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升級考試,齊文無故曠考,自動輟了學。他收拾書本走的時候,周徵言一直低著頭,不願意去想他這麽做的原因,但她卻又一次感到了如芒在背的那種逼迫感。她當下就想起了劉恒文,經了十年寒窗苦讀才考上的高中,他們兩個如此輕易的就放棄了,而她的心下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如果可以,她寧願從來都不認識他們,這樣一來,說不定他們兩個還在好好地讀著書呢。


    (我覺得吧,齊文退學是他自己的選擇,沒有人逼迫他。所以姑娘你其實不必背負這麽重的責任感,畢竟,決定是他自己下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與你沒什麽關係。)


    升級考試之後,是漫漫的兩個月暑假。


    夏日炎炎,蟲蟬長鳴。許久不見慕容暄,周徵言在家實在呆不住了,就一個人出了門,頂著毒辣辣的日頭跑去了慕容小區找同學慕容嫣。


    慕容嫣是慕容暄的本家,她有一雙細長的柳葉眉,大大的杏核眼,鵝蛋臉,長的很是大方秀氣,另外,她還有一個身份——宋昀的女朋友。周徵言和她的關係一向不錯。


    兩個女孩兒在街上一邊聊天一邊閑閑的逛,逛到小區東頭的時候,臨街望見一座與眾不同的院落,地基起的極高,門樓高大,白色灰泥磚牆,絳紅色屋瓦,清雅裏又不失氣派。


    看那兩層的尖頂建築樣式,倒像是自行設計的聯排小別墅。


    女孩兒當下就多望了幾眼,這座院落的占地麵積約莫有兩三個普通人家那麽大,粗略算下來,最少都有400平了……


    “徵言!”慕容嫣忽然指著那座院落,看著她說:“這就是慕容暄家。”


    女孩兒看著那別墅外細膩的白牆,這是他家?


    真夠大的。


    說話之間,她們已走到了慕容家的大門前,門口還有一段青灰色花崗岩鋪就的台階,周徵言記得慕容暄跟自己說過,他家的房子是自家設計的,地勢也是小區最高的,這樣看來,他說的確實不錯,因為光這門口的台階都有九級了。那高大的門樓上還內嵌著一塊黑色大理石門匾,上麵陽刻了四個行楷大字:“天賜百福”,字體蒼勁有力,看上去氣派的很。


    但慕容家大門緊閉,故一時不知其內深深幾許。


    這時慕容嫣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笑著問:“你要不要去找他?”


    她為什麽要這麽問?周徵言當下有些詫異,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話。她和慕容暄之間的交往,一向低調,按理說在高中應該不會有什麽人知道他們的關係才對。但眼前的慕容嫣含笑望著她,似乎篤定地知道他們的關係。


    怎麽回事哪?


    電光火閃之間,女孩兒就想明白了,小昀肯定把她和慕容暄的事告訴慕容嫣了,所以今天她們逛到了慕容家附近,慕容嫣才會那樣問她。


    好吧,沒想到小昀他還是個大嘴巴。


    但是,她有表現出那麽明顯的想去找慕容暄的樣子嗎?


    周徵言一直是很想見見慕容暄的。但在那個時候,她忽然記起了在寫初中畢業留言的時候,他沒有署名,也沒有寫電話號碼——其實他家是裝有電話的。她就私下猜測,是不是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家的號碼,所以就沒給自己寫呢?如果她的猜測是對的,那麽,他大概也不想讓她知道他的家在哪裏吧?


    那她目前還是不去他家的好。


    況且,她也還沒做好去慕容家的準備。如果現在去了,她不知道慕容暄的父母會怎麽看她和慕容暄的關係,又或者,他們會不會,不喜歡她?


    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他們的感情之前,還是小心些的好,也免得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寫到這裏,忽然覺得這姑娘就是典型的“醜媳婦兒怕見公婆”的心態,哈哈)


    女孩兒當下就對著慕容嫣搖了搖頭,帶了些歉意地說:“不去了,我就在這裏站一會兒吧。”


    說完這句話,她就真的在慕容家門前定定地站了一小會兒。夏日的餘暉裏,她的神色莊重而自然,像是在完成一種重要的儀式一般:“慕容,你看,我眼下就在你家門前,離你是如此的近。”


    女孩兒又抬頭看了一眼他家的大門,即使見不了他的麵,能在離他這麽近的地方站上一站,看上一看,也是好的。


    (姑娘,你是不是太容易滿足了啊?)


