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在圖書館,大家都是安安靜靜地看書,周徵言坐下之後,也不好意思再去說太多的話。而對麵的那個鳳眼青年,卻又輕輕地跟她說了一句:“周徵言,我叫澹台禦。”


    聽了這句話,周徵言一愣,一時之間又抬了頭去看他,那人鳳眸清亮,神采逼人,卻和劉恒文極其相像,隻是他更年長而已。


    但他說他叫澹台禦?


    ——剛開學那會兒,嶽婷競選上了係裏的文藝委員,帶周徵言去過幾次學生會。會員們討論事情的時候,做為跟班兒的周徵言無事可做,就去看牆上貼的那些海報,也是在那裏,她看到了學生會的人員名單,其他都還罷了,唯有兩個人的名字讓她印象深刻:一個是“皇甫瀾”,一個是“澹台禦”。——他們學校的學生有將近兩萬名,據說這兩個是當時僅有的兩個複姓學生。


    嶽婷作為文藝委員,也跟她提過幾次,說那個澹台禦是數控00級的學生,也是他們學生會文藝部的部長……


    周徵言當下看著那人,心下感慨:原來他就是澹台禦啊,她還以為,原來,終究不過是相似罷了。


    半晌,她才眨眨眼,輕輕吐了兩個字:“……學長好。”


    澹台禦聽了這學長二字,卻是一凜,他竟無端的覺得這兩字被她叫出了一種疏離之感,當下又是神情一緩,微笑著說:“不敢當,叫我名字就好。”


    周徵言笑了笑,近乎執拗地說:“我還是叫你學長吧……”他應該不是劉恒文的哥哥了,還是保持距離的好。


    見她堅持,澹台禦的眼神暗了暗,終於說了一聲:“好。”


    之後,他們就沒有再說話。


    ******


    但那天的周徵言,心情卻有些不平靜。


    他們學校的圖書館有12層,周徵言隻知道3樓放的是計科係的專業書籍,也兼做電腦室。4樓算是一個雜項,放的其實多是文學類的書籍,像什麽《詩經》啊,《四書》啊,各類史籍,當代文學什麽的,都在這個樓層,也有法律類和什麽股票之類的書籍。——她也是因為選修了漢語言文學,為了便於看書查資料,才選了這層來打工。5-7層放的是機械工程係、機電工程係和電子工程係的書籍,其它樓層她還沒去過,也就不知道究竟放的是那些係的書籍。


    話說機械係、機電係和電子係可是這個學校的王牌大係,因為周徵言對數字不敏感,不用想都知道那些專業於她而言有多難了,所以她當下又有些佩服學了這些專業的人,這裏麵也包括眼前這位剛剛認識的澹台禦。


    ——但是,澹台禦是學數控技術的,他來這個樓層幹什麽哪?


    那天晚上,周徵言一直靜不下心來看書,後來索性就不看了,還書之後,她又轉回書桌旁收拾自己的東西。這時候,澹台禦又抬了頭來看她,他看著她忙活,眼神黑沉,似乎是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之間要走。


    周徵言先指指自己,再指指門口,又笑了笑,剛才他和自己說了幾句話,也算是認識了,如今她要回去了,就跟他打個招呼吧。


    可澹台禦坐在那裏,麵色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僵硬。


    ******


    收拾完東西,剛剛下到4樓的拐角那裏,就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周徵言回頭一看,那澹台禦竟然也跟著跑出來了。隻見他幾步就下了樓梯,徑直走到她的身側,問:“你現在就要回去嗎?”


    “不,”周徵言搖搖頭,指指三樓的門,笑著說:“我要在這裏等人。”


    那會兒的澹台禦,鳳眼裏沒了那層銳意,不再顯得冷漠,反而溫潤的有些平易近人了。周徵言見他手裏還抓著那件黑西服,當下就出言提醒:“館外很冷的,把外套穿上吧。”


    澹台禦聽了,眼神閃了閃,那表情很有點莫測高深的意味,卻還是依言把西服給穿上了。周徵言看到他那個樣子,又一次的感到他心裏有事,難道他有話跟自己說?也不可能啊,他們才剛剛認識好嗎!


    周徵言等在那裏,靜靜地等著他開口,其實兩個人呆站在這裏好尷尬的說。


    澹台禦隻是看著她,眼神明滅,最後卻語帶試探地問了一句:“你在等男朋友?”


