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吼馬在暴躁地跺著蹄子,鐵足獒也順勢張狂地汪汪大叫,露出了鋒利的牙齒。羽化等人終於站到了鉤龍的麵前,可是他們忽然發覺不知道該怎麽做了。


    仍是那隻鉤龍,仍是落魄的慘況,當初的威風早已不見,剩下的隻有低吼聲,隻是這樣的吼聲也沒有能夠翻動聲浪,聽上去淒然得緊。


    風雪將溫泉的白氣吹得淩亂,這個地方不知怎麽就有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而在別的溫泉所在,斷然沒有雪花如此張狂。他們麵對的也許是鉤龍那末日的荒涼,他們安撫著獅吼馬的暴躁,喝斥著鐵足獒的張狂,這麽做的目的隻能是讓自己找個冷靜的借口。


    他們是看著鉤龍從溫泉裏爬出來的,那鉤龍身體的創傷太重了,雖然血止住了,傷口愈合了,可它似乎沒有了戰鬥下去的心情。他們本來期待著鉤龍發動臨死的反撲,那樣他們可以當成自我防禦來攻擊它,然而鉤龍異常的表現讓他們無法動手,去殺一隻不抵抗的動物,思無邪是絕對不會做的。


    羽化曾經靠近過鉤龍,挑釁著大叫大嚷,鉤龍卻不曾移動一步。星辰笑也曾上前,讓痛苦的回憶增加自己的殺氣,然而沒有睜開眼睛的鉤龍像是認命了,星辰笑發現自己除了哭泣什麽也做不了。


    “這個殤州到底怎麽了?有沒有誰來告訴我啊?”羽化跺腳大吼。


    這一份沉默的壓力不知是誰弄出來的,明明可以很輕鬆地殺死一個仇敵,那種無法下手的感覺比山更重。這時的青年男女們麵臨著尷尬的局麵,原來報仇是一件那麽痛苦的事情。


    雙方就這麽奇怪地對峙下去,那風雪嘲笑的聲音在周圍鼓蕩,似乎期盼著他們掀動一場血戰,但是戰鬥的意誌在風雪裏冷卻下去,冷卻下去。


    “誰上去殺了它?我出十個金銖。”羽化抱著一匹獅吼馬的脖子走到了一邊去,他已經放棄了。


    “我出二十個金銖。”思無邪也退開了。


    等到默羽和路然玥退開,便隻有星辰笑一個人站在鉤龍麵前五尺處。


    痛苦的回憶中充滿了雪和血,她還記得老師西瓊站在火焰中吟哦的簡單的歌謠,那蒼涼的歌聲不管過去多少年也無法忘卻。


    “塵歸塵,


    土歸土,


    靈魂相伴著靈魂,


    生死匆忙。


    古老的血脈,


    開天的怒吼,


    誰看到星辰的碎裂?


    我們的勇氣,


    不是源自屠戮的本性。


    天之高處,


    魂之所棲。“


    羽化等人回身望,少女披著淚花仰天高歌,那歌聲遠不如東陸曼妙少女輕靈的韻味,卻是在風雪裏寫下了悲愴。這便是誇父的歌謠,靈魂深處聲嘶力竭的吼叫,隨著雲層追逐著星辰而去。


    “與其說她在唱歌,倒不如說是她在祈禱。”羽化低聲說。


    默羽和路然玥側過了臉去,已經無法再看那些悲傷的眼淚。


    鉤龍的眼睛在歌聲裏睜開,低低地吼了一聲。


    思無邪暗叫不好,當即一個箭步衝了上去,火焰刀已經出現在右手中,而他的左手,攔腰抱住了誇父少女的腰肢。星辰笑卻似毫無知覺,一遍又一遍高聲嘶喊著,像是要將所有的力量從歌聲裏宣泄出去,直達天之高處魂靈棲息之所。


    那是一個奇怪的畫麵,低吼的鉤龍,怒目的男子,高歌的少女,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羽化很想笑,然後他就放聲大笑了起來。


    笑聲和歌聲一直卷上了高空,同樣的蒼涼。


    “誰比誰殘忍啊?”


    沒有戰鬥,所有人卻已失去了力量,他們頹然地坐在冰壁之旁,陽光把他們的影子全都融化在冰裏。就這麽過去了兩個時辰,依然沒有結果。獅吼馬安靜了,它們隻是在附近來回地踱步,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報仇。鐵足獒安靜了,聚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麽。


    鉤龍就那麽趴著,沒有到溫泉裏治療它的傷,似乎在等待著已經能看到的未來,也許它還沒有想通為什麽這些人類沒有過來殺它,而它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大概沒有什麽比等待更煩人的事情了,鉤龍終於爬行起來。


    羽化翻著眼睛看過去,“還想打架麽?我現在一個人就能殺了你。”


