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延軒起身, 恭恭敬敬地與姐姐碰杯,“豈敢, 豈敢,小弟離不開姐姐關照, 姐姐路上平安,給姐夫和兩位外甥問好。”


    曹延華白了他一眼, 喝了酒, 自顧自坐回席中。曹延軒斟了酒,向三爺三太太道謝:“四丫頭頑劣,沒少給哥哥嫂子添麻煩。”


    隔壁媛姐兒是得了他囑咐的, 當下離席過來, 端著酒敬三爺三太太:“正是父親的話, 在家裏的時候,四姐姐懷相不好,胡思亂想的,有時候考慮的少了些。父親和姑姑都教導過四姐姐了,今日四姐姐本來想給三伯三伯母道謝,兼賠個不是,可惜四姐姐這幾日身子骨不好,在家裏歇著,便托了侄女,敬伯父伯母一杯。”


    說著,媛姐兒端端正正朝兩人福了福。


    三爺心裏舒坦,撚須微笑,三太太也把對珍姐兒的埋怨拋到九霄雲外,一把把媛姐兒拉了起來,“好孩子,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回頭我瞧四丫頭去。”又扭頭對曹延華姐弟說:“以往六丫頭歲數小,是個靦腆性子,如今經多見廣的,儼然大姑娘了。”


    曹延軒心裏滿意,對媛姐兒點點頭,想起珍姐兒來又高興不起來了,媛姐兒卻激動得臉都紅了:三夫人五夫人是從沒讚揚過她的。


    傍晚散席,各人回各人的院子,曹延華早早歇了,媛姐兒回琳姐兒的住處,寶哥兒想陪伴姐姐,曹延軒說“你姐姐要帶喜哥兒,又有你姐夫,湯藥斷不得,幹脆,還是找你博哥哥去吧。”


    寶哥兒自是喜歡和兄弟們一起玩的,看過姐姐便走了。


    曹延軒站在梅苑院中,看了看熄了燈的正房,叫來裴媽媽“四小姐可好?”裴媽媽戰戰兢兢地答“四小姐吃過藥,已經歇下了。”曹延軒問道“姑爺可曾來過?”裴媽媽如實答“姑爺白日來過,哄喜少爺玩了半日”


    曹延軒又問過喜哥兒,叮囑“若有什麽事,便告訴我”牽著昱哥兒回了竹苑。


    與往日相比,竹苑氣氛同樣緊張得多,丫鬟垂首立在屋簷下,不當值的仆婦躲在後罩房,麵都不敢露。


    紀慕雲早早迎了出來,抱起兒子親一口,“今日吃了什麽好的呀?”昱哥兒仰著頭,“大黃魚!”


    曹延軒笑道“一條魚給他吃了一小半。等過幾天,給你吃大肉。”昱哥兒跟著喊“吃大肉,吃大肉。”


    進了屋子,紀慕雲給兒子脫掉群青色繡祥雲披風和風帽,露出裏麵的寶藍色緞麵小襖和青色棉褲、小棉鞋。


    仆婦們圍攏過來,給昱哥兒洗漱,呂媽媽用木梳子給他通頭發,梳了個小辮子。昱哥兒用蟈蟈雙耳盅喝水,在貴妃榻上光著腳丫蹦來蹦去。


    “您也得換件衣裳。”紀慕雲接過他的玄色出風毛大氅,隨手遞給丫鬟,“怕是快下雪了。”


    曹延軒嗯一聲,“燒點熱水,我洗一洗。”


    便是要泡澡了。


    紀慕雲吩咐下去,看昱哥兒身邊人多,便到臥房拿幹淨寢衣,往黃楊木浴桶裏放了些花瓣,把自己從京城鋪子買的條紋棉帕子掛在浴桶邊。


    戌時時分,昱哥兒困得睜不開眼,由著石媽媽和孫氏送回西廂房去了。


    熱水沒過曹延軒的脖頸,把他整張臉龐蒸成紅色。紀慕雲把人打發下去,自己挽起袖子,擰了塊幹淨手巾蓋在他頭頂--聽說東瀛人泡溫泉就是這樣子的。


    曹延軒閉著眼睛,什麽話也不說,大概為了今日的事情不快?她便也沒吭聲,輕輕幫他擦洗肩背。


    “家裏的事,現在是誰管著?”他忽然問。


    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這個?紀慕雲愣了愣,如實答道:“我們家裏的事,外麵有周管家,內裏是謝家的,各個院子裏麵,寶少爺身邊是程媽媽,六小姐身邊是夏竹姑娘,四小姐身邊的事有裴媽媽。”


    周紅坤和謝寶生媳婦進府之後,住在仆從的群房,並沒進內院。


    曹延軒嗯一聲,“過年之後我要去翰林院,家裏的事你用點心,管起來吧。”


    紀慕雲嗔怪地推推他,“瞧您,喝了些酒就來取笑,如今好好的,哪用得著我?”


