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之後又三天,陳潤茗收拾好了行李,約周徵言在最初相見的那個餐廳見麵。


    個把月沒見,陳潤茗明顯消瘦了。他往日烏黑的眼睛,如今也帶了些細微的血絲,好像沒休息好一樣,整個人神情困頓的就像被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讓人看了難過。


    周徵言看著陳潤茗,心口就又開始隱隱的疼。


    ——那昔日意氣風發的青年,曾說過讓她做自己媽媽兒媳婦的青年;也說過,等他混得好了,就過來接她的青年……如今,隻能紅了眼眶,萬般淒楚的看著她。


    可是,被舍棄的是她,——她才更應該哭,不是嗎?


    周徵言歎了口氣,看著陳潤茗,一字一頓地安慰:“……阿茗,我不恨你,別有心理負擔。”


    陳潤茗就像是一隻不會說話、又受了重傷的小獸一樣,疼,喊不出,想流淚,也流不出。他就隻是將她望著,一句話也不說。


    周徵言又開始發愁,她是真的沒有辦法去解決眼下這種相對無言的狀況了。枯坐到最後,她送了他一幅自己畫的工筆白描畫。


    ……


    2005年7月3日,陳潤茗離校。


    走的時候,周徵言送他去火車站。一路上,他默不吭聲,淚卻一直含在眼裏,那泫然欲泣的樣子,似乎比拿鈍刀子割肉更磨人,她見不得人這個痛苦樣子,就驀然覺得心疼。


    可是,周徵言又能如何呢?她給過人機會,也願意等,可是,被拒絕了啊。


    在站台上等火車的時候,周徵言再一次對陳潤茗說:“阿茗,如果你舍不得,說個期限,我等你——我是說真的,我不是不能等。”


    陳潤茗把手指放進自己的嘴裏、咬著,努力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最終,他還是搖了頭:“別等我。言言,我現在真的什麽都給不了你,我們家連個房子都沒有,我也……什麽都沒有。我恨自己無能,也就更後悔一開始招惹了你——拆散了你和慕容語。”


    ——我恨自己無能,也就更後悔一開始招惹了你——拆散了你和慕容語。


    大概這句話,是真正的刺在了周徵言的心尖上,讓她瞬間胸口發疼、喉頭發堵。


    “別說了,別說了,好麽?”周徵言終於受不了,能不能,不要再提慕容語了!眼眶發澀的她,竭力忍著那些眼淚,隻是落寞的說:“別再提了,現在說這個,——真的太晚了。”


    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試問,這世上的事情,哪樁哪件是有後悔藥可吃的呢?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


    周徵言突感萬般的無奈,心生悲涼,仰了頭去看天,那天空壯闊遼遠,又湛藍如洗,沒有一絲雲彩。望著那一片純淨的湛藍,她無法再出聲,淚花卻在眼眶裏打轉,她不明白:“明明這麽好的天氣,我們,怎麽會這麽難過呢?”


    ……


    臨上火車的時候,陳潤茗忽然轉過身,給了周徵言一個大大的擁抱,那個擁抱太大力,勒得她的雙臂都有些疼。


    這次,周徵言沒有閃躲。這段日子以來,她知道他心裏一直在難受著,煎熬著。眼下就由他抱著吧,如果這樣能讓他好過一點的話。


    畢業季也是分手季,如今的火車站,放眼四周,到處都是抱頭哭泣的情侶,一片愁雲慘霧。


    隻是她和他,又算是什麽呢?


    陳潤茗在周徵言的唇角落下一個吻,一個淺嚐輒止、輕的近乎虔誠的吻。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言言,我知道如今說這個實在是不應該,但這是我一年來最大的遺憾。如今終於圓滿了……”


    他一直含在眼裏的淚也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周徵言的衣領上、脖子上,微微發熱。


    周徵言的淚也下來了,一路上盡力偽裝的堅強終於潰不成軍。她終於第一次回抱住了陳潤茗,喉頭哽咽:“既然圓滿了,就……就放心的回去吧!回去好好找工作——你大哥還在等著你呢。”


    “……”陳潤茗終於放聲大哭,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孩子,在即將要回鄉的火車旁哭成這樣,讓人心酸。周徵言當下隻覺得心疼得像是要炸開一樣,她不忍心再看,撇開了視線。


    周徵言還記得,初次見麵那天,陳潤茗穿著白色襯衫,整整齊齊挽著袖子,腰身緊窄的帥氣模樣;也記得他在教室裏跟自己求婚時,雙眼情意殷殷的誠懇模樣;也記得他跟自己談起他大哥時,雙眼亮晶晶的崇拜模樣……原來對於那些往事,她自己並不是一無所覺的——奈何當時隻道是尋常,卻不想人生本無常。


    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小小往事,是他們再也追憶不及的曾經。


    列車要開的時候,陳潤茗才不得不鬆開緊抱著周徵言的那雙手,他站在火車的過道裏,一瞬不瞬的望著她,似乎怎麽也看不夠一樣。


    周徵言噙著淚,朝他揮揮手,“陳潤茗,再見。”


    “言言,保重!”


    周徵言退至警戒線外,轉過了身,不敢回頭去看陳潤茗的樣子,此情此景,再看下去,隻怕心都要碎了。她背著身子,再次揚了揚自己的右手:“陳潤茗,就此別過……”


    餘生,餘生我們就不見了吧?


    “言言……”身後傳來撕心裂肺般的一聲吼……


    一聲長笛劃破晴空,淹沒了陳潤茗的聲音……


    列車終於在轟轟的聲音裏啟動,逐漸加速,它載著陳潤茗,呼嘯著,猶如一條奔騰的長龍,沿著鐵路緩緩出站。


    ……


    等列車走的影子都看不見的時候,周徵言才敢回過頭來,望望那些空空的鐵軌。


    曾經,她是那麽的渴盼過,能有人和她花前月下,長相廝守,攜手未來。可到頭來,終究還是隻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的。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心裏頭,一樣是空落落的,可是又沉甸甸的——此刻在心頭滾過的,竟然還是慕容語說過的那句話:“出來混的,遲早要還的。”


    對,出來混的,遲早要還的。


    如今這孤單一人的結局就是報應。這是她周徵言自作自受:除了恨自己,她怨不得任何人,也不能怨。說到底,一切都是她意誌不堅、太軟弱的緣故。


    “那麽,錯誤的後果,我將一力承擔。接下來,就該是我一個人去好好地走自己的路了。”看著那些空空的鐵軌,周徵言這樣對自己說,“我也隻能一個人去走自己的路。”


    所以,閑雜人等,就不要再來擾她了吧?


    周徵言的世界裏,沒了前男友慕容語,也沒了契約男友陳潤茗。接下來,就該是她一個人去好好地走自己的路了……


    至於感情,她目前已不敢再奢望。


    至於慕容語,盡管他問過她把他看做她的什麽人,盡管她放不下他……


    可她總是想:像她這樣汙濁不堪的人,又如何能配得上皎潔如月的慕容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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