    鉤龍不會說話,卻知道他的意思,但它還是在前進,直到羽化站到了它的麵前。腥臭的氣息已經習慣了,羽化之所以站過來,是想知道這怪物到底還能做些什麽。


    鉤龍僅剩的左眼將他的影像記在了腦子裏,低吼著咬住了他的褲子,它已經和一隻貓沒有區別。


    羽化跟著它走向了一邊去,一直走了一個時辰。默羽等人默默地跟著,並沒有帶著獅吼馬和鐵足獒。


    鉤龍又低吼了一聲,讓羽化等人停住了腳步。然後它繼續朝前走,走上了一片冰原,羽化記得這種地方經常有白色的蒸汽噴出,那溫度可以將一個雞蛋直接烤熟了。


    鉤龍趴在了那邊,再次靜默了。


    地下的震動感漸漸出現了,羽化忽然大吼了起來,一拳砸在了冰麵上。冰麵皸裂,繼而便是冰塊轟隆震上了天空。那震動將鉤龍虛弱的身體震得滑出了老遠,撞上了一塊萬載的冰壁。


    白色的蒸汽果然噴發出來,數十道白氣衝天而起,濃重的硫磺味很是刺鼻。人類和鉤龍隔著這一片白色對望著,說不出的淒冷。


    羽化再也受不了這種壓抑,用力跺著腳,“你以為你死了我們就好過了?現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沒辦法看著你死!”


    誰能不明白鉤龍的意思?


    忽然之間,一個怪異的聲音飄渺在上空,羽化眉頭皺起,“你們聽見了什麽沒有?”


    眾人一齊點頭。


    那聲音從飄渺變得沉凝,帶著無上的威嚴慢慢聚集在眾人的頭頂上。周圍的永恒冰壁居然在裂開,更有高山之上落下了冰塊,附近的溫泉水冒出了泡泡,像是沸騰了,風雪在一霎那間沉寂下去,這片地域,忽然間隻剩那怪異的聲音和幾個人類的呼吸之聲。


    “這是什麽聲音?”


    沿河城裏。


    所有人都在仰望高空。


    巨大的聲音從沿河城的上空飛過,飛向了冰炎地海。莫名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每一個誇父,犛牛、鐵足獒一個個瑟縮了身體,連獅吼馬也不敢異動,所有的動物都將目光投向天池山。


    牙火裏靜靜地站著,同樣在看天池山。美麗的天池山仿佛被聲音覆蓋了,那麽怪異的聲音讓天池山失去了色彩,鋪天蓋地的陰影降落到天池山上,那裏變得一片陰霾,太陽失去了光彩。


    一群薩滿急匆匆跑了過來,神色慌張如同看到世界末日,說話之時連聲音也顫抖了。


    “牙火裏薩滿,是它的聲音麽?”


    “那個東西是不是要出來了?”


    牙火裏冷靜地看著他們,擺了擺手,“別緊張,它不會出來的,你們應該知道它如果出來,這個九州的秩序就沒有了。“


    “可是那應該是它的聲音吧?“


    “是因為龍淵閣有人到了天池山?“


    “不要吵。“牙火裏慢慢地開口,”龍淵閣的人如果來了,一定會知會我們的。大家還是別想了,我覺得是因為有別的事情發生了。也許......是因為鉤龍......“


    天池山傳來的聲音還在繼續著,雖然威壓甚重,對於人類卻是沒有多少效果,沒有像鉤龍咆哮那樣可以將人類生生震碎肝膽,可是動物們卻受不了了,對於動物來說,那簡直就是死亡的音符。


    薩滿們到底是不敢放心,一直站在牙火裏的身邊,嘴裏不住地翕動,念誦著誇父古老的祈禱。


    而在沿河城陷入恐慌的時候,羽化等人在冰炎地海同樣震駭莫名。周圍的異常現象是他們不能理解的,山體震動,冰壁裂開,偏偏他們沒有受到一點影響,那聲音好像在等候著什麽來回應它。


    “回應?“羽化忽的咬牙,”我就給你一個回應!“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夥伴,”都聽見了吧?那算不算示威?我想我們得做點什麽了!“


    他捏緊了雙拳,手上的木蓮和厚土魂器一起冒出光來,刹那間碧綠和金黃色的光芒溢滿了拳頭。


    默羽冷靜地抽出了弓箭,箭指天空,箭鋒處紫光躥起。


    思無邪甩了甩手,火焰刀橫在眼前。


    路然玥同樣在箭指天空,箭鋒處有銀色的光點在聚集。


    “你們要幹什麽?“星辰笑大驚,她的震駭遠比這四個人要多得多。


    “當然是......“羽化大笑,”交鋒!“


    大笑聲中,碧綠、金黃、深紫、淡銀、鮮紅五種顏色一起衝上了天空。那繽紛的色彩讓星辰笑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些色彩為天空上色。


    所有的功力幾乎都宣泄了出去,從來沒有像這樣在瞬間將功力催發到極致,而他們攻擊的卻是空氣。色彩終於消散了,四個人幾乎站不住了,勉強撐了身體昂首向天。


    那奇怪的聲音忽然就消失了。


    “你們知道那是什麽聲音嗎?“星辰笑揮手之間灑出了金光,太陽星辰的治愈之力灑落到四人的身上,要恢複他們的力量。


    “那是龍吟!龍之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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