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點13分,快客便利店(24小時營業)。


    一名青年將手裏的購物籃提起,放在收銀台上,有些抱歉地對收銀員解釋道:“你知道的,末日來臨後沒多久電就斷了,互聯網也跟著撒手人寰,所以我沒法用支付寶或微信付款。手裏的現金呢,早就用完了,銀行也取不了錢,沒辦法,隻好照老規矩,我給你打張欠條吧!”


    收銀員沒有回答他。


    青年自顧自繼續說道:“2包餅幹,3桶泡麵,1包火腿腸,2瓶果汁,2個果凍,3包薯片,2個牛肉罐頭,還有一刀宣紙,我算了下,總共203塊6毛。好歹過年,零頭就給我抹了吧?呃,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啊!”


    說完,青年掏出紙筆,端端正正地寫道:“2026年1月1日,牧北欠快客便利店購物款200元。”


    接著大筆一揮,簽上“牧北”二字。


    寫完欠條,他將其放進收銀台上的一個盒子裏。


    裏麵一張一張,赫然都是他寫的欠條。


    將買好的東西裝進自己帶來的購物袋裏,又將購物籃放回原處後,牧北正要出門,忽然想起什麽,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收銀台後已然徹底腐爛,正不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微笑了下,道:“對了,新年快樂。”


    ……


    人類滅亡了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牧北隻知道,直到互聯網徹底罷工前,他一直蹲守在網上,但始終沒見到任何活動痕跡。


    因而,就算有人還活著,應該也是極其稀少。


    找?


    天大地大,上哪去找?


    費時間,費精力,費感情,成功率還無限接近於零。


    一座城市裏丟了隻貓,你都找不到,你還想滿世界去找可能壓根不存在的幸存者嗎?


    現實可不是小說、漫畫和電影。


    這個麵積5.1億平方公裏的星球,對於一個人而言真的太大了。


    牧北寧可一個人平平靜靜地度過剩下幾十年,然後跟這操蛋的世界揮手說再見,也不想為一個很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而徒勞半生。


    這事兒太絕望,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別抱希望。


    或許這是一種逃避,但……誰在乎呢!


    所以,或許在世界的哪個角落還有其他幸存者吧,但對牧北來說——人類滅亡了。


    在半年前的那一天,人類滅亡了。


    他舉目四望,見到的都是屍體。


    他知道,隔壁的一家三口死了,對門的那對老夫婦也死了,自己樓上房間住著的是屍體,樓下房間住著的也是屍體。


    他或許是70多億具屍體中唯一的活人。


    最終,牧北找到了自己的親戚朋友,將他們安葬了下,然後又把自己所住的居民樓裏的人安葬了下,以免他們的屍體在房間裏腐爛發臭。


    至於其他人,他沒去管。


    他也管不過來。


    ……


    “……hope-is-a-good-thing,maybe-the-best-of-things,and-no-good-thing-ever-dies……”(希望是好事,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永不消逝)


    伴隨著男主角安迪溫和磁性的嗓音,電影在悠揚的音樂中走向尾聲。


    幾分鍾後,牧北放下手裏的薯片,esc鍵退出全屏,鼠標右上角點叉,關閉暴風影音,一氣嗬成。


    雖說早在半年前就斷電了,但幸好,這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小型發電機,柴油、汽油、風力、太陽能,各種類型的都有。


    他找來了台太陽能發電機,自家的用電問題就解決了。


    看完了電影,牧北將筆記本電腦合上。


    這部《肖申克的救贖》他前前後後看了有7遍了,沒辦法,末日後一個人的生活實在太過無聊,加之又上不了網,有時候他就會重複看電腦裏下載好的電影。


    “你說,我這麽活著有什麽意思呢?”他朝自己問了句,然後搖了搖頭,感歎道,“沒意思啊沒意思!真沒意思!”


    站起身,伸個懶腰。


    “電影也看完了,練字練字,練完字吃飯。啊,餅幹和泡麵我都快吃吐了,要不學學看怎麽做菜吧?”


