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她說,她說……要還債的話,找她最最可愛的……大侄子……”


    爾書越說聲音越小,嘴邊長長的胡須一抖一抖的。


    離斷齋當然不會責怪傅夏裏挪用交易品,但是規矩還是規矩,傅夏裏用了交易品就得從別的什麽地方找補回來。


    已經輪回投胎的傅夏裏當然不可能回來還債,所以這掃尾的活嘛……


    傅回鶴的嘴角一抽,繼而搖了搖頭,眉目間浮上一絲無奈,卻又帶著淺淡的笑意。


    傅夏裏靈力散盡進入輪回,當年她封在傅回鶴腦海裏的符咒自然消散——其實這些年來傅回鶴若是想,有上百種方法可以恢複記憶。


    當時他隻道故人盡逝,哪裏會想要曾經遺忘的記憶傷情。


    傅回鶴抬手將那蓋子打開,殘留的靈霧嫋嫋溢出細細的一條,是淡淡的翠色。


    靈霧將自己主動塞進煙鬥裏,傅回鶴吸了一口,微一挑眉。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1


    靈霧的味道帶著酒氣的辛辣與夜雨的寒涼,與世間的若即若離最終歸於寂寞與孤獨。


    想要補全缺失的交易品,就要交易來一種極為相似的代價。


    擁有這樣感悟的人可不多……


    傅回鶴的手指在桌麵輕點,無數曾經去過的小世界碎片在腦海中蜂擁而至,片刻後,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爾書見傅回鶴已經有了決定,當即高高舉爪,乖巧提問:“這一次我可以一起去嗎?”


    傅回鶴垂眸看著它,眉梢微揚。


    爾書當即一挺胸膛,開始保證:“我絕對不隨便貼貼花公子,不搗亂正事,人前不開口說話,絕對將自己偽裝成一隻尋常小寵!”


    “求求了,帶我一起去嘛~”爾書湊過去捏著傅回鶴的手指撒嬌,“在家裏好悶哦。”


    傅回鶴反手捋了一把爾書毛絨絨的腦袋:“好,帶你一起。”


    爾書眼睛一亮,當即黏黏糊糊地湊上去。


    傅回鶴知道,爾書並不是想去湊熱鬧,而是因為這次的事有些沒有安全感,想盡可能同他在一起罷了。


    正當爾書無所不用其極地朝著傅回鶴露肚皮撒嬌之時,下方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花公子~花兄~七童~?”


    傅回鶴低頭往下看,正好與探出腦袋的陸小鳳四目相對。


    完全沒察覺二樓有人的陸小鳳先是一驚,而後便是一喜,緊接著又是一驚。


    傅回鶴看著這人臉上變臉譜似的表情,好整以暇地靠在欄杆邊,抬手撐著側臉輕輕慢慢地吞雲吐霧。


    很快,傅回鶴就知道陸小鳳在擔心什麽。


    一身白衣的劍客自陸小鳳身後走了進來,麵若寒霜,腰間的長劍漆黑狹長,劍鋒畢露。


    ——劍氣凜冽,氣場純粹,天賦不錯。


    傅回鶴的視線落在那柄烏鞘長劍之上。


    ——隻不過太年輕了些,尚且不知內斂鋒芒,過剛易折,以後總還是要吃些苦頭的。


    西門吹雪的視線也落在了二樓倚欄而坐的白發男人身上。


    眼中光芒大盛。


    旁人察覺不到這份內斂到極致的劍意,但他手中的烏鞘長劍卻在顫抖低鳴。


    陸小鳳咽了口口水,心下叫苦不迭。


    花兄啊花兄,這位老前輩在小樓怎麽都不隱身了啊?現在這可怎麽辦?


    “在下塞北西門吹雪,不知前輩可願與我一戰?”


    此人既在百花樓,自然便是前段時日江湖上盛傳的那位與花滿樓交好的劍道前輩。


    傳聞此人劍道卓絕,不過隱於暗處隨手相助花滿樓,便可做到劍斷精鐵卻不傷賊人性命,足以觀劍氣掌控之精妙!


    西門吹雪愛劍,敬劍,他自然是少年天才,天賦卓絕,但在這位遠勝於自己的劍道前輩麵前,西門吹雪自當收斂倨傲之氣。


    他想要一戰!


    哪怕戰死,不過朝聞道夕可死矣!


    “你想要與我一戰?”傅回鶴饒有興趣地道。


    西門吹雪肅容道:“是!”


    陸小鳳在旁邊欲言又止。


    傅回鶴笑吟吟道:“可我手中無劍,如何比試?”


    西門吹雪一愣,而後思索了片刻,道:“若前輩不棄,萬梅山莊藏劍尚有名劍寶器一二。”


    傅回鶴搖了搖頭:“若我手中無劍,心中也無劍。”


    西門吹雪終於皺起眉。


    劍器雖利,但對他們而言劍道並不拘泥,若是他長劍斬斷,也不過惋惜幾分之後再鑄劍器便是,怎得這位像是在說手中無劍便不能用劍?