    說著,伸長胳膊把羊毛刷沾些澡豆,打算替他刷背。曹延軒卻沒動地方,默默地打量她,一時間,紀慕雲臉龐發熱--大概,他打算歡好一番?


    接下來的話,卻令她心底發涼:


    “前一陣,家裏給我說了親事。”曹延軒語氣平靜,仿佛說的不相幹的人。她怔怔的,有一種“第二隻鞋子終於落地”的輕鬆,隨之而來的便是漫無邊際的解脫:終於不用提心吊膽,牽腸掛肚了。


    她想說“恭賀”“好事情”之類的話,喉嚨像被爛棉絮堵住,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滾而落。


    曹延軒歎了口氣,“被我推掉了。傻姑娘,哭什麽。”紀慕雲滿眼淚水地望向他,一時間不知所措,“您?”


    不成親了嗎?


    曹延軒濕漉漉地從浴桶中站了起來,扶著桶壁站到地麵,喝了口茶,就張開胳膊,水底順著頭發落到地板。她茫然地拿著棉帕子,替他擦拭起來,沒兩下,他就把她緊緊箍在懷裏。


    海棠紅汗巾子被扯開,寢衣落在積著水的青石地磚,男人立在身後,紀慕雲伏在齊腰高的浴桶上,雙腿半點力氣也沒有,離熱氣蒸騰的水麵越來越近。


    熱水動蕩起來,像春天的雨,又像夏夜的海麵,她看到自己和他破碎卻始終在一處的影子。


    待回過神,兩人已經到了臥房,在帳子裏相依相偎。


    “七爺,您方才說?”紀慕雲兀自迷茫,“您?”


    曹延軒周身精疲力盡,腦子卻分外清醒,滿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又想,隻“嗯”一聲。


    這個人,還賣關子!紀慕雲拿過枕邊棉帕子,擦拭自己濕漉漉的長發,烏發落在桃花顏色的雪膚,令他留戀不已。


    “你這個人啊。”曹延軒低聲說,“以後,別胡思亂想,嗯?”她白日忙碌,夜間輾轉不安,比昱哥兒還要依賴他,他是看在眼裏的。


    她嗔道:“您這樣,我反而胡思亂想。七爺~”


    最難消受美人恩,他歎口氣,“再過三年,我尋個外放,找個地方待上幾年,把你的事情辦了。”


    什麽事情啊?紀慕雲迷惑地側著頭,見到他溫柔的眼神,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跳進她腦海。“七爺,您是說?”


    想起“再做一次新郎”,曹延軒心中感慨,把姐姐的話搬出來,“不辦也不行啊,家裏沒個人管事,沒個人管教兒女,沒個人在外麵張羅,沒個人陪我說話,終究沒有家的樣子,別人看著也不像樣。”


    “曹延軒。”紀慕雲等不及了,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道:“你打算娶我嗎?”


    曹延軒看了她一會,點頭道:“娶,為什麽不娶?”


    紀慕雲以為自己在做夢,一點真實感也沒有,遲疑著伸出手,觸摸到他臉龐肌膚,那就不是夢。


    之後她患得患失起來,念著“可我,可,可是,曹延軒,你不能娶我,你如今是有功名的人,又在皇上身邊,你娶我落了名聲,家裏也沒顏麵。四小姐嫁了人,六小姐要嫁人,還有十一少爺,大老爺不會答應的,三爺六爺,姑奶奶也不會....”


    提起曹延華,她忽然想起今日曹延華進了竹苑,在東廂房爭吵一番,負氣而去,她在屋裏是遠遠看見了的,是因為這件事嗎?


    麵前女子歡喜歸歡喜,首先考慮、顧慮的卻是自己,曹延軒不是不感動的。


    “傻姑娘,所以才要等,等幾年到了外地,我再跟王家商量好,就不是事了。”他歎息道,撫摸著她濕漉漉的黑發,“到時候,家裏的事我就不管了,你留點心,裏裏外外的....傻孩子,哭什麽?”


    她抹抹淚,“前一陣,你和六爺出入各個廟宇,到底是....”他歎一口氣,不好意思地答:“若不這樣,伯父那邊怎麽交代?”


