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沁涼如水,墨藍的天宇上群星閃爍,夜空下的校園幽雅寧靜。倆人出了圖書館,才察覺到有點涼意。剛才在電腦房,大概因為電腦多熱量大,都有些熱呢。


    周徵言站在門口,搓了搓手,臉卻還是紅撲撲的,今天學會了上網和qq聊天,不管怎樣,都要謝謝人家吧,想到這裏,她當下衝龍三笑了一笑。


    龍三望著她,那雙眼睛在燈光的映襯下,漆黑如墨,他問:“你凍不凍?”——到底是南方人,說話都和他們不一樣,如果是北方人,應該會問“冷不冷”吧?


    周徵言搖搖頭,說:“還好。”


    “哦,”龍三推了一下眼鏡,對她說:“走,我送你回去。”


    周徵言聽了,眨了一下眼睛,這圖書館和新校區之間,雖隔了一條馬路,但也就五六分鍾的路,平時上課她也走過許多次了,自是熟悉的很,眼下雖是晚上,但一路燈光通明,而且人來人往的,也是不用送的。


    柔和的燈光下,龍三黑黑的眼睛又在望她,她就以為他還有話要說,當下點了點頭:他教她上網,給她申請了qq號,問她冷不冷,還送她回宿舍,這人真好啊……


    回去的時候,兩個人卻一路沉默,當時正經過老校區的足球場,那場地的南側有一座巨大的花房。


    花房兩旁種的都是風雨花,葉子形如春韭,色澤濃碧,花莖自葉叢中抽出,在頂端開出了無數或潔白或粉紅的六瓣小花,微風吹來,搖曳生姿,美麗雅致,端莊如蓮。不得不說,這學校的綠化做的真好,花木成蔭,處處皆景。


    那會兒已是晚上九點多了,足球場上竟然還有好多人,他們或是坐在草地上聊天,或是牽手散步,也有些人蹲下來,背對著那些風雨花拍照……看著那些成雙成對的情侶,周徵言真心羨慕,她和慕容語到什麽時候才能有這麽一天呢?


    周徵言停了腳步,往足球場上看了一會兒,忽然就笑著說:“龍三,你人這麽好,你做我的哥哥吧。我一直想有個哥哥呢。”


    龍三本來也在望著足球場上的那些人,聞言,就扭過頭來看她。


    金秋十月間,天宇明淨澄澈,龍三的背後是蔥翠碧綠的風雨花花叢,他的長睫微卷,燈光下眼神更是深邃,他又穿了一身黑衣,色彩對比鮮明,使得他的整個人在忽然之間就顯得深沉起來。


    周徵言看著這樣的龍三,當下就感覺他是個有故事的人。


    倆人默不吭聲地互望,時間像是靜止了一樣。


    那天晚上,龍三默默地看著周徵言,許久之後,突然笑了笑,輕輕地說:“好啊。那你就是我的妹妹啦!”


    周徵言終於笑了笑,“嗯”了一聲,心下大感喜悅,她終於有了個哥哥了呢!


    當晚,龍三一直把她送到7號宿舍樓下,才告辭離開……


    ******


    這天下午,老校區圖書館四樓。


    周徵言把同學們還回來的書籍整理好後,在入口處的那張書桌旁坐下來,也開始看自己想看的書。


    周徵言的父親生前是一家工廠的會計,聽老人們說他是很聰明的,當年念中學時還曾連跳了兩級。可到了周徵言這裏,反而對數字並不十分敏感,她似乎天生對文學比較感興趣(她的弟弟也是這樣,寫的作文還曾在校園期刊上發表過)。


    但如今周徵言偏偏被個工科院校給錄取了,那些《高等數學》、《c語言》、《操作係統》之類的專業課於她而言,其實是有點難度的,所以她學起來就有些吃力。


    在周徵言的心裏,這個專業本非她所願,隻是實現自己經濟獨立的一個跳板而已,所以她對這個專業沒有什麽興趣,反而還覺得自己十分憋屈,她平時並不想太浪費時間在這個專業上麵,不求名列前茅,隻求能保證學分修夠,順利畢業就行。


