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了不錯過殿下您的成長,三年中基本是沒有一日遊好好休息的。常年保持著在月氏待一月,回燕北,在燕北忙碌一個月,就要回月氏頻率。”


    “屬下鬥膽,請娘娘帶著殿下回宮,去看看陛下吧,”


    “陛下的身體就算再強壯,但也經不住常年無休這般折騰,更何況陛下身上一直有舊傷未愈。”


    林驚枝看著山蒼:“可他每回來時,我都會讓寂白給他診脈,脈象並無異常。”


    山蒼垂下眼眸,道出一個事實:“因為陛下知道娘娘關係陛下的身體,他到月氏時會事先吃下樓大人給他配的藥。”


    “那個藥,能暫時壓製他的內傷,脈象除了樓大人外,無人能發現異常。”


    林驚枝呼吸一窒,垂在袖中的手不受控製顫抖,她愣愣盯著山蒼:“他身體這個狀態多久了?”


    山蒼隻能實話實說:“從元貞三十三年冬,陛下重傷那次。”


    “他身體就時好時壞。”


    林驚枝想到了裴硯的父皇和祖父,蕭家男人都是早亡的命,她不敢往下想。


    這時候,初一伸手緊緊握著林驚枝的掌心,他眼中透著認真:“阿娘。”


    “初一去一趟燕北,好不好?”


    “初一等爹爹的身體好了,初一就回來陪阿娘。”


    林驚枝看著初一,她忽然變得惶恐,那種錐心的恐慌,從她心底湧出。


    她有些累,也有些想他了。


    她離開燕北近八年,就像他說的一樣,他罪不至死,再重的懲罰也是有期限的。


    “我跟你一起去。”


    林驚枝伸手,把初一摟在懷裏。


    七歲的初一,已經能替她遮風擋雨,她有什麽好怕的。


    她應該同過去告別,努力朝前走才對。


    第108章


    當日深夜。


    林驚枝去了月氏皇宮。


    有料峭春風,從南窗吹入禦書房中,吹翻起禦案上擺放整齊的白月梨宣紙。


    “舅舅。”林驚枝朝白玉京行禮。


    “想通了?”白玉京放下手裏的朱筆,用鎮紙壓著禦桌上被風吹得有些許淩亂的宣紙。


    看似很重要的東西,其實都是這些年來,初一在禦書房寫寫畫畫的紙張,有印著他小小手掌的墨印,也有他初學大字時的寫寫畫畫。


    後來他的字跡漸漸工整,到了如今已經初具鋒芒。


    白玉京眼中感慨一閃而過,他走近前,微微俯身像是對待初一那樣,揉了揉林驚枝的腦袋:“我本一直想著,你若不願回燕北,我就下旨立初一為太子。”


    “畢竟我沒有孩子,初一是我看著長大的,待如親子。”


    林驚枝愣愣看著白玉京,她眼底蓄著濕累:“舅舅,為什麽要對我這般好。”


    白玉京笑了笑:“枝枝,我並不是因為對你母親的虧欠,而是因為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關聯的親人。”


    “他對你不好,你大可回來。”


    “好。”林驚枝重重朝白玉京點頭,就在要轉身離開的時候,白玉京又忽然叫住了她。


    “枝枝,還有一事我覺得還是要讓你知道才對。”


    白玉京站著,像是透過林驚枝的臉看到了自己的阿姐,壓著對過往的懷念,他抿了抿唇:“你生初一那一日。”


    “裴硯就在產房隔壁的廂房。我看他整整枯坐一日,卻又不敢近前。”


    “從你離開燕北回到月氏的數年裏,他無論冬寒夏暑,不遠千萬裏隻為看你一眼。”


    “我曾想過讓他死心,所以總給你府上送了許多貌美的麵首,可後來我發現你時常出神,並沒有我希望的那樣快樂。”


    “我想啊,不能像我一樣,等徹底失去了,才驟然發覺後悔。”


    “若是所有的執念,變成了悔不當初,就會化作魔怔。”


    “當年我還不知你身份時,他就用月氏遺落在燕北的玉璽同我交易。烏依江渡口前,他同我說,若燕北大亂五姓謀反,他會將他的妻子送入月氏,尋求我的庇護。”


    “恐怕那時候,他就已經暗中查出我同你的血脈關聯,才會提前做出這樣的布局。”


    “枝枝,你一直都愛著他對嗎?”


