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上茶。”劉氏拂了拂手。


    話畢,早已候在外麵的翠竹帶著十幾個身著嫩黃小襖的丫鬟魚貫而入。


    霍祈的茶是由翠竹上的。翠竹低著頭一步一步朝霍祈走來,每向前一步,額角就多沁出一層細密的汗。霍祈麵上卻還是那樣平靜,眼底卻有星星點點的嘲弄,似乎是等待著什麽發生。


    翠竹一手將茶盞從托盤中端至霍祈身前,低眉順眼道:“婢子給姑娘奉茶。”


    正當要遞至霍祈手上的那一刹那,翠竹手卻輕輕一抖,整盞茶不偏不倚地全都倒在了霍祈的裙擺上。“啪嗒”一聲,一盞上好的青花纏枝紋茶盅在霍祈腳下碎得四分五裂。


    翠竹驚得一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緊緊貼地:“婢子有罪,姑娘饒命——”


    劉氏也注意到了霍祈這邊的動靜,和善的觀音麵上出現了一絲薄怒:“你這蹄子,今日怎麽毛手毛腳,連個茶都端不穩?趕緊給霍家小姐賠不是。若是她不答應,你以後也不必再跟在我身邊,打發了出去便罷!”


    劉氏這一怒喝,眾位夫人喝茶的姿勢皆是微微一頓,一則是沒想到一向好脾氣的劉氏還有這麽潑辣尖刻的一麵,二則是好奇霍祈接下來會怎麽應對局麵。


    霍祈捏了捏手心,麵上浮起無奈的淡笑:“不妨事。不過是個小丫鬟,難免有不穩重的時候。冬日衣裳厚實,這盞茶隻是澆濕了衣裳,卻不至於燙傷人的。”


    霍祈心道,劉氏此話其心可誅,翠竹是當家主母身邊的人,定是千挑萬選指過去伺候的,做事怎麽可能如此不穩重?必是得了劉氏授意故意潑了她一身。


    若她不依不饒和一個丫鬟計較,必定落下個睚眥必報,小肚雞腸的名聲。再說了,打狗還得看主人,她若是隨意發落了翠竹,打的是整個聶家的臉。況且,她也不想為難一個小丫鬟。


    不過這劉氏總想著來挖坑給她跳,卻不明白物極必反的道理。為了表現出對她的看重,劉氏不惜當著這麽多人麵前疾言厲色,卻難免暴露了自己的本性。而之前又是單獨下帖子,又是送糕點,道理亦然。


    有的功夫下多了,隻會事與願違。


    潑在衣裳上的茶水越來越冷,霍祈已經隱隱猜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切,茶水的冷意順著衣裳沁入了她心裏。


    劉氏見廳中各位夫人眼神都瞧了過來,一時暗恨自己剛剛失態,又馬上轉了一副慈愛的麵孔望向霍祈:“雖說你不計較,可這衣裳濕了,又是冬日裏,若是就這麽晾著,隻怕會得了風寒。”


    她根本不給霍祈說話的時間,側頭又朝著旁邊伺候的張姨娘說:“你帶著霍大小姐去你屋裏換件合適的衣裳,再去庖廚煮碗薑湯。府裏的丫鬟毛毛躁躁,這事兒交給你辦我才放心。”


    張姨娘一愣,她雖不滿劉氏將她當個丫鬟來使喚,可劉氏獨攬後宅大權,聶欽又一向不會將後宅雞毛蒜皮的事情放在身上,她們這些小妾說到底還是要在劉氏手下討生活。


    她不敢多問,隻好點了點頭,朝著霍祈走去:“姑娘,隨妾身去更衣吧。”


    霍祈聽了劉氏這一股腦兒的安排,凝了劉氏片刻,那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一向麵不改色的劉氏都心裏發虛,不過,她很快將視線轉移到張姨娘身上:“那便有勞了。”


    張姨娘不疑有他,老老實實帶著霍祈去了她的屋子,她上下翻了翻衣櫃,找了一件體麵些的衣裳遞給霍祈:“姑娘,這件衣裳可還行?雖說花色老氣了些,但成色還算新。本來,拿妾身的衣裳給您換是不合乎禮數的,可是夫人……”


