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她。”栗山點起煙,領著路,往應隱離開的方向走去。


    “你說她狀態不錯,其實是拿命拚的。我尊敬她。”


    商陸失笑起來:“這一聲‘尊敬’後麵,得是她獻祭了什麽?我實在不敢想。”


    栗山撣了撣煙灰,眯眼遠眺,“等我退休後,寫自傳的時候再說吧。”


    片場離應隱下榻的房間不遠,聊了幾句便近到眼前了。


    栗山腳步卻忽然停下,從嘴邊夾走煙,看著商陸:“不對,你提到她的語氣不對,她不是你……”


    話音被木門開合的吱呀聲打斷,應隱從門裏出來,兩手抓著羽絨服領子和披肩,一抬眼,愣在當場。


    “bonjour,靚女。”商陸輕揚下巴。


    他一手插在兜裏,另一手夾著煙,高大的身體姿態散漫,“什麽表情?就算沒想過會見到我,也——”


    沒合緊的門頁被一隻手扶住。那手修長,指骨分明,白皙的膚色上覆著淡青的血管,令商陸覺得眼熟。


    下一秒,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自門影中走出。他沒設防,還在打著電話,抬起眼眸時,帶著處理公務時習慣性的謹嚴淡漠。


    四目相對,煙灰跌過指尖,商陸擲地有聲的一聲:“我操。”


    商邵:“……”


    他還有餘裕回答對麵高管的一個問題,接著才按斷電話,目視商陸的同時,抬起右手,將一旁呆若木雞張口結舌的應隱,自然而然地摟進了懷裏——


    應隱跌了一步,滿麵通紅:“唔。”


    第91章


    我操。


    商陸滿腦子隻有我操。


    他敬愛的、敬重的、令人尊崇的、知己的、吾日三省吾身的、君子的、穩重的大哥,當著他的麵,摟住了應隱。


    what the fu*k……?


    在商陸麵無表情的冷峻麵容下,是轉速超過一萬六千時速超過三百邁的靈魂拷問——


    為什麽?什麽時候認識的?什麽地方勾搭上的?他哥的眼光發生了什麽質的變化三觀發生了什麽重塑?


    when?where?why?


    how????


    怎麽可能?應隱是什麽人?對雖然她很漂亮可愛清純嫵媚行事大方端莊得體也敬業有天賦敢闖敢拚人品看在柯嶼的麵子上勉強給她打個好人標簽——但是,她是這樣、這樣的一個人,而商邵是那樣、那樣的一個人!


    商陸狠狠地抹了把臉。操。他好像個絕望的文盲。


    電光石火間,接近過載的腦海中又出現一連串閃回蒙太奇。


    商檠業說的“你給他介紹的什麽女朋友!”


    商明寶的“v我一百萬告訴你正確答案!”


    柯嶼每次聽他信誓旦旦推理時一臉看傻子的神情。


    媽的。


    還有當初柯嶼去寧夏探班時那一卡車的天價進口水果,被cp粉po了,超話裏足足過了快一個月的年。


    原來是他大哥安排的!柯嶼他媽的是煙霧彈!他被他們聯手背刺!


    商陸抬起一手,在山洪般的衝擊勉強維持住鎮靜:“別說話,誰都別說話。”


    他強迫自己從頭到腳冷卻了幾十秒,還是不敢置信,抬起頭,十分震驚受傷地看向商邵:“為什麽?”


    那模樣活像塌房。


    應隱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不知道該如何自處,身體動了動,似乎想從商邵的懷裏離開:“那個……”


    要不然先放她走……


    但商邵手掌用力,把她按得紋絲不動,一邊輕描淡寫地問商陸:“什麽為什麽?”


    別問了!


    應隱緊緊揪著羽絨服的領口,一雙沒戴手套的手凍得關節通紅。她心虛,剛剛一進屋子,就被商邵擁坐到了腿上親吻,現在唇妝已花,會不會被看出來?他肯定會看出來的!


    商陸的目光果然停了數秒,接著,泰山崩於前也不改色、信念感強如天神、意誌力堅如磐石的人,臉上居然也罕見地出現了一抹不自在。


    他腦子裏的蒙太奇又壞了。中國上下五千年,比幹走進大殿看到紂王摟著妲己,張九齡走上朝堂發現唐玄宗摟著楊玉環,長城將領聽到周幽王對褒姒說“願以烽火博愛妃一笑”——他看到他大哥摟著應隱!


    “沒什麽。”商陸麵無表情機械平板地說:“寒帶也會出現海市蜃樓的,我雪看太久了,先走,拜拜……”


    他轉身就走,應隱想叫,被商邵製止住:“他沒事,給他點時間。”


    “真的沒事?”應隱皺著眉心,看樣子躊躇不安:“我是不是惹他不高興了?”


    呃。怎麽聽上去,味道怪怪的?


    “他好像很不能接受我。”她纖薄聲音敏感易碎。


    呃。怎麽好像也不太對……


    “會不會吵起來?”她最後問,一臉擔憂為難,“我不想影響到你們感情。”


    ……


    商邵沒接話,停在她臉上的目光意味深長。


    應隱口感舌燥,不自覺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說這些……”


    救命!別再說了!怎麽越說越茶?


