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顧昭這一聲家佑哥,他轉過頭,瞪了一眼,末了,自己反倒也笑了。


    “是啊,阿婆,都是自己人,哪裏這麽多虛禮了?您聽,顧小昭剛才還埋汰我生得皮糙肉厚的,妖精都不吝的張嘴吃我呢。”


    顧昭喊冤枉:“哎,你可別瞎說啊,我可沒這麽說!”


    趙家佑沒好氣,“是是,你是沒這麽說,你隻是這麽想了!咱倆一道長大,我還不知道你?鬼精鬼精的!”


    顧昭嘿嘿直笑。


    老杜氏瞅了瞅這個,又瞅了瞅那個,也樂得嗬嗬笑。


    “小令,過來下。”顧昭招呼了一聲在院子裏監督其他紙人幹活的小令。


    小令連忙擱了背著的手,腳步輕快的過來了。


    它行了個禮,目光有些好奇的瞧著趙家佑,視線一轉,落在趙家佑書笈旁邊掛著的夜翹燈。


    顧昭:“小令,這是趙家佑,老家趙叔的兒子,他的屋子前兩日阿奶收拾妥了,西南那屋,你帶他過去吧,麻煩小令了。”


    趙家佑驚奇的看著小令。


    小令他知道啊,前些年來州城玩的時候,他見過的,那時還是動作僵硬,笑的時候勾勾唇,麵色紙白紙白的小紙人呢,哪裏是現在這個一笑就有小梨渦的小丫頭。


    趙家佑多瞧了小令幾眼,從模糊的記憶中扒拉出小令的模樣。


    別說,五官和身量都是像的!


    趙家佑驚歎不已,這紙人有靈,竟然這般像人。


    小令引著趙家佑往屋舍方向走去。


    顧昭抬眸看過去,隻見趙家佑書笈旁邊的那盞夜翹燈中有一道瑩光飛出,它扇了扇翅膀,落下一陣迷離似星光的光點,步履輕輕,慢慢的落在小令簪著粉水晶的發間。


    小令驚奇,眼睛瞪得大大的去瞧,幾乎要扭成鬥雞眼。


    顧昭失笑。


    她回過頭,探身瞧了瞧老杜氏的頭發,溫聲道。


    “阿奶,差不多了,我準備準備溫水和葫蘆瓢,咱們清洗清洗……對了,有沒有洗到耳朵了?水會不會太熱太涼?”


    “不會不會,剛剛好,昭兒這力道也好,不輕也不重,舒坦著呢……唔,這是新買的發膏嗎?”


    “對,香不香?”


    “香!就是香了點,回頭走出去,街坊鄰居該笑話我這個老太婆了,哼哼,老來愛俏哩!”


    顧昭失笑,“怎麽會?這是白玉蘭的香氣,最好聞了,我記得以前在玉溪鎮,阿奶還會去打了白玉蘭,擱在衣櫃子,衣服熏得香香的。”


    老杜氏:“可不是我,是你姑媽喜歡那味兒。”


    顧昭:“是阿奶!”


    老杜氏:“欸欸,跟你說了,是你姑媽喜歡那味兒,阿奶才去撿那些白玉蘭的。”


    顧昭懷疑:“真的嗎?”


    老杜氏:“真的!”


    顧昭:“那阿奶你喜歡什麽香味兒的,下回我給你買。”


    老杜氏仔細的想了想,“要不,還是白玉蘭的吧,是怪好聞的。”


    顧昭笑笑不說話,“好了,阿奶閉上眼睛,我要衝泡泡了喲。”


    下一刻,此地有水流嘩啦啦的聲音。


    ……


    那廂,小令頂著流光溢彩的夜翹,緊張得手腳都有些發僵了,直挺挺的往前走,就怕將頭上的光團磕到了。


    客舍門口。


    “多謝小令。”趙家佑行了個拱手禮。


    這是什麽?


    小令打了個手勢,又指了指頭上的夜翹,見趙家佑沒有看懂的懵懵模樣,它急得直跺腳。


    笨笨笨!


    還是它家顧小昭聰明!


    “啊,你問它呀。”趙家佑恍然。


    小令點頭,兩隻眼睛又擠在一起,往上去瞧發頂上的夜翹。


    夜翹扇了扇翅膀,一陣流光溢彩如星光,卻又像節日裏在天畔綻開的煙火,絢麗耀眼。


    小令眼睛都瞧直了,好漂亮!


    “這是夜翹娘子,顧小昭送我的,凶著呢!”