    ……


    這話問的,等人就一定是等男朋友嗎?周徵言無奈地笑笑:“不是。我哥。”


    那會兒手機不普及,他們班也僅有兩三個學生有手機,她哥龍三也沒有,她就想告訴龍三一聲再走,免得他找不到她而著急。


    “哦……”澹台禦聽了,反而微皺了眉,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才問:“是常和你一起的那個男生?”


    這一次,周徵言終於忍不住了,她睜大了一雙眼看著他,問:“你又知道啦?”眼前這位不會也是個八卦小能手吧?


    “……看到過幾次你們在一起吃飯。”澹台禦這次終於把視線從她身上挪開了,好像還有些不好意思。


    好吧,周徵言無所謂地點點頭,說:“……他是我哥。”


    澹台禦點了點頭:“哦。”


    周徵言原以為對話就到此為止了,哪知道澹台禦站在那裏,還是沒走。她忽然間冒出了這麽一個念頭:他不會是要跟自己一起等龍三吧?


    但忽然間,澹台禦竟然跟她這麽說了一句話:“周徵言,羽毛球場今晚有個舞會,一起去看看?”他的聲音很柔和,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征詢著她的同意。


    當晚的羽毛球場上是有個舞會,周徵言和龍三晚飯前曾經過那裏,還看到周圍的法國梧桐樹幹上拉了好些彩燈,也放了好些音響。


    如今聽他這樣說,周徵言就想了想,她哥龍三上網是一次上兩個鍾,估計還要等好一會兒,那先去看看也不錯,當下就說了一聲:“好。”


    ******


    他們兩個到的時候,周徵言看到球場上有好多人,他們圍成了好幾層的圓圈,前後用手扶著彼此,步調一致地踏著樂點跳舞。那現場的音樂節奏感很強,她聽出了幾句:“left left right right,go……”,原來是兔子舞,以前慕容語也讓她聽過這首歌。


    倆人在邊上看了一會兒,周徵言心裏有事,沒怎麽仔細看,她想了想,終於定下心思,向澹台禦問了一句:“學長,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他的語氣簡潔輕快。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劉恒文的人?”


    “劉恒文?不認識。”澹台禦扭頭看著她,他的雙眼映著場上的燈光,光芒變幻不定,“怎麽了?”


    “沒事……”周徵言看著他那和劉恒文極其相似的容顏,忍不住就摸了摸鼻子,心裏還是忍不住的就有了點失望,卻也有了一份釋然。


    澹台禦似乎是察覺到了她那突然就低落的情緒,又一次的盯著她看,眼神黑黑沉沉,令人難以捉摸。他容顏俊美,筆直地站在她的身側,那一身黑色整潔穩重,偏偏又係著酒紅色的領帶,在成熟裏又透出一份魅惑,似乎舉手投足間就能顛倒眾生。


    周圍的好些人們已經把目光投了過來,落在他們兩個的身上,周徵言瞬間覺得自己成了個電燈泡,好尷尬的說。


    “學長,去小花園那邊走走吧。”那些眾目睽睽的目光給了周徵言好大的壓力,她可是一點兒都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


    到了小花園西側的石橋那裏,這裏流水淙淙,又隔著竹林,已經比球場那裏靜了好些,也沒有什麽人再對他們行注目禮了,周徵言心裏自在了許多。


    在花園裏站了一會兒,她的情緒就緩了過來,也向他問出了今晚的疑惑:“學長,最近沒有招聘會,你穿這麽正式做什麽呀?”頓了頓,她又笑著解釋:“學校裏平時很少有人打領帶的……”他這樣子實在是太醒目了,怪不得女生們都在看他。


    “我導師有事,下午去實驗樓那裏幫他代了幾節課,所以需要穿的正式一點,不然,壓不住場。”澹台禦笑笑,又加了一句:“現在的學生都調皮的很。”


    “啊?”周徵言開始好奇,有些羨慕地說:“你都當老師啦?佩服佩服!”


    “不是了,我們大三馬上要去外地實習了,”澹台禦謙虛的笑:“帶學生隻是偶爾。”


    “嗯,這樣說,我們大三也要去外地實習嗎?”