    考慮了一段時間之後,她還是決定再修一門專業,上網查詢之後,就報考了hn大學的漢語言文學。人們都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雖然時間因此變得有些緊張,但能繼續學習她喜愛的文化課,即使累點,她卻也是高興的,所以在圖書館打工的時候,她就多勻點時間出來看小說。


    今天,周徵言看的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語》,這是擔任文化課通史的老師提到的一部小說。


    “昔日不知是哪一代皇朝,宮中有眾多女禦和更衣……”女孩兒仔細地盯著書中的內容,細細品讀,好像已經與書中的世界成為了一體,書中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都牽動著她的喜怒哀樂,使她沉溺其中。


    ******


    當時是傍晚時分,館外的殘陽如血,晚霞漫天,夕光自圖書館那巨大的落地窗穿透而過,給它所能照到之處都鍍上了一層橘紅色的霞光。


    一個男生走了過來,他身形瘦高,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袖襯衫,整個人看上去如同春筍嫩芽般的幹淨。他一進來,就看到了端坐桌旁,埋頭讀書的周徵言,當下就止了腳步。暖暖的淺橘色餘光裏,他看到女孩兒戴著一副金色細框眼鏡,她有一雙入鬢的長眉,其下睫毛纖長又鼻梁挺秀,透著一股子的書卷氣。


    每次他來,都看到她坐在這個位置,每次她的麵前都是放著厚厚的大部頭書籍,也不知在讀著什麽好書?


    男生站在那裏,默默地看了看周徵言,然後他徑自去書架上取了幾本書,又轉回到那張書桌前,在她的對麵坐了下來,開始自習。


    彼時,除了翻動紙張的聲響,圖書館裏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徵言撫了撫有些僵硬的脖子,想起來活動一下,不經意的抬眼,就和對麵的那個人打了個照麵。


    隻見那人頭發烏黑,膚色白皙,更出彩的是一雙鳳眼微挑......恍惚裏,似乎是經年不見的劉恒文坐到了自己麵前,她當下就吃了一驚,後背脊梁骨上也瞬間躥上一股尖銳的涼意,像被無數密密麻麻的針刺了一樣的難受——她出了冷汗。


    ——無論人再怎麽的去進行自我安慰,人的神經卻並不會說謊,周徵言自認當年對劉恒文的退學負有一定的責任,她始終對此懷有一份愧疚,所以,一見到“劉恒文”,就會下意識的冒冷汗。


    但對麵那個劉恒文隻是看著她,並沒有跟她說話。


    周徵言當下再仔細的看了看,才看出了不同:劉恒文的眼神清亮,氣質幹淨,眼前那人雖然也長相俊美,但那雙鳳眼裏卻籠了一層薄薄的銳意,似乎隔了一層什麽東西一樣——他不是他,隻是容貌相似而已。意識到這個問題,周徵言繃緊的神經當下就鬆了一鬆。因為和那個男生不認識,她也不敢前去搭訕,就向他點點頭,微微笑了一個。那個男生也向她點頭而笑,眼裏那層薄薄的銳意終於淡了去,瞬間如同春冰乍破般,竟讓人覺得溫暖。


    因為他和劉恒文極其相似的容顏,勾起了周徵言一直隱藏在心底的一份良心債,她的心裏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愧疚,竟然騰騰直跳:也不知道,那人如今如何了?


    其實這幾年,周徵言不斷的想起劉恒文,但每每想起,每每後悔:她後悔當年不該那樣誤會和冷漠的對他,以至於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人家,所以他才會憤而退學吧?如今自己都上了大學了,那麽劉恒文呢?如今他在哪裏?


    周徵言開始嚐試著通過各種途徑去尋找劉恒文:她打電話到s中找了班主任趙越,要那人的聯係方式,也輾轉地去問了當年和劉恒文關係不錯的王芳華他們幾個同學,卻終無所得。她不知這幾年他過的好不好,也不知道到底怎樣才能找到他,但每每想起他,總覺得良心不安。


    如果,他們有再見的那一天,她希望能親口對他說聲:“劉恒文,對不起。”


    怕隻怕,餘生已成陌路,這輩子再也尋不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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