    她低下頭,扶住額:“我先去片場。”


    看了半天戲的栗山咳嗽一聲,順手將煙在屋外牆上摁滅,問:“用不用多給你半小時?”


    應隱緊搖著頭:“不用不用……我很好。”


    “我送你過去。”商邵示意了一下,“導演先請。”


    栗山找了個理由:“我還有事找田納西,你們先去。”


    說完,他頷首,繞開兩人,邁著四平八穩的方步,往美術組的物料倉那邊走去。


    等他走遠了,商邵才失笑一聲:“你跟陸陸之間發生過什麽?”


    應隱怎麽敢講?知道柯嶼跟商陸關係的那天,她跟柯嶼在省道的鄉下田邊不醉不歸,喝多了,大約是說了些“最喜歡小島哥哥了”,“柯老師最好了!柯老師的腹肌也好,胸肌也好……”,“要跟小島哥哥好一輩子”……諸如之類的鬼話。


    不行的,她跟陳又涵隻是一麵之緣都被商邵記了這麽久,她跟柯嶼可是正兒八經的娛樂圈大勢真人cp,糖以噸計算,磕三天三夜也磕不完的。要被他知道了,那、那她還能有命嗎?


    應隱語焉不詳:“就是在劇組合作過,他好凶,把我罵哭,我也故意氣他,氣到他長潰瘍。”


    商邵:“……”


    行,沒吃虧。


    “還有就是綺邐的廣告片,跟柯老師合作演情侶……”


    商邵點點頭:“我看過。”


    那支廣告片由商陸親自執導,所有親密分鏡圖都出自他自己之手,他在片場裝得冷峻淡定,實際上任誰都看得出他七竅生煙,在兄妹間被狠狠嘲笑了好一陣子。


    至片場,機位和燈光尚在調整,應隱告別商邵,自自然然地走到景框中:“傅老師,蔡老師,來,我們走一下。”


    暫時沒安排的白欖正跟薑特介紹科班的表演方法論,聽到聲音,她回過頭去,看了應隱一會兒。她雖然套著厚實的羽絨服,懷裏還抱著熱水袋,但已經跪到了雪地上,仰起臉,讓光和鏡頭對她的靈魂予取予求。


    “板子再打高點兒,流明降點,讓雪的光上去……應老師,你先保持住!”老傅指點著燈光。


    不知道為什麽,白欖驀地打了個冷顫,渾身躥起一股雞皮疙瘩。


    “白老師,你眼睛裏濕了。”薑特平靜地說,觀察著她,“為什麽?”


    “沒什麽。”白欖揩了下臉,吸一口氣又笑著歎出來,“雪看久了,你不覺得酸?剛才說到哪兒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萊希特……但是在咱們中國,還有一種戲劇創作體係,完全獨立於西方理論,它被叫做梅蘭芳體係……梅蘭芳,你知道嗎?”她平地起嗓,唱了一句《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騰……”


    晴空邈遠,山穀間婉轉戲腔如山鸝,給人以春天的錯覺。這是四月,阿恰布的雪,確實開始化了。


    商陸初來乍到,流浪半天,發現這鬼地方根本沒地方落腳。他抽了三支煙,砰的一聲,在一家招牌名為“又大又甜誠實好人馬奶酒店”的木屋前扔下背包。


    店主打簾來看,商陸擰著眉頭,一臉找茬式的不好惹:“酒怎麽會又大又甜?”


    店主:“……”


    撂下簾子,閂上門。


    商邵找到人時,隻看到他弟弟在人家店門口閉目抿唇盤腿而坐,手裏撚一串菩提佛珠,活像個要飯……不是,化緣的。


    他腳步停住,一指揭開白瓷煙盒,扔了根煙到商陸懷裏。


    商陸一激靈,張口要罵,看清楚是商邵後,硬生生把髒話咽下了。


    他重又閉上眼,手上撚動佛珠不停,冷漠地說:“施主請回。”


    “……”商邵第一次見他這樣,但也不急,先攏手點了煙,才淡淡地問,“到底在別扭什麽?”


    商陸不能被問,一被問了,本來繃得很好的驕傲冷靜盡數土崩瓦解。


    拜托,這是商邵!送他兩幅常玉的商邵!當初於莎莎他當然覺得配不上,但於莎莎不夠漂亮,排除了商邵被美貌衝昏頭腦的可能,那麽剩下選項就是真愛。雖然痛心,但作為弟弟,大哥的真愛他總要祝福。


    但應隱不一樣!商陸有充分理由懷疑,他大哥是美色當前中了蠱失了智,成了唐明皇漢成帝周幽王!


    珠串被大手一收,發出一連串碰撞聲。商陸蹭地一下站起:“你對她認真的?”


    “認真的。”


    “商檠業那關你過不了。”


    “已經過了。”


    商陸噎了一下:“我這關你過不了。”


    商邵夾著煙的手翻轉,掌心向上,一個標準而商務的上位者手勢,“你要不聽聽你在說什麽。”他幾乎是失笑著問。


    商陸一臉冷酷:“我對她沒偏見,但我覺得你們不是很合適。”


    “我覺得你對她偏見大得很。”


    “她很拜金,一心一意就想找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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