    白玉京溫柔伸手,用明黃的袖擺輕輕給她擦去眼眶裏即將滾落的淚水。


    “去吧。”


    “回到他的身邊,世族寒門,還有那些像你大姐姐一樣被困於內宅的女子,當你站在不一樣的高度,你就會有不一樣的使命。”


    “造福蒼生萬民,何嚐不是一件美事。”


    二月春,才停了幾日的白雪,又紛紛揚揚落得滿地都是。


    晴山和青梅一左一右扶著林驚枝,語調關切:“殿下小心些,今兒雪大路滑,奴婢瞧著可能還要連著下些許日子。”


    林驚枝抬眼,看著遠處朱紅的宮牆,霜白的雪花,黑壓壓的沉夜。


    她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側眸平靜視線落在青梅身上:“當初裴硯把你安插在我身邊。”


    “是費盡了心思對嗎?”


    青梅背脊霎時竄上一股寒氣,她扶著林驚枝手臂的掌心,不受控製抖得厲害:“殿下。”


    “奴婢……”


    青梅垂下腦袋,戰戰兢兢跪在雪地裏,她不知如何回答。


    因為當初裴硯對她的要求隻有一個,她是死士,她的存在就是保護林驚枝的安全,月氏這幾年,自從過了烏依江渡口,林驚枝安全之後,裴硯就沒有再要求她給月氏傳遞什麽信息。


    但是她的確是那個尊貴無比的男人,安插在他妻子身旁的暗衛。


    青梅看著林驚枝被晴山扶著,已經走了極遠的背影,她連起身的勇氣都沒有。


    宮燈被風吹的晃動搖曳,林驚枝停下腳步,她回頭語氣輕輕柔柔:“跪著作何?”


    “還不快跟上。”


    “是。”


    ……


    漆夜,一輛玄黑無光的馬車,由百人組成的隊伍護送,由月氏公主府出發冒著風雪前往烏依江渡口。


    春日天氣漸漸暖和,江麵已經融冰。


    林驚枝坐上第一批渡船渡江,前往燕北。


    虛歲已經七歲的初一,騎在屬於他的白馬上,鬢角的碎發被凜冽風霜吹起。


    林驚枝撩開車簾,看著初一:“外頭太冷了,進來歇會。”


    初一搖頭:“阿娘,我已經是男子漢了。”


    “男子漢是要保護阿娘的。”


    林驚枝被他哄笑,也沒有繼續勸他。


    初一的身子骨養得好,年歲極小的時候,寒冬臘月就被白玉京和沈雲誌帶著在雪地玩耍,一點不見嬌氣。


    這一路上,林驚枝不敢耽擱。


    本該是兩個月的行程,硬生生被她縮短到一個多月。


    進汴京城那日傍晚,春末金燦燦的餘暉下,林驚枝靠在馬車裏,經過財神廟東街驚仙苑門前時,她眼眶一熱仿若隔世。


    逃了八年的地方,她終究還是回來了。


    這一次,她不再逃避過往,鼓起了所有的勇氣。


    東宮,寢殿。


    雲暮手裏端著煎好的湯藥,見外間候著的小內侍六神無主臉色蒼白,木愣愣站著。


    “陛下可是舊傷發作了?”雲暮聲音發緊。


    小內侍急得都快哭出聲來:“雲暮大人,皇上方才又吐血了。”


    “雪白的帕子染紅了一大片,奴才想要勸陛下多休息,可是陛下重病這般模樣,卻還在批改奏折。”


    雲暮心口堵得厲害,他知道自己主子為何要這般拚命,因為重病已經讓他錯過初一小主子的生辰,主子這般著急,可能是想能盡快去月氏。


    “你去喊人,叫樓大人和百裏大人現在進宮。”


    “是,奴才這就去。”小內侍不敢耽擱,趕忙退出去。


    “陛下。”雲暮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入寢殿中。


    他目光落在堆滿折子的春凳上,裴硯身上披著衾被,春色蒼白,繃緊的下頜有一層淡青色的胡茬,瘦削虛弱。


    雲暮忍下酸澀,輕手輕腳上前:“陛下。”


    “趁熱把湯藥喝了,奴才讓人給陛下再換兩個湯婆子,春末依舊寒涼,陛下該愛惜龍體才對。”


    裴硯薄唇抿著淩厲弧度,俊逸眉心微微蹙起一道褶子,受過傷的右手掌心,隨著天氣變化,特別是濕寒的冬春兩季,他掌心的骨頭縫隙裏,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從掌心傳遍全身。


    “不過是些陳年舊傷,等天氣再暖和些就好了。”


    “湯藥你先放著,朕等會兒再喝。”


    雲暮站著沒動,冒著被責罰的風險,他往前邁了一步:“陛下就算自己不愛惜龍體,奴才也求陛下替娘娘和小主子想想。”


    “娘娘雖遠在月氏,這幾年也時常給宮裏孔嬤嬤寄過信件,囑咐我們這些下人要伺候好陛下的身子。”


    “孔嬤嬤因為陛下的旨意,不敢在信中嚴明您的身體狀況。”


    “但陛下這般,實屬不該。”


    雲暮說完,不等裴硯出聲就雙手捧著藥碗,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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