    他為了自己,連家裏人都不顧了。


    紀慕雲抽泣著,倔強地追問“七爺,您為什麽娶我?”曹延軒畢竟是成年男子,說不來戲本子裏的情話,咳了一聲,想起自己勸珍姐兒與花錦明和好的話,“若我和你換一換,我是你,你是我,你肯不肯再娶新婦?”


    紀慕雲想也不想便搖搖頭,“我不願意和您分開。”曹延軒聽了,唏噓著道,“就算我把新夫人娶回家來,到時候,又怎麽放得下你?日子長了,人家心裏埋怨,我心裏愧疚,你又哭哭啼啼,家裏豈不是亂了套?”


    “我才沒哭。”紀慕雲抹著淚,“是您欺負我。”曹延軒便笑起來,哄道“好好,你沒哭。”


    她又想起件事,一下子撐著他胸膛坐直身體:“可,可我家裏,七爺~”曹延軒收斂笑容,正色道:“今日我還跟珍姐兒說,你姨夫這個人,我是十分欽佩的。換成我,未必有他的風骨、膽量和決心。慕雲,若你因為家裏的事提心吊膽,大可不必。”


    心裏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紀慕雲整個人輕飄飄的,似乎可以飛起來。她凝視他的臉龐,一會清晰一會兒模糊,原來是淚水不停湧出來。


    曹延軒絮絮說道,“我姐姐那個人,脾氣硬了些,要麵子,心腸再好不過。日後你和她熟了,就知道了。我姐夫你沒見過,是個睿智驕傲之人,兩個孩子都像我姐姐。”


    “七爺,您待我真好。”她哽咽著,側過頭望著盈盈跳動的燭火,“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我,不知何以為報。”


    曹延軒又歎了一口氣:麵前女子就連表明心跡,都用了和他一樣的話語。


    “那還不好辦。”他摸摸她臉頰,“再給我生個兒子。嗯?”紀慕雲伏在他肩膀,隻願就這麽依偎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 第117章


    吃完踐行宴, 曹延華於十月三十日踏上歸程,這一去就是兩個月,臘月二十九日,四名西府的護衛才風塵仆仆地回到京城。


    看完曹延華報平安的書信, 曹延軒放了心, 笑著對護衛首領說:“辛苦了, 快過年了,好生歇一歇吧。”


    主家客氣, 底下人心裏舒坦, 到了湖廣時,曹延華也給了豐厚的賞賜, 回來還有過年的銀子。馬首領躬身道謝, 帶著手下下去了。


    與三爺、曹延吉吃了午飯, 曹延軒回到內院,去梅苑看外孫。


    東廂房裏, 喜哥兒靠著喜鵲登枝大迎枕坐得穩穩的,正盯著父親手裏的撥浪鼓, 伸著小手索要。


    花錦明逗著兒子“來來”,他就試著往前爬, 小手小腳不太協調,像小烏龜一般在原地撲騰, 把屋裏的人都逗笑了。


    曹延軒也哈哈大笑, 想起昱哥兒小的時候,“明年這個時候,就能跟著他十五舅玩了。”


    花錦明請嶽父在炕桌落座, 親手端來熱茶。曹延軒接過, 心裏卻歎一口氣:珍姐兒不在屋裏。


    “可和親家說上了話?”他笑著問, “離的遠了,一來一往就是不方便。”


    花錦明恭敬地答:“勞您惦記,前日收到家裏的信,母親說,父親傷勢一日比一日好了。”曹延軒笑道:“那就好,親家年歲也還不大,慢慢走動著,就會好起來。”


    花錦明眉宇間露出喜悅,笑道:“若能那樣,就實在太好了。對了,嶽父,我母親說,過完年,打算來京來一趟,專程拜訪您。”


    曹延軒放下蓋碗,打量著女婿,見後者神色平靜,便答應下來。


    陪外孫玩了一會,他起身出屋,在院子裏問裴媽媽“四小姐今日如何?”