    “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在當地的企業實習,學校和當地的幾家企業簽有合同。如果實習成績優異的話,甚至會被留下來做為儲備幹部培養……”


    那天晚上,澹台禦和周徵言在石橋邊上聊了一會兒天。做為一個大三的學生,他知道學校的很多事情,也跟她說了一些平時學習和到了大三要注意的事情:每年的春末夏初,會有很多企業來校招聘,和大三的學生們提前簽訂就業意向,所以這個學校的就業率很高。而那些品學兼優的學生也會被學校推薦給各用人單位……


    周徵言在後來想了想,覺得自己的學習計劃需要改動一下,有些事情,是需要早做準備的:比如她選修的漢語言文學,一共有14門課程,她計劃四年內把它拿下;比如大三的實習,澹台禦說了,如果實習成績優異,可能會被企業留下來培養。這樣說的話,她之前隻想把專業課學分修夠、以求順利畢業的想法就不可取了,必須要保證名列前茅,才有留在大企業的可能性,那比畢了業再去找工作要好的多——她早一日工作掙錢,就早多一分和慕容語在一起的把握。


    從此之後,周徵言開始更加頻繁的去泡圖書館,她不但需要把專業課學好,也需要把選修課學好,還需要打工,就更沒什麽時間在宿舍裏呆了。很多時候,她都不知道班上發生了事情,以至於舍友們說她活得像個幽靈一樣。


    但她們有機會了,還是會拉她一起參加團體活動,那時候他們剛從高中考入大學,對大學裏的一切都感到新鮮,不但參加本校的團體活動,還會跑到隔了兩條街的h師大去玩。


    周徵言就曾被老大她們帶著,去h師大玩了兩次。h師大有個專門的舞廳,那裏的氣氛更嗨,燈光耀眼,音樂勁爆,人們會隨著樂點瘋狂的晃動,她第一次親眼目睹,真是大開眼界。那裏也有男女組隊跳華爾茲的,他們虛虛的擁抱,跟著舒緩的樂點前進、橫移、並步再回旋……周徵言見了,總覺得這裏麵包含了難以盡述的默契,似乎最適合情侶跳。不由的,她又想起了慕容語,他的身材那麽好,跳舞應該也會很不錯的吧?


    而想到自己考上的隻是一所工科院校,慕容語他明年不知會考到哪個學校,她就沒了觀看的興致……


    那會兒大家在舞池邊上看的正高興,甚至已經有男生過來邀請她們跳舞了,周徵言卻要中途退場,為了不掃大家的興致,她隻跟老大說了一聲,就一個人出去了。


    h師大的那條街種了好些小葉楊,樹型優雅,樹冠對稱美觀,葉片秀麗,晚上暈黃的燈光一照,十分好看,幾可入畫。


    周徵言沿著那平坦的柏油路麵慢慢的往回走,不時仰頭望望那些小葉楊,如果在這個時候,慕容語能和自己像剛才舞池裏的人們一樣,攜手跳上一支華爾茲,又或是攜手走在這等美景之下,該有多好!


    可惜的是,她的慕容語還是一名高三的學生,又遠在百裏之外,對著這等良辰美景,她也隻是想上那麽一想罷了——終究當不得真。


    再後來的時候,偶爾有空,她就一個人跑去h師大那條街看那些小葉楊,它們靜靜佇立在街邊,與世無爭,有一份安然處世的美,看著它們,她躁動的心也會得到些許的平靜。


    ******


    發了第二個月工資的那天下午,周徵言直接坐公交去了市中心,商場裏的商品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又目不暇接。她揣著口袋裏的150元錢,都不知道買些什麽才好……從一樓到三樓,逛了好幾圈,最後,她買了一件酒紅色的免燙襯衫,44碼的——這是慕容語的碼數,既然他穿襯衫那麽好看,那自己就也買一件給他吧!


    想到自己也能給他買衣服了,周徵言臉上的笑意就再也遮不住了,回校的路上,她忍不住的偷偷笑了又笑,仿佛已經看到了他穿上這件襯衫之後那玉樹臨風的俊美模樣。


    回校之後,周徵言先是把那件襯衫拿出來,仔仔細細地洗幹淨,幹了之後又重新包裝好,又給慕容語寫了一封信,特意注明‘襯衫已洗,可直接穿’,才將兩樣東西一起給他郵過去了。


    圖書館和實驗樓的的電腦房都能上網,但因為學生們太多,上個網有時要排很久的隊;而一封信隻要8毛錢,卻可以寫上很多的話,相比之下,周徵言還是選擇了寫信這種最古老的的聯係方式。


    她非常頻繁的給慕容語寫著信,可是,那個人還是沒有給她回信,一封都沒回,


    就連電話也打的極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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