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不待用完早膳,他匆忙就要趕去母親的院子。


    兩個仆從著急忙慌地去攔:“三郎,三郎,大娘子去大相國寺了,不在府中。”


    黃允感到有些奇怪:“母親向來都是在初一與十五才去寺廟,今日怎麽會去?”


    兩個仆從麵麵相覷,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黃允知道他們在撒謊,也不去理,繼續往母親的院子走去。


    兩個仆從又去左攔右攔,就是不想讓黃允去找大娘子。


    黃允無奈道:“你們兩個今日實在怪得很,是不是我昨日醉酒,母親罰你們了?”


    兩人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


    黃允問:“那是怎麽了?”


    兩人垂著頭,就是不開口解釋。


    黃允略感不耐,眼瞧著是問不出什麽了,便又往前走。


    其中一個人忽然道:“三郎,您就算去找大娘子,她也不會讓您出去的。”


    黃允扭頭看他,滿腹困惑:“為什麽?就因為我昨晚醉酒?”


    母親對他是嚴厲了些,可去老師那兒溫書這事,母親素來都是非常同意的,隻要他承諾科考前不會再發生昨夜那種事,母親肯定不會禁了他的足。


    沒想到那兩個仆從又不說話了,活像鋸了嘴的葫蘆一般。


    黃允耐心告罄,這次真的不再理會他們二人,直徑來到母親的院子。不料,還沒進去,便被母親身邊的嬤嬤攔在外麵,說大娘子身體不適,現在誰也不想見。


    奇怪。


    黃允越想,越覺得奇怪。


    母親不願見他,他也沒有辦法,隻得又回到自己房間,然後托人去許府給許薛明捎個口信,說今日便不去了。


    待第二日,仍是相同的情況。


    母親閉門不見黃允,也不允許他離府半步,詢問府中下人,也無一人告知。


    黃允心底湧上一股不安感,他寫了一封信給許薛明,問他京都這兩日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又將自己現在的情況詳細告之。


    可這信件讓仆從送出去後,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沒了音訊。


    直到第三日,鍾景雲托人送來一本書。黃允從每頁被人刻意用硬物描出印痕的字中,得知了母親如此奇怪的原因。


    許薛明涉嫌殺人,且人證物證齊全,現已被抓捕入獄。


    黃允倉皇失措。


    不可能。


    修竹他怎麽可能殺人呢!


    黃允當即去求母親放他出府。


    “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麽誤會,母親,我與修竹自幼相識,同是老師的學生,他也算是您看著長大的。您心底也清楚吧,修竹他不可能會殺人!”


    黃母麵色不善:“人證物證齊全,難道我說他沒殺人,他就沒殺人了!好了,莫要再說了,會試在即,趕緊回去溫書學習,真相如何是府衙的事情,與你無關。”


    看著冷酷無情的母親,黃允有些難以置信,他不由抬高聲音:“怎能無關!修竹是我師弟,是我此生摯友,我相信他的為人,此案絕對有鬼!”


    “夠了!”黃母不滿地拍了一下桌子,分外惱火,“來人呐,把三郎帶回房間關起來,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放他出來!”


    黃允傷心焦急:“母親!”


    黃母滿是不耐煩:“你若還知道我是你母親,就好好回去溫書備考。你準備了這麽久,不就是為了科考嗎?現在沒有什麽比這還要重要!”


    最終,黃允還是沒能如願以償,整天被關在房中。他以絕食抗之,沒兩日便迅速消瘦下去。


    從小伺候黃允的仆從心疼他這副模樣,冒著大娘子發火的風險,將外麵的事情告訴了他。


    許薛明被押送去皇城司的路上,讓人劫囚帶走了。


    那仆從本意是想讓黃允知道許薛明既然有本事能逃走,想必現在一定活得好好的,好讓他家三郎不要再為其憂心。


    卻不想,黃允聽到這個消息後,竟口吐鮮血,昏死過去。


    這一倒,便足足臥榻一月有餘,直接錯過了科考。等黃允病好如初,重返國子監的第一件事,便是頂著父親和母親的怒火,從經義齋轉到了治事齋。


    ……


    鐵證如山下,黃禦史也無法阻攔府衙拿人,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黃允被帶走。


    西獄一間牢房內,黃允四肢帶著鐵鏈,坐在由幹草鋪成的床榻上出神。


    直待聽到金屬相碰的聲響,這才遲鈍地抬頭看了過去。


    是沈時硯他們。


    楚安恰好與黃允的目光相接,他偏過頭去,不去看黃允。


    “懷瑾……抱歉。”黃允啞聲道。


    楚安抿緊唇角,眸光黯淡:“你最對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隨著這句話的落下,空氣陷入僵持。


    顧九看了看楚安,又看了眼垂著頭的黃允,輕咳兩下,率先打破了這份沉默:“胡海業過敏一事,是你做的?”