    裴媽媽忙道:“回老爺話,四小姐一日比一日好,今日尤其好,就等著老爺呢。”


    十月底珍姐兒與父親吵了一架,就此病倒,不吃不喝地,連床也下不了。大夫來診過脈,說是“心火旺盛、肝氣失調”,開了方子,吩咐“不可再生氣”。


    曹延軒放心不下,每日探望,三太太六太太日日過來,媛姐兒琳姐兒也很是關心,寶哥兒更是非常擔憂。花錦明搬進梅苑,住了東廂房,把孩子帶在身邊。


    珍姐兒這一病,就病了一個多月,整日悶在屋裏,哪裏也不去,吃湯藥吃的沒胃口,不愛吃府裏的菜,就叫人到外麵買,想吃點心,也叫人去買。


    像往日一樣,曹延軒去了珍姐兒住的正屋。一進門,藥香撲鼻而來,令他有一種恍惚感:王麗蓉在的時候,也是這樣子的。


    年底天寒,珍姐兒戴了鑲紅寶石抹額,穿了家常大紅色繡水仙花錦緞長袍,臉色很白,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一看就病懨懨地。


    父女倆在臨窗大炕相對而坐,丫鬟端上熱茶,曹延軒溫聲問:“今日可好些?”


    珍姐兒點點頭,揮揮手,待丫鬟們下去,便放下懷裏的琺琅手爐,起身給父親把茶端到麵前:“爹爹,您可是還生女兒的氣?”


    曹延軒沒吭聲,她又撒嬌道“爹爹,人家給你賠不是了,還不行嗎?”


    曹延軒歎了口氣,“日後,你要謹言慎行,不可胡亂使性子,知道嗎?”


    “知道了知道了。”珍姐兒見父親隻說自己“脾氣”,不提別的,便也知趣地不提“紀氏”之事,本來嘛,闔府皆知紀氏是妾室,哪那麽容易,說扶正就扶正的?“您看,人家身體這個樣子,您還凶巴巴的,您就別生人家的氣了,好不好?”


    曹延軒嗯一聲,“好好養一養,眼看過年了。上回跟你說的,你可辦了?”珍姐兒奇怪地問:“什麽事情啊?”又嗔怪“哪有您這樣的,每日來了就走,都不理人家,現在又讓人家辦這辦那。”


    這樣的女兒,令曹延軒滿心無奈。“你姑姑在的時候,我給你說,讓你給錦明說說話,賠個不是。正好錦明這幾日在家,你跟錦明商量商量過年的事。”


    說到這裏,他擺一擺手,製止女兒的抱怨:“珍兒,你要知道,如今你在家裏,又對著爹爹,很多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可你終歸嫁了人,做了娘親,不能跟著爹爹一輩子,明白嗎?這段時日你病著,錦明日日帶著孩子,你向他道個謝也是好的。”


    珍姐兒撅著嘴巴,氣不打一處來,“爹爹,您不管我了不成?我倒想和他說話,他終日悶聲不響地,明明是他不對,倒像我欠他的錢一樣,您讓我說什麽?再說,我病著,他不管喜哥兒誰管?六伯母那麽忙,三伯母是客人,他整日沒有事做....”


    曹延軒站起身,在室中踱兩步,看著貼著紅窗花的窗欞,緩緩道:“珍兒,花錦明一到京城,就對我和你姑姑說,打算和你分開來,以後各過各的。當時我顧忌你的身子,沒敢告訴你,一直拖到今日,珍兒,你心裏需得有個數。”


    各過各的?各過各的就各過各的,自己就在府裏,不愁吃不愁穿,又有兒子在身邊,怕他花錦明不成?反正他家搬到金陵郊外去了,自己不用伺候婆婆和倒黴公公,日子更舒服了....珍姐兒胡思亂想著,無意中看到父親難看的臉色,突然恍然大悟:花錦明,要和自己和離?


    “爹爹,他他他,他家怎麽敢?誰給他家的膽子?”珍姐兒腦子亂糟糟,自己長輩低聲下氣地,生怕傷了他的麵子,自己看在孩子麵上也不和他計較了,他可倒好,居然想和自己和離?“爹爹,你看他,一點良心都沒有,看我們好欺負不成?我們家對他們掏心挖肺,他們可倒好,忘恩負義,狼心狗肺....”


    曹延軒訓斥:“胡說些什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不想想解決的辦法,還在這裏掰扯這些沒用的!”


    珍姐兒滿肚子委屈無處發泄,隨手把茶盅掃到地麵,大聲叫道:“我有什麽辦法!他見到我就陰著個臉,不外覺得他為了我為了喜哥兒,沒見到他姐姐最後一麵。爹爹,隨便叫個人來說,明明是他爹爹犯了事,害了他一家子,憑什麽賴在我頭上?我招誰惹誰了?我嫁給他時他家什麽樣子,現在什麽樣子,我還....”


    曹延軒臉色鐵青,指著女兒,一時間說不出話,餘光卻掃見一個素衣男子不知什麽時候立在門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嬌軟美人的繼室之路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趙安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趙安雨並收藏嬌軟美人的繼室之路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