    “你的劍在哪?”傅回鶴是劍修,對一心向劍道的西門吹雪多出了幾分耐心。


    西門吹雪頓了頓,答:“我就是劍。”


    傅回鶴笑了,眉目間露出幾分疏朗淡淡:“我卻不同。”


    “我的劍,在那。”


    煙鬥中逸散而出的靈霧潺潺嫋嫋的飄向廊下,那邊的腳步聲漸近,懷中抱著一個小花盆的青年公子出現在三人麵前。


    “陸兄,西門莊主。”


    花滿樓在後院聽到了幾人的對話,也自然知道西門吹雪邀戰傅回鶴一事,但他卻提都不提,隻對麵前劍氣淩然中帶著血腥氣的西門吹雪淡淡頷首,而後上了二樓將手中的雛菊交給傅回鶴。


    “不是要出門?快去吧。”


    傅回鶴眨眨眼,而後十分聽話地接了花盆,施施然下了樓,自陸小鳳與西門吹雪麵前走過,徑直走出了小樓。


    陸小鳳張了張嘴,看了看花滿樓,又看了看旁邊皺著眉的西門吹雪,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花滿樓和西門吹雪都是他的摯友,但是他從來沒有介紹兩人認識的想法。


    不因為別的,就因為熟悉兩人的陸小鳳清楚的知道,依這兩位的性情……八成是合不來的。


    但來都來了,甚至還有事相求的陸小鳳幹咳了一聲,索性厚著臉皮上了二樓。


    花滿樓也不說什麽,隻是給兩人斟了茶水,麵上笑意溫和。


    陸小鳳隨手將桌上的一團毛絨


    絨撈進手裏搓了搓,發現手感溫熱,低頭一看竟然是隻活物。


    被傅回鶴落在小樓沒帶走的爾書:“……”


    “這什麽東西?鬆鼠?耳朵怎麽有點奇怪……”陸小鳳扒拉了一下爾書尖尖的耳朵毛。


    爾書大氣也不敢出地裝小寵,忍了好半晌,見陸小鳳鍥而不舍地搓它,隻得含淚屈辱的叫了一聲——


    “吱。”


    花滿樓將爾書從陸小鳳手裏救出來放回到花園裏,麵朝一直注視他的西門吹雪禮貌客氣詢問:“西門莊主?”


    雖然花滿樓的手心有薄繭,但西門吹雪並沒有從花滿樓的身上看到劍意。


    西門吹雪向來直白,開口問道:“那位前輩曾言他的劍在花公子處,敢問花公子可是有意劍道?”


    陸小鳳在一邊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萬分頭疼。


    西門吹雪在自己感興趣的事情上,向來十分執著。


    花滿樓微笑著悠然而答:“他的劍的確暫存在我這裏,我也並非有意劍道。隻不過若是西門莊主欲約生死鬥的話,我是斷然不會同意的。”


    規則所限,傅回鶴不能輕易出手,更別提出劍。


    他不想過多糾纏,花滿樓當然不介意替他擋下來。


    西門吹雪定定看著花滿樓,問:“你不同意,他便不會出劍?”


    劍乃利器,執劍之人更是鋒銳無比,且那人單看氣勢便知傲骨內斂,絕不輕易低頭。


    如此利刃哪怕是劍鞘也會傷及三分,怎會如此屈從與他人?


    花滿樓袖中的蓮葉連連點頭,然後貼在花滿樓手腕處蹭了蹭。


    花滿樓勾唇一笑:“自是如此。”


    說完,花滿樓轉而問陸小鳳:“陸兄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罷,又惹了什麽麻煩?”


    陸小鳳本來在琢磨花滿樓和那位傅先生有些含糊曖昧的說辭,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七童之前會這麽幹預朋友的事嗎?


    嘶,還是這種直接拒絕的態度……感覺就像是,完全替傅先生做主一樣……


    這也太反常了吧?


    還有這兩人說話的語氣和那種自然而然的態度,方才看得時候不覺得,這會越想越覺得……


    唔,上次在花家堡的時候還沒這種感覺來著……


    陸小鳳腦子裏轉的想法還沒想清楚,就聽得花滿樓詢問,當即撓了撓臉頰,不好意思道:“是六扇門金九齡那邊招來的事兒,近日江湖上出了一個江洋大盜,名為繡花大盜……”


    第33章 發表


    離斷齋前堂


    傅回鶴手指捏著一個白玉如意紋的香盒蓋子, 煙鬥旁盤旋逸散開黛藍色的靈煙,靈霧化作細流入喉,嚐起來帶著些澀意與酸楚。


    他想了想, 依稀記得這份交易品曾經屬於一位在世人眼中堪稱賢良淑德的女子。


    而那位做了三十年賢妻良母典範的婦人,用她的隱忍交易走了一顆曼陀羅, 至此時光倒流, 重回豆蔻。


    傅回鶴覺得他現在就的確需要一些隱忍——傅回鶴在無花和蘇夢枕那邊給交易做了善後,回來才知道,花滿樓被陸小鳳叫去了京城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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