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所在的地方。


    血色的大陣懸浮在半空,陣法中能隱約看到幾隻靈獸的影子,站在陣法外的隻剩下寥寥數人。


    鳳凰一族的長老抬手撚須,笑了笑,坦然走進麵前的血祭大陣。


    這一場萬人血祭,看似龐大繁瑣,但在族人接二連三死亡的急迫驅使下,各族從完善陣法到發動血祭,卻也隻不過花了短短三年的時間。


    澤一還是那身不染塵埃的白衣,傅逸洲的手中提著伴生的長劍,身邊站著專注盯著血祭大陣的長盛君。


    澤一忽然轉頭對傅逸洲道:“說起來,這麽久了,你都沒給自己的劍取個名字?好歹是從誕生就跟著你的靈器,就此埋沒未免太可惜。”


    長盛君讚同點頭,他們三個中,唯一可能留下點什麽的就是傅逸洲了。


    傅逸洲舉起手中的長劍看了看,想了一會兒,恰好在這時聽到靈丘的靈鶴長鳴,便笑道:“靈鶴長鳴為咱們送行,也算有緣,就叫它‘鶴鳴’如何?”


    說著,傅逸洲抬手,以指為劍,在靠近劍柄的劍身上瀟灑落了鶴鳴二字,送到澤一和長盛君的麵前給他們看了看。


    長盛君用手碰了碰鶴鳴劍的劍身,被這柄脾氣很差的劍彈了開來,不服氣地輕哼一聲。


    澤一則是與傅逸洲對視一眼,眼中深意唯有傅逸洲明白。


    傅逸洲頓了頓,握著劍柄的手收緊,不著痕跡地點了下頭。


    三人並肩朝著麵前血紅色的大陣中走去,長盛君還抬手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


    原本靜靜懸在半空的血紅色陣法突然光芒大盛,血色穿透雲層直衝雲霄,暴虐的靈力在陣法中瘋狂衝撞,使得陣法中還有意識的靈獸都紛紛閉上眼。


    緊接著,那些前不久還在交談的人相繼化為血水消失在陣法中,長盛君看著眼前的一幕,忽然油然而生一種對血祭大陣的抵觸和恐懼。


    他趴伏在原地,身體不可抑製的劇烈顫抖,忍不住幹嘔起來。


    他從來沒有想過,血祭大陣發動之後會是這樣的……


    那些人……那麽多的靈獸,全都是因為這個陣法……


    長盛君猛然反應過來,轉頭拚命在陣法中尋找兩位兄長的身影。


    他在建木旁邊看到了並肩而立的澤一和傅逸洲。


    傅逸洲的手裏握著鶴鳴劍,澤一的一隻手覆在建木表麵,麵上帶著笑意,悠悠道:“回鶴長鳴……是個好名字。”


    “——動手吧。”


    第110章 發表【一更】


    “不——”


    長盛君像是看到了什麽目眥欲裂的畫麵, 破聲狂喊。


    他想要站起來, 血祭大陣的威力卻已經開始作用在他的身上,他能感覺到全身的血肉靈力都在融化流入身下的血紅色大陣,他的手中死死攥著身下的雜草,拚命掙紮著想要靠近建木所在的地方。


    傅逸洲似是隱隱轉了轉身, 卻終究沒有完全轉過來哪怕看長盛君一眼。


    雪白銳利的鶴鳴劍刺入澤一的心口, 劍柄握在傅逸洲的手中,在血祭大陣的作用下凝聚最後的靈力, 扛著肩頭恐怖的威壓,將劍身一寸一寸深入進澤一的身體裏。


    “不要——不要!!!”長盛君近乎是慘叫著, 淚水奪眶而出狼狽浸濕了臉頰, “為什麽,為什麽啊——!!!”


    澤一的麵上劃過歉疚和不忍, 但心口傳來的劇痛和魂魄被撕扯的異樣讓他無暇顧及其他。


    他艱難深呼吸了兩下,低笑道:“傅逸洲, 你的劍好鈍啊。”


    傅逸洲的唇角溢出鮮血,血祭大陣本來就在抽取他的生命力和靈力,而他在攻擊澤一的瞬間, 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 被一雙冰冷審視的眼睛注視的戰栗感。


    這一瞬間, 他便明白, 澤一所有的猜測都是對的。


    他用雙手死死攥住鶴鳴劍的劍柄,努力支撐著身體沒有倒下,也低笑了一聲:“瞎說,明明是你的麒麟皮太厚。”


    澤一的唇動了動, 停頓了良久, 才啞聲道:“……我快要堅持不住了, 長盛……”


