範圍之內並沒有任何異常。


    繼續向東南方向行進,來到馮夢龍所謂的太平鎮,變故在此時出現。


    兩位仙人乘天馬而來,卻沒有在預想的地點看到那太平鎮,下方隻有一堆青石堆砌的巨墳,並且周圍矗立著一座座泥屋草門,如鎮集上的牌坊和市場。


    “這哪裏有什麽太平鎮,分明是一處葬地。果然是陰世所構築的一處幻境麽?”


    “但若是說亂葬崗也不切確,誰家會在亂葬崗上起這麽多有規矩的墳墓呢?”


    這些青石築城的巨墳,在這個年代,可不是尋常草民可以起的。


    張三豐在周遭遊蕩一圈,隨後施展法力,將一座大墳移去。


    “青石異常沉重,這墳中卻空無一物,死者屍骨何在?”


    “不急,讓我將此方山神土地盡數拘來,一問便知!”


    姬象冷眼,身上衝出通天徹底的白色煙霧,貫入周圍群山,深入九地之下!


    拘神的大神通施展出來!


    “這是……拘神之術!”


    張三豐感應到那滾滾白煙之中蘊含的無上偉力,神明難以抵抗,是克製神道的強橫絕技。


    但片刻之後,姬象卻漸漸露出驚容。


    此地周圍的山神土地,竟然全部消失,不僅僅是沒有廟宇的問題,甚至連祭祀他們的木胎泥塑也都感應不到,更不必說用來祭祀他們的香火,根本全無蹤跡!


    姬象又出一計,手中化出一道香火,然後隨手攝來周圍的一塊金石,在上麵寫上土地神三字,將香火祭祀給對方。


    土地土地,為本方土地,隻能受這一方香火而已。但是這團香火祭祀進去,卻遲遲找不到被祭祀的對象。


    “山神土地全都消失,居然毫無風聲動靜?”


    張三豐也摸著胡須,覺得異常,看看周圍,又奇怪道:“果真如馮秀才所說一樣,陽氣充沛而沒有半點陰氣,這放在世間是於理不合的。”


    “死人之地必為重陰,除非這些墳墓裏麵埋的都是活人。”


    姬象對這反常一幕,突然想到了之前內景神牌顯化的文字,上麵寫著,有人篡改萬象森羅。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把鬼怪變得能在陽氣之中活動了?可這種法術還需要篡改什麽嗎?隨處可見的那些生身活鬼就能大白天的出來蹦躂,甚至是幫人工作,隻要不被人叫破真名,也沒有任何的事情。


    “有辦法,師父,既然找不到山神土地,也見不到活人,那這附近,妖魔鬼怪總歸是有的吧?”


    師徒二人在這裏尋覓一圈無果,開始深入周圍的山林。陰氣深重的地方還是很好找的,反常之地就隻有這處太平鎮地區。


    山中妖魔鬼怪頓時一片驚惶,好在姬象做人雖然無賴,但問個路也不至於隨手殺生,一連詢問了幾個妖怪,都稱這裏沒有太平鎮這個地方。


    “小妖所說句句屬實,此地確沒有什麽太平鎮,隻有一片古墳群,可說起來也奇怪,那地方陽氣充沛,周圍的鬼物都不敢靠近那邊,明明是死人的地方,卻沒有陰煞居住……”


    “二位上仙要問那古墳是什麽時期的……這……在下不知。在下的記憶中,似乎有靈智的時候,這墳群就在這裏了。”


    “幻境?不可能,這裏沒有妖物和鬼物敢靠近那處古墳,不會有妖怪在那裏設幻境的,那簡直是血克自己,圖個什麽呢?圖自己皮癢?”


    妖怪們都搖著頭,擺著手,稱那地方甚至都沒有人類知道,怎麽會有人設置幻境在那地方逮人呢,不過有個年長的驢妖表示,從這裏向西方去大約二十五裏,有一座大王山,山中有個老妖,號亥神君,他活了很多年了,或許知道幻境的事情吧。


    大王山中,老妖見到師徒二人,有些驚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過錯,張三豐安撫他,表示自己就是附近武當山的張大元,老妖一聽頓時鬆了口氣,表示自己在武當山錄過名籍,已經活了很久了,並不曾害過人。


    “我是山中一隻野豬精,宋代建炎初年得道,開了靈智。元朝南下時,避戰禍於此,不問世事,明初武當興盛的時候,永樂帝曾來過這裏,說是尋找建文帝的下落,我於是去山上拜見過姚宰相,得到些許指點。”


    “若說太平鎮,過去確實是有的,不過那是宋代的事情了,太平鎮在元軍打過來的時候就毀掉了,那時候也不見有什麽巨墳,這些巨墳是我明代開國之後,襄陽官府在此刻立的,因為年代久遠,也不知道死者的名姓了,就立了十幾座青石墳在此。至於那些泥屋草門,這我真的不知曉了。”


    姬象和亥神君講述馮夢龍的經曆,亥神君神色驚詫不已:


    “二位說有人進入太平鎮還看到幻境,眾生不僅存活而且還在祭祀?這著實是不可思議,聽二位所描述,那鎮集之中所出現的風貌,似乎是在祭祀宋神天王……”


    姬象:“天羅王也?”


