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正在看書的男人聽到外麵的敲門聲挑眉。


    當年苗家村為下鄉插隊的知青建房子選址在村外,有幾分偏遠。倒不是有意針對他們,主要是這裏地方夠大。


    鄉親們有事很少來這裏找他,都是去位於村子中央的村委會。


    但最近他已經被人敲了三次門。


    第一次張美麗帶著東西找他聯手對付他的“嶽家”。


    第二次......


    這一次,又會是誰呢。


    許向東打開門愣愣的望著屋外的倆小姑娘,“是你們?”


    苗笙笙有幾分不好意思,“許隊長。”


    “許大叔好。”苗曉冬也大聲喊道。


    “找我有事?”雖然他們之間有一紙婚約在,但二人還是第一次私下見麵。


    苗笙笙望著眼前嚴肅不怒自威的男人,有幾分頭皮發麻。哎呦,她最不擅長跟這類型的男子相處啦,總覺得他們會看透她的內心。


    她硬著頭皮點點頭,“許隊長,我有話跟您說。”


    許向東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恐怕他自己都沒認識到,“進來吧。”


    苗笙笙拉著曉冬乖巧的走了進去。按說她不該單獨進一個陌生男子房間的,可又怕談話被人聽了去。


    再說眼前的男子也不是別人。雖然心裏有幾分不自在,就像上學的時候沒有完成作業被老師叫到辦公室談話。


    但許向東也給她莫名的親切感,就像他們是早已認識久了的親人。


    “你們倆喝點兒什麽,白開水?”


    “不用不用,我們吃飽喝足來的。”苗笙笙脫口而出,說完忍不住有幾分懊惱,哈哈,這天聊的。


    許向東洗了兩個杯子給她們倒了兩杯涼白開,並拆開了一袋雞蛋糕,遞到了二人麵前,“吃吧。”東西是前兩天開會時公社裏書記送的。


    苗曉冬望著眼前鮮嫩可口的蛋糕,悄悄咽了咽口水,好想吃啊。但轉身望了小姑一眼,沒敢拿。


    苗笙笙沒注意到小侄女的動作,一心想著接下來的談話,好長時間沒有抬頭。


    許向東也沒有催促。


    半晌,似乎終於是組織好了語言,她抬頭鼓起勇氣望著對麵的男子,“當年的事情,我爹娘......”


    “我知道。”


    苗笙笙心道,果然,他是心知肚明的。


    “你知道是我娘把你推下水的?”她抿抿嘴。然後她爹再跳下去把人救了上來?哈哈,雖然很抱歉,但也覺得好搞笑啊,她爹娘這對活寶。


    許向東點點頭,有幾分啼笑皆非的回憶著當年那一幕。那時他剛來苗家村插隊不久,下工後急匆匆回家。經過村南的小溪,突然被人大力推了一下,掉了進去。


    掉進小溪不到一分鍾,又有一個中年男子立馬跳進來把他撈了上去。


    他還記得當時苗富貴臉上的滑稽表情,又是愧疚又強行裝作無事的模樣,安慰他,“小夥子沒事吧,咋這麽不小心呢,要不是大叔我恰巧從這裏路過,你不得早早去見閻王爺。”


    想到這裏,他不禁好笑的搖了搖頭,“回去告訴你爹,那小溪淹不死人。”別說他是個擅有遊泳的,就是不會也不可能淹死在一條到水麵最高處到他腰間的小溪裏。


    苗笙笙聞言尷尬的都差點抬不起頭。


    “你娘是個好母親。”許向東接著道。當年的事情不用問都知道是誰一手“策劃”的。


    不過這主謀,有幾分沒腦子。


    苗笙笙聽到白翠花同誌被誇讚,與有榮焉的點點頭。


    不過還是不好意思的說道,“我娘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人。”沒見村裏不少人都躲著她娘走。


    “好人?”許向東嗤笑,“為什麽要做好人呢,好人就會平安一輩子。”


    他母親倒是好人了,柔弱善良從不害人,可最後呢?護不住自己不說,連孩子都沒能護住。


    許向東出神的望著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也是智力不高,傻呆呆的,跟苗笙笙不同的是,她會說話,會甜甜的叫她哥哥。


    苗笙笙一愣,望著眼前麵帶譏諷和幾分不易察覺的痛苦的男子,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失去親人的痛苦,並不是經曆過的人能感同身受的。再多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許隊長,你,你還有未來。你要好好活著,不能讓親者痛仇者快。你開心,那些關心你的親人才能在地下安息。”苗笙笙語無倫次的說道。


    雖然曉得說啥都不管用,但是看著陷入悲傷的男子,她也不能沉默。


    看著眼前手足無措的小姑娘,許向東心中流過一絲溫暖。似乎從母親去世,再也沒人跟他說過這些。


    他的長相隨了那個人,母親的娘家人對他又怨又心疼。時間長了,他也很少再跟外婆家來往。


    免得他們傷心。


    李大軍自顧不暇,隻會偶爾提點他兩句。


    沒想到自從母親去世第一個真心安慰他的竟然是一個比她小將近10歲的小姑娘。


    當年,白翠花以為算計了他,實際上他是自願的,自願想娶這個傻姑娘。


    他當年沒護住妹妹,這一次他想護住眼前的姑娘。


    隻是.....