    霍祈接過衣裳,笑了笑:“甚好,多謝這位姨娘了。今日貴府二小姐生辰事多,夫人一時沒考慮周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張姨娘見這霍大小姐也是個好伺候的,臉上笑意加深了不少:“那姑娘先在這換衣裳,我替您將門掩起來,先去庖廚給您煮碗薑湯。這庖廚有些距離,薑湯也得現熬,還請您稍等片刻。”


    霍祈點了點頭,目送張姨娘出了屋子門。不過她卻並未換衣服,而是拿帕子掩著口鼻仔細打量著張姨娘的臥房。


    這間屋子雖說離花廳算不上遠,可卻位於整個院子的角落,算得上幽靜。她剛一進屋門,便聞到了一股隱幽的香味,雖然不重,可卻讓她覺得很不對勁。


    張姨娘想必在聶家也算不上多受寵,屋子巴掌大點的地方,更要通風透氣,可這間屋子窗門都捂得嚴嚴實實,著實古怪。


    劉氏故意讓翠竹打翻茶水,很明顯就是要將她引到此處,可她究竟是打的什麽算盤?


    霍祈眼神四處發散,最終定格在了張姨娘桌案上的那株肉豆蔻,這玩意兒可是閨房中的催情之物……上一世,她便見過袁韶的一個通房丫鬟以此爭寵。多年來,她雖未養成後宅婦人的心腸,可不代表她對後宅那些肮髒手段一無所知。


    看到肉豆蔻,霍祈幾乎立刻反應過來劉氏的謀算。肉豆蔻藥性猛烈,屋子又狹窄封閉,隻消片刻便能吸入足夠的量。至於之後會發生什麽齷齪的事,不用想都知道。


    等張姨娘把薑湯端回來,隻怕她早就著了劉氏的道。再者,若是張姨娘瞧見了,定然也會裝作不知情的模樣,又怎麽可能為了救她和劉氏作對?


    劉氏邀她來聶府,為的就是把她送上劉方的床榻,好毒的婦人!


    這次聶瑩生辰,因聶欽和聶儒前些日子出城辦事,偶遇大雪封山未曾回府。顧念禮數,劉氏此次也隻請了女眷前來。劉方的存在本就不合禮數,不過是因為他是劉氏的侄子,外人才不好多說什麽。


    如今,劉氏竟是將這樁醜事選在了張姨娘的臥房。隻怕出了什麽事,便是由張姨娘來當這個替死鬼。可憐張姨娘兀自在夢中發愣,根本沒意識到劉氏的算計。


    她當機立斷,直接將那株肉豆蔻掐斷,然後將屋中的窗戶打開通風,不到片刻,屋中那股幽幽的香味就已經幾乎聞不到了。


    做完這一切,霍祈摸了摸頭上的玉簪,氣定神閑地坐在木椅上閉目養神。她微闔雙眼,仿佛是睡著了一般,可她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回想起今日發生的種種,腦子裏很快想出了一條計謀,甚至愉悅得她嘴角微微翹起。


    片刻後,隻聽“吱呀”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正是劉方。


    劉方搓了搓手,特意放低了走路的聲音,他見霍祈雙眼微微闔著,以臂為枕伏在桌案上,當即便以為霍祈中了媚藥。原本的小心翼翼少了些,臉上的淫笑也就更放肆了些。


    他露骨地盯著霍祈的身子,眼神如一條水蛇般在她身上遊走:“果真比那怡香院裏的姑娘還要可人。”


    霍祈在京師中也是數一數二的美人了,奈何這美人平日裏深居簡出,見一麵都難。如今溫香軟玉即將入懷,劉方早已經是喜不自勝。


    劉方正想上手一親芳澤,誰料,霍祈的雙眸卻忽而睜開了。霍祈閉上眼的時候還好,瞧著模樣也就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可一旦她睜開雙眼,眼神卻厲如刀鋒,讓人望而卻步。


    劉方被這猛然睜開的雙眼嚇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頓,忍不住心虛道:“你……你怎麽還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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