    “別擔心,我去。”


    傅逸洲的左手鬆開劍柄,握成拳,重重抵在澤一右肩處,他看著澤一此時呈現出一金一黑異色的雙眸,最後扯出一抹笑容。


    “……保重,就不說回見了。”


    澤一淺淺而笑,眉眼溫和:“保重。”


    被雪白的鶴鳴劍釘在建木之上的麒麟身形逐漸化為星星點點的金色光芒,不過眨眼間便像是蒲公英一般消失在靈丘的天地間。


    原本腐朽的建木表麵卻像是覆上了一層麒麟甲,逐漸生出翠色的枝丫。


    傅逸洲的呼吸已經變得十分沉重而艱難,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從臉頰處滑落,艱難抬手抹了,低頭一看,滿是血紅色。


    他嗤笑一聲,將鶴鳴劍從建木中拔出,朝後踉蹌了幾步站穩,轉過身來,用長劍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朝著長盛君的方向走去。


    長盛君趴伏在地上劇烈喘息著,聽到傅逸洲靠近的聲音,壓抑的情緒終於迸發開來,用盡最後的力氣抬手攥住傅逸洲的衣襟,崩潰低吼:“你們又什麽都不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都要想著丟下我——!”


    本想和他解釋的傅逸洲沒想到長盛君脫口而出的會是這樣的話——哪怕他親眼看到他將劍刺入澤一的心口,也隻是堅信這是他與澤一的計劃,而非兄弟反目。


    長盛啊……


    傅逸洲手中的鶴鳴劍掉落在地,放出咣當一聲悶響,方才一直強撐著的白澤將年紀最小的弟弟抱在懷中,手掌抵在少年的腦後,讓少年的臉埋在自己的心口。


    “長盛乖,聽我說好不好?”


    傅逸洲的唇角在長盛君看不到的地方再度溢出鮮血,他整個人像是開始血肉融化一般,額頭,臉頰,手臂緩緩向下滑落粘稠的血液,但他卻仍然在笑。


    澤一的確永遠都是對的,他傅逸洲的確是最會哄長盛的人。


    長盛君想要掙脫開傅逸洲的手臂,卻被傅逸洲緊緊按在懷裏,兩人因為血祭大陣本就沒有力氣,最終哽咽道:“我不想聽!你們……你們就是不要我了——”


    “不可能,怎麽會呢?”傅逸洲的手掌撫摸著長盛君的頭發,低聲道,“我們隻是還有些事沒有辦完,總有人需要替我們繼續做下去……長盛,你明白的,我們隻有你了。”


    凡人的壽命與神獸並不相同,傅逸洲的妻子早已經在幾百年前逝去,隻留下一個帶有兩人血脈的孩子,除了澤一和長盛君,蒼山境中無人知道他被送去了哪裏。


    長盛君將臉埋在兄長的懷中,手指緊緊攥著傅逸洲的衣襟。


    “長盛,你記住,在這之後,所有人隻會認為當初提出血祭大陣的長盛君也死在了這場祭天中,你要隱藏好你自己,帶著這柄劍,回去咱們的族地中,不要見任何靈獸族的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傅逸洲一字一頓,語氣認真而鄭重,“也永遠不要去尋找澤一,更不能相信出現在你麵前的澤一。”


    傅逸洲沉聲道:“萬人血祭,靈力歸一之後,那個人便如同以身合道,從此再也不是我們曾經認識的人,而是蒼山境的天道。”


    “長盛,血祭大陣沒有錯,祭天也沒有錯,但天道卻並不一定不會有錯,並不一定沒有私心。澤一合道之後會發生什麽,會變成什麽樣子,我們不會知道,所以你隻需要記住一件事——”


    傅逸洲的眼前已經看不到任何的東西,隻餘下一片血色茫茫,但他的聲音仍舊沉穩平靜,帶著鎮定人心的寬和。


    “鶴鳴劍,絕對、絕對不可以落在澤一的手中,明白嗎?”


    “這就是為什麽剛才你會用鶴鳴劍去,去……”長盛君說不出那個字,嘴唇不住地顫抖。


    但長盛君知道輕重緩急,現在不是他鬧脾氣的時候,而是在傅逸洲胸前擦幹眼淚,語氣堅定地開口:“還有嗎?澤哥或者逸哥的願望?”