    亥神君:“天羅王?不不不,我記得,這是高宗時,給欽宗所封的神號……和宋神天王不是一人……”


    亥神君講起過去的故事:


    “我也是聽其他的老妖說的,畢竟我是建炎之年才開的靈智,據說當年,金國皇帝要把徽欽二帝送到五國城囚禁,趙妃求情不成,怒罵金國皇帝,被金國皇帝殘殺。在去五國城的途中,鄭後得病去世,被草草掩埋。”


    “到了五國城,徽宗皇帝因哭鄭妃而瞎了眼睛。欽宗皇帝看到庭院中有祭祀的儀器,金兵說,那是祭祀天王的,天王是這個地方人們所敬重的。當天夜裏,到了半夜,欽宗皇帝就在小屋中對著神像禱告……”


    “他說,隻願意自己迅速死去,南邊的話,希望宋家中興,北邊的話,希望早早遷回內地。於是,隻見一神王從天空中降落,在庭院中向欽宗皇帝稽首,對他說:我實際是北方的神天王,上帝命我統攝陰兵,護衛南北兩地的生靈。從現在開始,以後有十年天下太平的日子。南朝很快就會中興,與以前的太平日子類似。”


    第二百九十九章 儒教神國


    宋朝的皇帝叩拜金朝的天神,並且被其許下庇護的承諾,並且從後續的情況來看,倒還真是說的中了。宋高宗在位的前期,南宋確實有中興之勢,尤其是北伐的戰事更是屢屢獲勝,從形式上看確實是一片大好。


    “這北方的神天王是什麽來頭,不庇護自己的國家,而去為宋欽宗的願望盡心盡力?”


    “這怕是為了獲取王朝大道全部傳承的手段吧。”


    張三豐聽得好笑,姬象則是進行解釋,畢竟宋朝是屬於各種意義上的正統,即使王朝大道在那個時期被分裂為好幾份,但是宋朝這裏的,恐怕還是最特殊的那一塊。


    唐代的時候,曾經試圖建設起控製天道的人道法界,在紫禁法界之中,建文帝黑影進行轉述,表示這件事情失敗了並且沒有後人再做,直到元朝和明朝才重新開始建設,而且雖然總結了前代的教訓,可他們自己設想的方法依舊不行。


    千百年的傳承過程中,丟失在戰亂以及兵荒,乃至於各種陰謀詭計,爭權奪利,甚至是無心之事中的珍貴之物數不勝數,更不必說人道法界這種極其重要的東西,一旦在亂世之中被發現,立刻就是遭到各方勢力爭搶並且拆解的結局。


    更遑論唐朝之後便是五代十國的大混亂時期,人道法界必然已被拆解過。又經曆宋遼金西夏大理的小混亂時期,以至於元朝史官修史書的時候,竟不知道誰是正統朝廷,畢竟從法理上來說宋為正統,但宋又給遼和金稱臣,這又算什麽事情呢?最後隻能給遼金宋一家各自修了一本。


    正如紫禁法界中,建文帝黑影所說的一樣。


    這人道法界,起於唐,裂於五代,變於宋,移於金,敗於元,消於明。


    現在的人道法界,已經變成紫禁法界了,嚴格意義上來說,是閹割版,並不是曆朝曆代所期望得到的那個東西。不過是對原本的終極目標,退而求其次的產物。


    “但是,如果要獲得全部的傳承,滅亡宋朝自己取而代之,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張三豐覺得姬象的解釋蒼白無力,他可是那個時代末期的人,雖然年齡上比不上眼前這頭老豬妖,但好歹也趕上宋朝敗亡的末班車,如果當初神天王有這等為王朝起死回生的神力,那說明他能影響到人間的變遷,這至少是古往今來,能看顧人間的四個天心境之一。


    亥神君開口:“二位上仙,可知道四天心嗎?”


    他畢竟是宋代活下來的豬妖,即使不問世事,但是有些東西,修為到了自然就有所感應,而且幾百年過來了,元朝之後沒有飛升的人,不代表元朝之前沒有飛升的人,而且宋朝時期,裏山河仙人還頻繁顯聖,不曾與表山河徹底斷絕往來。


    “天心當然知道,天心境麽……什麽真君、天尊,凡道門之內有這種尊號的,都是天心層次的人了。”


    “不過,在此之前,我有一問,請神君解答,原來裏山河在宋代之前,可以頻繁派遣仙人下世?”


    姬象有此一問,亥神君道:“不必稱在下神君,稱我老亥就好了。倒也不算下世,進入裏山河就無法回到人間,這是在各宗典籍之內,被稱為‘成仙成佛’的大事情,那什麽東方各種淨土,佛門各種靈山,包括儒教據說也有自己的一處神宮,並且開辟儒聖王朝。”


    張三豐聽得有意思:“老前輩……”


    亥神君連忙道:“不敢不敢,武當上仙在前,我怎麽敢稱前輩,您叫我老亥就行了。神君不過是山中動物的稱呼,按照四時和十二時辰的對應點,在成精的時候加上的尊號而已,我怎麽能在上仙麵前這樣自稱?”


    張三豐哈哈一笑:“不必在意,你比我老這麽多,叫老前輩很正常,咱們就是聊聊天,不過你說的這個儒聖王朝是什麽東西,我活了幾百……我活了百八十年,也沒有聽過啊。”


    “漢。”


    亥神君帶出了一個古老王朝的名字,居然是漢朝。


    “漢?”


    師徒二人都有疑問,亥神君解釋:“我也是聽當年我那大妖師父說的。他似乎是某個古仙派的弟子,有點傳承門路,但是沒有全教給我,因為我不是他的真傳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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