    趙家佑伸開手,夜翹娘子的翅膀蹭了蹭小令的臉頰,如一道瑩光一般,又似乎是打著一盞小燈籠在半空一晃而過。


    它落在趙家佑手中,重重的蟄了一下,重新沒入書笈旁邊懸著的夜翹燈。


    “哎喲!疼死我了。”趙家佑呼痛又討饒,“知道了知道了,東西擱好就去用功了,祖宗你別催啊。”


    他頗為無奈,轉過頭,對上小令的目光,聳了聳肩,“瞧吧,我就說它凶得很!”


    小令瞪了趙家佑一眼。


    漂亮的夜翹娘子有什麽錯,鐵定是這人不對!


    用功用功!快快去用功!


    小令也趕著趙家佑去用功勤學了。


    ……


    過了兩日,靖州城的碼頭邊,潘知州百忙中抽出一空,前來送別他家尋龍。


    大抵這當爹娘的心情一樣,不論是做了一州之長的潘知州,還是隻是小婦人的顧秋花,兩人一人拉著潘尋龍,一人拉著衛平彥,嘴裏念叨個沒停。


    顧昭聽了一耳朵。


    不外是在外頭不要多嘴,多聽多看,不管怎麽樣都得吃飽飯,睡好覺,虧啥都不能虧著自己,不好落單了,跟緊大家夥兒之類的車軲轆話。


    “欸,家佑哥,你別瞧了心裏發酸啊。”


    顧昭見趙家佑低著頭,好似心情低落,撞了撞他的肩膀,寬慰道。


    “趙叔是不在這,不過他今兒一大早的就去了長寧街,尋了喇叭藤,特意讓我阿奶幫忙,讓她給你做了一份太平麵,還要擱兩粒蛋,上心著呢。”


    “隻不過是瞧你那兒還睡著,不好吵醒你,也不想給你太大壓力,這才沒喚你。”


    趙家佑抬起頭。


    顧昭嚇了一跳,“家佑哥,你這麵容怎麽這麽憔悴了?”


    可不是憔悴嘛!


    隻見他那青蟲樣眉毛下頭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再往下是大大的青影,別瞧多憔悴了。


    顧昭擔心:“你這兩日是沒睡好嗎?是不是家裏的床榻不習慣?”


    趙家佑可憐兮兮,“顧小昭,你家的小精怪都恁的凶。”


    送他的夜翹娘子凶,小紙人丫頭更凶!


    作甚隻緊著催自己勤奮苦讀嘛!明明旁邊還有個衛平彥呢。


    趙家佑委屈壞了!


    顧昭:……啊?


    她正待多問,這時,潘知州和顧秋花瞧著自家小子憊懶模樣,皆是眼睛一瞪,聲音高了兩調子,喝道。


    “聽到沒有!”


    這聲音有點響亮,周圍靜了靜,兩人皆不好意思了一下,緊著又更用力的瞪了各自的小子一眼,以眼神警告。


    小崽子,聽到沒!


    “聽到了!”潘尋龍和衛平彥齊聲,聲音嘹亮。


    “在外頭一切都聽顧小昭的,不亂跑,不亂來,萬事以顧小昭馬首是瞻!”


    說完,兩人皆瞧了顧昭一眼,目有幽幽怨色,這顧小昭,他就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忒煩人!


    顧昭:……


    都瞧她作甚?


    行事穩妥又沉穩,是她的優秀,又不是她的錯!


    潘知州和顧秋花點了點頭,滿意不已。


    “是得這樣。”


    顧昭瞧了瞧天色,“大人,姑媽,時辰不早了,我們得走了,你們回去吧。”


    她轉了轉頭,和顧秋花說道。


    “姑媽,阿爺和阿奶還有小令它們,家裏就拜托你了。”


    顧秋花嗔言,“說什麽拜托,一家人還說兩家話,對了,昭兒,你平彥表哥——”


    她正想說拜托,想想方才自己才說出口的話,對上顧昭清亮的眼神,兩人都是一笑。


    “好好,考完就回來,順順當當的。”


    顧秋花拉住顧昭的手,又拉住衛平彥的手,離別的愁緒突然湧起,眼裏不禁有淚浮上。


    她急急的擦了擦,聲音裏有著不平靜。


    “嗐,這風有些大,好像沙子吹到眼睛裏了。”


    衛平彥上前一步,默默的扶住她的肩膀。


    顧秋花僵了一下,隨即身子放軟,伸手拍了拍衛平彥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感歎道。


    “都這麽大了,好了好了,阿娘沒事,你和昭兒是表兄弟,又一道長大,和親兄弟也沒差,彥兒啊,在外頭也要照顧著昭兒一些,知道沒?”


    “好的,阿娘,我會照顧好表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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