    傅逸洲察覺到自己的意識快要陷入混沌,朦朧間,耳邊傳來長盛君的話語,他頓了頓,輕聲道:“願望啊……”


    男人低頭,將少年抱在懷中,曾經英俊的麵容已經被不斷融化滑落的血色模糊成一片,聲音漸低漸沉。


    “那就,願我傅氏族人,平安喜樂……長盛……不衰……”


    願我們的長盛,平安喜樂,順遂無虞。


    在最後意識混沌的瞬間,傅逸洲朦朦朧朧想——


    說起來,長盛成親的樣子隻有澤一那個家夥見過,唉……真嫉妒啊。


    血祭大陣的光芒愈盛,長盛隻覺得身上兄長的身軀一沉,他咬著下唇,死死抱住傅逸洲的身體,卻在下一瞬手中隻剩下一襲輕飄飄的衣袍。


    不遠處,建木生長地越發蒼翠欲滴,麒麟的鱗片覆蓋在樹幹之上,遮天蔽日的枝幹向著蒼穹無限延伸,開出純白色的花,紛紛揚揚地飄向天地。


    長盛君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雙眼、雙耳、鼻下都滲出血液,他艱難地喘息著,伸出手去將鶴鳴劍一點點拽過來死死抱在懷裏。


    當他的手觸碰到鶴鳴劍的瞬間,一道金色的靈光自鶴鳴劍身渡了過來,長盛君隻覺得身上一輕,那種難以移動半步的壓力頓時去了不少。


    他的牙關戰栗著,卻沒有再流一滴眼淚,而是抱著鶴鳴劍,一點一點慢慢從血祭大陣中爬出來,在最終半個身體探出血祭大陣之後,他的腿卻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長盛君回頭看了一眼閃動著血紅色光芒的大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在當初創下陣法的時候,他就設想過是否會有人臨陣脫逃,沒想到如今卻應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少年的麵上掠過自嘲,但他的體內空空蕩蕩,所有的靈力已經被血祭大陣抽得幹淨。


    他低頭看到懷中的鶴鳴劍,抬手握住劍柄,銳利而澄亮的劍光毫不猶豫地直劈下來。


    長盛君悶哼一聲,沒有再看被齊腰斬下的雙腿,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狼狽而艱難地爬了出來,身下的血痕沒入血祭大陣原本暈開的血色之中,隱去了痕跡。


    他抬手反握劍柄,將鶴鳴劍一點點插入自己的身體裏,用血肉藏起這柄不論是誰看了都會心生覬覦的靈劍。


    靈丘的鶴鳴聲空靈悠遠,在血色的靈光散盡之後再也沒有了任何的哀悼之音。


    ……


    不久後,靈獸遺留的族人們根據老祖宗的吩咐紛紛前來,在血祭大陣中尋找可能留下的靈器遺骨。


    “不是說白澤族長的伴生劍有可能留下麽?”


    “是有人在我們之前來了?”


    “不可能,我一直盯著呢!估計是沒剩下吧……看看這裏的模樣,能剩下什麽也是奇跡了。”


    “是啊……那便將長老和族長的衣冠帶走,好歹入了衣冠塚。”


    “仔細點,別落下什麽!”


    “嗯?這是什麽東西?靈寶嗎?”


    “我看看?什麽靈寶……這是顆不知道什麽的種子,沒什麽特殊的,估計就是尋常草木的。”


    “我就是看著這顏色血紅血紅的,還以為是什麽特別的東西。”


    “被血染紅的吧,你看看這漫山遍野的……唉,全是血。”


    血紅色的種子被隨意丟去了一遍,骨碌碌在地上轉了幾步遠,沒入了雜草叢生的灌木叢裏,消失不見。


    ……


    傅回鶴死死攥著花滿樓的手,表情壓抑到說不出話來。


    花滿樓將傅回鶴攬入懷中,抬手撫過傅回鶴的長發。


    傅回鶴回抱住花滿樓,低低道:“我沒事。七童,你看那棵建木。”


    花滿樓抬眼看向血祭大陣旁那棵猶如注入了無限生命力的建木,披著一層墨玉般細細密密流轉著金芒的甲片,已經全然沒有了草木看起來會有的脆弱感,就像是一種難以撼動的帶著天地之威的存在。


    “蒼山境是天地初開的世界,建木是相傳分隔混沌,上頂天際,下接地麵的神物,從前因為建木腐朽,我隻當它是支撐天地的靈木罷了,但麒麟祭天,麒麟的身軀卻是被建木吸收強悍己身……”


    “七童,蒼山境最開始的天道不是世界意識凝聚而成,祂有本體。”傅回鶴深深凝視著那棵隻在長盛君記憶中才能看到的建木本體,聲音沉冷,“祂是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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