    黃允點頭,默了片刻,繼續道:“我不是衙門的人,想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去查明許修竹的冤案根本不可能。所以才會出此計策,引你們去查。”


    “林時那受驚的馬也是我做的,可惜他被懷瑾及時救了下來,沒死成。”


    顧九麵露疑惑,扭頭看向楚安:“什麽時候的事情?你怎麽從來沒說過。”


    楚安也是愣了愣,將那事簡而言之地說了一遍,然後搖頭道:“我不知道那件事情與此有關,當時我救下林時後,他也沒有向我透露過隻字片語。”


    黃允扯了扯嘴角:“他心中有鬼,自然不會告訴你。”


    沈時硯盯了黃允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這般的話,林時也收到了你假裝許薛明所寫的信?”


    黃允道:“是。”


    “為什麽?”


    黃允頓了下,嘴唇動了動:“自從你們調查三年前那事後,我便一直暗中尋機會跟著你們。雖然大部分時候我都聽不到你們調查時都說了什麽,但是根據你們前往的地點和所見的人,大致推測與此案有關的都有誰。而寫信給他們,便是用來確定一下,他們心中對許修竹的死是否心虛。”


    沈時硯又問道:“你既然如此想查明三年前的真相,又為何等了三年之久?時間越長,查證越難,這個淺顯易懂的事實黃郎君會不清楚?”


    顧九困惑地蹙起眉。


    對啊,黃允為何拖了這麽久呢?


    黃允唇色蒼白,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道:“事已至此,我沒什麽好說的。”


    “是嗎?”沈時硯輕聲道,“對了,本王忘記告訴你,鍾景雲並沒有死。”


    黃允神色倦怠:“可惜了。”


    沈時硯笑了笑:“黃郎君好像並不意外啊。”


    黃允偏過頭:“他死沒死都會受到應有的報應,於我來說,沒什麽區別。”


    沈時硯斂了笑意,語氣淡淡:“黃允,你可要想清楚了,一但認罪,再想翻案可就難了。”


    黃允輕聲道:“我無悔。”


    ……


    出了西獄,楚安先一步離開,顧九連忙趕上:“楚懷瑾,你幹什麽去?”


    楚安垂下眼:“去查驗黃允所說的話是否存偽。”


    停頓了會兒,他抬眼看向沈時硯,艱難地動了動唇:“王爺,你剛才並沒有讓黃允簽字畫押,是不是也認為他並非是殺死周誌恒的凶手?並非真的想要謀殺鍾景雲?”


    沈時硯沒有接話,隻一笑:“你若是想去,便去吧。”


    楚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顧九著急道:“王爺,你真讓他去?”


    沈時硯不答反問:“如果今日之事換到懷瑾身上,即使證據確鑿,他也認罪,你會像懷瑾現在這般嗎?不到最後一秒,絕不相信他是凶手。”


    顧九沒有猶豫:“會。”


    沈時硯眉眼緩緩舒展,溫聲道:“那不就成了?”


    顧九也不由笑了下,連忙跟上去,揮手道:“王爺,我去幫他。”


    ……


    顧九和楚安兩人根據黃允說的話,先來到了林時馬車受驚的曲院街。


    他們拿著黃允的畫像,從高世恒私宅附近,開始挨家挨戶地問起,本來都已經做好走完一條街的準備了,不曾想問到第三次時竟有人給了答複。


    那是一家開在曲院街的肉餅鋪,攤主是位年過半百的婆婆。


    老婦眯著眼睛瞧了畫像半響,恍然道:“他啊,見過見過。他前些日子晚上來我這裏買餅,卻粗心地多給了三個銅板,我叫住他,他也不應,比我這個老太婆的耳朵還要不好使。”


    末了,老婦問道:“你們可是他的朋友?”


    說著,就掏出三個銅板硬塞到顧九手裏,嘴裏還不停嘟囔著虧心的買賣決不能做之類的話。


    顧九哭笑不得,隻得說好,然後又用自己的錢買了幾個肉餅,分給楚安,兩人邊吃邊趕往鍾府。


    同樣地,他們仍是毫不費力地便得到了和肉餅鋪婆婆相同的答案。


    這次是在鍾府旁對麵的一家茶坊。


    茶坊掌櫃道:“見過啊,就前幾天。這位郎君從我家店鋪剛開門,便來了,一直坐在二樓憑欄處,點了茶點也不吃,屬實奇怪的很。”


    兩人跟著茶坊掌櫃來到黃允之前坐的位置,往樓下輕輕一瞥,就能將鍾府大門前的場景看得一清二楚。


    顧九問道:“掌櫃的,你可還記得是哪一天的事情?”


    “這我就記不清了,”茶坊掌櫃想了想,“不過那位郎君是待到巳時之後才離開的。”


    巳時。


    顧九和楚安相視一眼。


    莫非是王爺傳鍾景雲和黃允去府衙問話的那天?


    楚安低聲道:“那日黃允比鍾景雲來得要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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