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換班的時間了?”炎狼看著來人,複又看了看還未完全落下的夕陽,問道。


    “嗯。”來替換他的守衛——一個名叫烈風的貓類進化者——點了點頭,示意了下綁在左前腿上的手表,道,“6點了。”


    按照人類曆計算,現在已是五月,太陽落得晚。


    這時,烈風忽然人立而起,將背在背上的小書包解下,丟給炎狼,道:“拿著。”


    炎狼一愣,下意識地接過。


    烈風道:“吃的。你不是要出門嗎?拿著路上吃吧。”


    聞言,炎狼點點頭,將小書包背在背上,道:“謝了。”


    “不用。”烈風搖搖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平心而論,她跟炎狼的關係其實並不怎麽好。


    她的性格認真、死板、一絲不苟,跟性格輕佻的炎狼天生不合。


    在烈風眼裏,炎狼這家夥成天吊兒郎當的,還是個話癆,大嘴巴一個,值班態度也不行,輕浮,散漫,粗心大意,對誰都笑嘻嘻的,一點守衛的樣子都沒有。


    為此,她曾不知多少次訓斥過他。


    可他呢?


    總是嘻嘻哈哈的!


    在烈風看來,炎狼這性格,遲早會出事!


    但她也理解孤兒院的難處——實在是缺人手啊!


    而且,不提性格的話,炎狼作為守衛還是很優秀的——實力不錯,五感敏銳,為人單純,沒什麽壞心思,跟眾人的關係也不錯。


    眼下的孤兒院確實找不出更合適的人替換他。


    因此,烈風也隻能無奈地歎息著,並希望自己隻是杞人憂天罷了。


    然而,壞事發生了。


    三個月前,炎狼把聰弄丟了。


    老實說,當得知這消息時,烈風勃然大怒的同時,還感到了一絲快意,看到不聽勸告者自食苦果的快意——叫你整天嘻嘻哈哈的!現在出事了吧!


    可很快,她又為自己的這絲快意感到深深的羞恥。


    但相比起烈風這個局外人,受這件事影響最大的無疑還是當事人炎狼。


    那天失魂落魄回來的他,第二天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遲到,也不再早退,做事認認真真,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而每次得了空閑,便會一個人默默出門,許久之後才會一臉疲憊地回來。


    所有人都知道他出門做什麽。


    他們看著他出門,看著他失望而歸,一次又一次,日複一日。


    不是沒人勸他放棄,可麵對那些或委婉,或直接的勸說,炎狼總是沉默以對,既不爭辯,也不反駁。


    這一點都不像他。


    炎狼是個怎樣的家夥?


    是大大咧咧,喜歡哈哈大笑的家夥。


    是能抓著你跟你聊一整天,聊到唾沫橫飛,聊到讓你覺得“這貨怎麽這麽煩”的家夥。


    是時不時會去挑戰恒,卻又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孩子們嘲笑他時,他也隻是摸摸腦袋,絲毫不以為意地大笑著說“遲早讓你們這些小鬼知道老子有多牛逼”的家夥。


    現在這個沉默嚴肅的炎狼,一點都不像炎狼。


    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一夜之間變得成熟穩重,可沒人為此感到高興。


    烈風也一樣。


    她忽然說道:“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炎狼沉默了很久,方才輕輕應了聲:“嗯。”


    烈風也輕聲道:“嗯。”


    她沒有說,三個月過去了,能找到的話早就找到了,找不到的話大概永遠也找不到了。


    因為她覺得,莫說三個月,就算三年,三十年,隻要炎狼還活著,他就會一直找下去。


    或許,等哪天孤兒院不再缺人手了,他就會離開這兒,去更遠的地方尋找聰的下落,直到某一天找到它,又或者……直到某一天在永遠無法釋懷的執念中死去。


    烈風想了想,又說道:“你也不用太擔心,恒說過了,聰不會有事的。”


    可這話說出口,烈風自己都不信。


    事實上,所有人都認為,恒那樣說,不過是在安慰炎狼。


    因為她給不出理由。


    但站在恒的角度,她能說什麽呢?


    說因為牧北說過聰將來會再次與他相遇,所以這次意外對聰而言應該沒有生命危險,最起碼,聰能活到跟牧北重逢的時候?


    可牧北是誰?那個叫牧北的這樣說了,其他人又憑什麽信?


    她能告訴他們那人是神明嗎?這事兒是能隨便跟人透露的?


    聞言,炎狼沒有回話,沉默著朝外走去,但走了幾步後,他忽然回過頭,開口道:“你說……”


    烈風發現,自己從未像今天這樣,因為炎狼願意開口說什麽而感到這般高興。


    她甚至希望這個曾經的話癆能多說些。


    “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正在門口站崗時,聰忽然回來了?”炎狼看著烈風說道。


    他神色變得有些恍惚,想象著那一刻,想象著與聰的重逢,微笑著,自言自語道:“那天可能是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它一路小跑著從遠處過來,看上去像是吃了些苦,不過還好,沒什麽大礙。也可能是個下著大雨的日子,聰淋著雨,渾身濕漉漉的,看起來狼狽得很,它長大了不少,變化大到我都認不出來了,直到它忽然開口叫我一聲,我才認出是它來……”


    炎狼絮絮叨叨地說著。


    烈風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覺得好難過,不忍再看,便偏過頭去,澀聲道:“會的,會有那一天的。”


    炎狼一愣,回過神來,沉默著朝外走去。


    然而就在這時,警報聲忽然大作!


    二人猛地一驚!


    自從研究員先生找到幾台發電機,將電力接入校園後,來自廣播室的警報聲就成了緊急情況下的一種報警手段。


    在三個多月前,這種警報聲曾多次響起。


    時隔三個月再次響起的警報讓兩人的心頓時提了起來,正想著敵人在哪時,卻發現周圍忽然暗了下來。


    一塊陰影落在地上,接著迅速擴大,籠罩了整個操場,繼而籠罩了整個校園,整個街區,並且還在不斷擴大,擴大,擴大……


    巨大的壓抑感兀地湧上心頭!


    炎狼和烈風同時意識到了什麽,豁然抬頭,繼而雙雙呆滯。


    ……


    這一刻,早已身處另一座城市的牧北抬起了頭,微微蹙眉,同時耳邊傳來了小怨詫異的聲音和小猴子的大呼小叫。


    ……


    距離牧北數公裏處,手持盲人竹杖,雙眼蒙著白色布條的樸素少女抬起了頭,接著又低下,繼續不緊不慢地趕路。


    ……


    遠方,一隻年幼的美洲豹緩緩抬起了頭,小臉上有著與其年齡、外貌不相符的凝重和嚴肅。


    ……


    某處,青年抬起了頭,輕輕歎息,而他身邊嬌俏可愛的洛麗塔少女則饒有興致地繼續抬頭打量著,似乎在期待一場好戲。


    ……


    孤島上,氣質優雅的鹿朝身邊的人微笑道:“你曾經的家人來了。”


    ……


    一處樓頂,某個正得意洋洋地和周圍人吹牛逼的家夥,眼見突然天黑,抬頭一瞥,嚇得大叫一聲,趕緊溜了,溜了……


    ……


    誰也沒有看到過風,但當雲海翻滾,鋼鐵的巨獸橫貫天穹,將它猙獰的陰影投射而下時,任誰都知道——


    起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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