    牧北的興趣不多,書法是其中之一。


    末日前,他隻是在周末的時候練一練,但自從末日到來後,他就養成了每天練字的習慣。


    因為如果不給自己找點事情做,他怕自己會瘋掉。


    練字時講究全身心的投入,又是他的興趣所在,對牧北來說正合適。


    鋪開宣紙,壓好鎮紙。


    慢條斯理地磨好墨汁。


    寫什麽?


    書桌上擺著,一本打開著的詩集,詩仙李白的。


    牧北從一個月前開始寫李白的詩。


    他將詩集翻到下一頁,取來毛筆,沾了沾墨汁,全神貫注,提筆在新買的宣紙上寫道:“獨漉水中泥,水濁不見月。”


    這是李白的《獨漉篇》,是其借用樂府古題創作的一首古詩。


    “客無所托,悲與此同。”


    寫完這兩句,牧北沾了沾墨汁,正要繼續落筆,一直很穩的手忽然顫抖了下。


    他看著後麵的詩句,陷入了沉默。


    “羅幃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


    一千三百年前,李白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幾句的呢?


    四野俱寂之時,他獨佇空堂,又是在等待著誰?


    我呢?我又在等誰?


    等這清風,等這明月嗎?


    “哈哈哈哈哈哈……”牧北忽然笑了起來,大聲道,“無聊透頂!無聊透頂!這世界太無聊了,一點意思都沒有!”


    說完,他將筆一扔:“不如自殺去!”


    ……


    人活一世,有無數件“第一次做的事情”。


    第一次吃飯,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學,第一次工作,但第一次自殺,這大概是絕大多數人從沒想過的事情。


    自殺的方式有很多種——吃安眠藥,服毒,割腕,上吊,捅心窩子等等。


    有的死得安詳,有的死得痛苦,有的一下子就能解決,有的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牧北選擇跳樓。


    他要從高處,從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一躍而下,結束這無聊透頂的人生,與這同樣無聊透頂的世界說再見!


    他所在的城市,最高的建築是一座超高層五星級酒店。


    258米。


    牧北仰起頭,望了望眼前高聳入雲的豪華酒店,抬腿走了進去。


    進了門,大堂裏的巨型吊燈赫然亮著!


    換言之,這兒沒有斷電。


    牧北有些驚訝,但也隻是有些驚訝而已。


    近些年,一些路燈和公共設施都開始鋪設太陽能板直接供電了。因而,雖然這座城市的供電斷了,但偶爾還是能遇到些通電的設施和場所。


    像“人類滅亡後,地球很快就會陷入黑暗”一類的說法,放到二十年前的話,估計會如其所言吧。


    畢竟,科技的發展真的可以用“日新月異”這個詞來形容。


    這麽高級的酒店,有備用的風力發電機、太陽能發電機之類的東西,再正常不過了。


    又或者,這家酒店接的是其他來源的電,比方說水力發電站。聽說一些水力發電站若是運氣好,自行運行個幾個月甚至幾年都是有可能的。


    總之,酒店沒有斷電,對牧北來說是一件好事。


    因為這意味著電梯可以使用。


    作為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人類,哪怕是去自殺,也應該不緊不慢,保持著人類的驕傲與風度。


    翻譯一下就是——爬樓梯太累。


    天台的門鎖著。


    牧北找了把消防斧,將鎖劈爛。


    丟下斧子,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天台的風很大,嘩嘩作響,在這新年的第一天吹來,冰冷刺骨,寒意十足,但卻不可思議的有種清新自由的感覺。


    牧北攤開手,深吸了一口氣。


    從城市的最高處俯瞰下方,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震撼體驗。


    整座城市盡在腳下,就連遙遠地平線處的風光也能收入眼底,視野前所未有的開闊,天地難以想象的壯觀!


    “get-busy-living,or-get-busy-dying.”(忙著生,或忙著死)


    牧北哈哈大笑,接著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再見了!這狗屎一樣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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