    後來女孩兒曾問過慕容暄,當時怎麽不寫電話號碼給她?少年對這個問題仍是一笑而過,沒有回答,他有時候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就總是這樣的笑,也不說話,那她就奈何不了他了,隻能作罷。


    想慕容暄的時候,周徵言就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了,總之就是百無聊賴,又惆悵難言。她有時就捧著那本初中的畢業紀念冊,反複觀看他寫給她的那段話的字跡,又把有他的照片也拿出來翻來覆去的看,卻總也看不出朵花來。


    “日日思君不見君”,慕容暄的字跡和照片於她而言也不過是睹物思人,聊勝於無罷了。


    夏季的晴天居多,大多時候的天空都是一碧如洗,萬裏無雲,又連一絲風都沒有,日子就這樣在濕漉漉的汗水裏過去了。這天晚上九點多,突然接到了慕容暄的電話。


    周徵言剛“喂”了一聲,那邊少年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言言!我考上二中了!”他劈頭說了這麽一句,語氣大有歡喜之意。即使隔著長長的電話線,女孩兒也能感覺到他的興奮,她甚至能想象的出他當下眉眼彎彎的開心模樣。


    是啊,作為一名體育特長生,還是全市第二名的成績,怎麽會考不上一所高中?可女孩兒聽了這個消息,心裏卻一下子酸澀的無以複加,她用了一年的時間來等他,可惜最後還是她一個人,什麽也沒有。


    “恭喜了。考上了,那就去上吧!”女孩兒努力說著恭喜的話,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盡管她的心感到難受,可她還得克製著,怕那人聽出自己的不開心。阿暄考上了二高她自然是為他高興的,可也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在x高。


    她希望他能來陪著自己。但她習慣了含蓄,也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感訴求,那句話她完全說不出口去,想來他是不能知曉了。


    心底彌漫著一種似乎即將被人給遺棄了的悲涼,她沉浸在自己的悲傷情緒裏,難以自拔,接下來的二十多分鍾時間裏,少年說了什麽,女孩兒一點兒都沒記住。


    “好好做作業,做個乖學生。”最後,慕容暄在電話裏這樣囑咐她。


    “我知道了,慕容,我會聽你的話。”掛了電話,周徵言強忍著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似乎,從認識他起,他們就在等待。等下課,好在課間能見上一麵;等晚自習放學,好一起回家。甚至,慕容暄他為了能和女孩兒一起上學,淩晨五點就特意早早的在她家的巷子口等她——其實周徵言家離學校就那三四分鍾的路,根本不用人送。在白霧飄渺的早晨,出了門的女孩兒第一眼就能見到他獨立巷子口的那道挺拔身影,她承認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真的是溫暖的……


    再後來,她在高中,等著他參加中招。


    如今吧,好容易等到他要讀高中了,他考上的卻是二高……


    女孩兒的淚,又落了下來,還是分隔兩地呀,他們什麽時候才有朝夕共處的那一天?


    次日晨起,眼睛腫的老高,不想被母親看出端倪的周徵言當即就用冷水浸濕毛巾敷了,想起慕容暄昨晚對自己說要好好做作業,她就拿出英語書開始抄單詞:“阿暄,我聽你的話,好好做作業,做個乖學生。”


    可是,心裏怎麽還是那麽難受呢?他考上二高,自己該高興才是啊!


    (姑娘,所有的失望,都源自於不該有的期待。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更不會沉淪。接受現實吧。)


    第三天中午,周徵言正在記日記,電話響了:“喂?”


    “徵言,你昨天幹什麽了?”原來還是慕容暄,他的語氣聽起來還是很有些歡快。


    “我……我忘了。”女孩兒的大腦似乎又當了機,她眼下竟然想不起自己昨天做了什麽了,每次遇上他,她的腦子都不夠用啊。


    (姑娘,你昨個兒不是寫了英語作業嗎,怎麽這麽快就忘啦?!)


    “言言,我跟你說,”慕容暄的語氣忽然莊重了起來,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在電話裏說:“我決定了,我要上x高,我不去二高了!”


    不去二高了?少年這溫和裏偏向於清澈的聲音在這一刻如同天籟般的美好,讓女孩兒驚喜交加的連話都說不出來。她當下隻覺得血液似乎都要沸騰了,渾身燥熱得不行,他不去二高了,他要和自己同校讀書了?!可是,二高的教學質量比他們高中好,傻瓜才不去呢!


    他為什麽要放棄?


    “我爸爸說,因為我是特長生,二高對特長生可能不像對普通學生那樣,在學習上抓的那麽嚴。”慕容暄接著說,“所以我決定不去了。”


    哦!是這個原因麽?因為是體育生所以怕學校不重視?她還以為他是……咳,不要多想,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高,女孩兒清醒了一點,及時把心中那種飄飄然的苗頭給掐了,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他選擇x高是因為二高不夠重視特長生,不是別的原因。


    但女孩兒還是希望他能去更好的高中,她殷切地勸著少年:“二高的教學質量更好。慕容,你再考慮下吧……”


    “我已經決定了,就去x高了。”慕容暄的聲音很堅定,估計,他也是思考權衡了一天,才做的選擇。


    “……那好吧。”


    掛了電話後,女孩兒開始大笑,如今的她看什麽都覺得是一片明媚的愛意。等了這麽久,這個可以同校讀書的時刻,終於要來了。她那種欣喜若狂的心情,無法用筆墨描述。


    她興致勃勃地想:“那麽,就按我們當初約定好的那樣,先做最好的朋友,先好好地把學業完成,再好好地發展我們的感情。”


    可在後來的交往中,他們卻不知不覺違反了當初的約定。——這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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