    “如今你病好了,咱們的婚事可以解除了。”她應該去嫁給一個和她年紀相仿,陽光又開朗的少年。


    而不是如他這般,心如如灰,內心一片淒涼,早已沒了對生活的期待。


    不過麻木的活著。


    說實話聽到許向東主動提出取消婚約她心裏鬆了一口氣。別說人家隻是把她當妹妹,並無男女之情。


    她上輩子雖然沒有男朋友,但對甜甜的戀愛還是帶幾分期許的。


    但瞧著眼前男子似乎頹喪又無力的樣子,苗笙笙也很心疼,“許大哥,不如我認你做大哥吧。”你就把我當成你的親妹妹。


    可是後半句她說不出口,有些人無可取代,有些事無可更改。


    許向東抬頭一愣。


    苗笙笙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是真心想認您做大哥的,隻要你不嫌棄我笨。另外也感謝您幾年對我家的照拂。當然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要這樣做,我純粹覺得你很親切。”她慌亂的解釋道。


    想了想她補充,“您就像我失散多年的親人。”


    苗笙笙沒少照鏡子。看著鏡子中那個和她上輩子一模一樣的相貌,她時常想,她和原身是不是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名字一樣,相貌一樣,似乎連口味都差不多。


    許向東沉默半晌,“你爹娘沒意見?”苗家五個大兒子,苗笙笙五個哥哥......


    眼前的小姑娘命大又幸運,實在不像個缺人愛護的。


    苗笙笙見他同意,開心的笑了起來,“當然,我娘可信任你了。”要不然當年也不會在那麽多知青裏,選中了您。


    哈哈。


    許向東抿嘴一樂,“那就說定了。”看著眼前小姑娘樂不可支的模樣,他塵封多年的心被打開。


    “你跟我五哥同歲,但我聽我娘說你比我五哥生日小幾個月,以後你就是我六哥啦。”不過還是許大哥順口。


    和小姑擠在一張長凳上的苗曉冬聽不懂二人在說啥,但許隊長成了小姑的六哥這件事還是聽清楚了。


    “六叔。”她脆生生的喊了一聲。


    許向東和苗笙笙二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啥笑啊,苗曉冬有幾分懊惱。許隊長成了她六叔,那麽眼前的雞蛋糕她可以吃了嗎?


    “許大哥,你未來有什麽打算呢。”苗笙笙解決這麽一件大事,心情頗為輕鬆。


    許向東搖搖頭,“沒啥計劃,就準備紮根你們苗家村,幫助大家抓生產。”


    這樣啊,苗笙笙搖搖頭,脫口而出,“我供你讀大學吧?”


    嗯?許向東挑眉,這是兩天之內第二個提出要供他讀書的人,


    作者有話說:


    第24章 前世今生


    許向東若有所思的盯著眼前的小姑娘, 這是第二個提出要供他讀書的人。


    當下工農兵大學實行的政策是薦舉製,群眾推薦,領導審核。若他沒有跟家裏鬧翻, 那人可能會幫他運作一番。


    可別說他沒準備去上這個工農兵大學, 就算再渴望, 也不可能向害死他母親的人低頭。


    高中畢業7年,他早已經忘記了當初求學時的艱難。每天高粱饃就白開水的日子是怎麽熬過來的。


    就那每天的兩個黑饃饃錢,都是他利用寒暑假去建築工地當小工掙來的。


    母親的娘家不是沒有提出可以資助他,但何必呢。


    因為身上流著那人的血, 因為這張酷似那人的臉,外公外婆終究對他有心結。


    或許不止心結,也有怨恨吧。


    怎麽就沒及時發現母親的不對之處呢, 怎麽就讓母親在巨大的傷心絕望之下跳了河呢。


    那一年, 他的妹妹才11歲, 會甜甜的叫哥哥, 會把舍不得吃放得黏黏膩膩的糖塊塞給他,會每天陪著母親在路燈下等他回家。


    一夕劇變, 從此他的人生黯淡無光,剩的隻是滿滿的懊悔和絕望。


    漫漫人生,即便將來他可以取得無限的成就巨大的輝煌。可那盞筒子樓的路燈下,再也沒了等待他回家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再也無人問他粥可溫, 衣可暖。


    高中畢業後, 同學們都在忙著找關係, 拚命想留在城裏。隻有他主動申請了下鄉, 離開了那個讓他萬念俱灰的城市。


    或許是命運的牽引, 又或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在苗家村, 這個偏遠的小山村,他遇到了那時同樣隻有11歲的苗家小姑娘。


    就在那一年,20歲的他和眼前小姑娘的父母約定了婚事。


    如今想來真是不可思議,他怎麽會答應如此荒謬的要求,答應娶一個比他小9歲甚至不會說話,勉強能生活自理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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