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看到家裏通火燈明,近藤司皺了皺眉。


    這麽晚了她們還在等我嗎?


    想到這裏,他加快腳步往家裏走去。


    但打開門,看到多出來的鞋子,近藤司才明白有客人到。


    客廳裏,栗原惠、近藤美咲和二宮琉璃坐在沙發上,氣氛有些僵硬。


    而且,不知為何,栗原惠換了一身純白色的和服,紅色的帶如血一般鮮豔,看上去稍顯淒美。


    “栗原,你怎麽來了?這麽晚有什麽事嗎?”盡管對這詭異的氣氛有些疑惑,近藤司還是先打了聲招呼。


    栗原惠站起身,朝近藤美咲和二宮琉璃各鞠了一躬,然後走到近藤司麵前,從帶裏拿出花紋繁複的肋差。


    這行為近藤司更加疑惑了。


    “栗原,你怎麽又來了。都說不要玩這種……”


    “這是龍川先生當年暫存於我父親那裏的,現在物歸原主。”栗原惠雙手將肋差舉至頭頂,稍稍彎下了腰,遞到近藤司麵前。


    聽到這話,近藤司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他雙手鄭重地接過後,然後才問道:“那麽,除此之外,還有什麽事嗎?”


    “還有一件事,希望學長,能夠答應我。”


    看著栗原惠決絕的表情,近藤司不知為何,突然心慌了起來,放佛有什麽超出自己預料之外的事情要發生了。


    “到底是什麽事?為什麽這副表情啊?”


    “近藤哥哥,我來說吧。可以嗎?”此時,二宮琉璃突然開口問道。


    近藤司看了看神色緊張,欲言又止的近藤美咲,然後又看了看恭敬地站在一旁,給二宮琉璃讓出位置的栗原惠,心髒突突跳了起來。


    “嗯,可以。”


    “當年,遊艇的事情,是栗原家不小心透露出去的。盡管是無意,可師母的死,栗原家也有責任。所以……”


    從聽到第一句話後,近藤司的心跳便放佛靜止了一般。連帶著,在他的感官裏,時間也跟著一起靜止了。


    二宮琉璃後續的話完全沒有傳進他的耳朵。


    “近藤哥哥?近藤哥哥?”


    二宮琉璃喊了老半天,近藤司的眼球才突然動了一下。他的腦袋如同生鏽的機器那樣,緩慢地轉過頭,問道:“琉璃,在,喊我嗎?”


    “嗯。”


    “哦。”近藤司此時思維比以往轉動的慢了好幾倍,思考了一會他才想起來今天來了客人,“啊——對了,栗原——你,今天來做什麽?”


    看到近藤司失去色彩的眼神,近藤美咲沒忍住上前一步,但立刻被二宮琉璃製止了。


    近藤司好似沒看到她們兩個一樣,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栗原惠。隻是瞳孔在不停地發散著,毫無焦距。


    栗原惠整理了下和服,恭敬地跪下。


    她將嬌軀伏在地麵上,露出了雪白的脖子。


    “即是報恩,也是還債。栗原家大女,以命還命,前來赴死!”


    聽到這句話,近藤司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


    “報恩?還債?”他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然後點了點頭。“恩仇分明,此乃天理。”


    噌!】


    被拔出的肋差刀身上有著整齊美麗的刀紋,刀紋下如霜的白刃,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


    近藤美咲看到近藤司拔出了刀刃,沒忍住大喊了一聲。


    “阿司!住手!”


    近藤司歪了歪頭,疑惑地看著她,問道:“您要阻止我嗎?”


    “當然要阻止你啊!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您剛剛,沒有聽到栗原的話嗎?”近藤司不帶半點表情地反問。


    “我……”近藤美咲張了張嘴,卻沒能再說出製止的話。


    “您是以什麽身份阻止我呢?母親的妹妹?我的長輩?義母?還是說……近藤司,或者說龍川司最愛的人呢?”近藤司繼續問道。


    “我……”


    “什麽樣的身份,會促使您做出阻止我的行為呢?”未能得到回應的近藤司不停地問。


    近藤美咲頹然地低下了頭。


    無論是哪一種身份,都沒資格阻止他報仇啊。


    “請回答我,我應該怎麽做啊?”


    “對不起,我不知道啊......可是,阿司那麽溫柔,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啊......姐姐也不想看到這樣的阿司......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把我喜歡的阿司還給我啊......嗚嗚嗚......”近藤美咲捂著臉,蹲下身體哭了起來,如小獸般嗚咽著。


    沉默了一會,近藤司突然將肋差插回刀鞘,然後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個......其實我是開玩笑啦。隻是想嚇唬嚇唬您,但沒想到,效果這麽好。”


    “啊?”


    近藤美咲抬起頭,張著嘴,有些呆滯地看著近藤司。


    近藤司掏了掏耳朵,假裝疑惑地問道:““不過,我沒聽太清,您剛剛最後說了什麽來著?”


    “那個......把我喜歡的阿司還給我】?”女人傻傻地重複了一遍。


    “嗯。”近藤司點點頭,“就是這句。不過還是沒聽清,能再說一遍嗎?”


    “把我喜歡咦?!”正準備重複一遍的近藤美咲突然反應過來,她紅著臉看著一臉揶揄笑容的近藤司,才發現自己被捉弄了,“說,說什麽呢你!”


    “我什麽也沒說啊,不都是您自己說的嗎。”近藤司故作無辜】地說道。


    “不理你了。”


    近藤美咲捂著臉跑進了臥室,然後用力關上了門。


    嘭!】


    聽到關門聲,近藤司原本臉上掛著的笑容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他轉過頭,皺著眉頭,看著身體伏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的栗原惠,問道:“我應該,怎麽做呢?”


    “終結一切。”


    近藤司嗤笑一聲,“終結?就是指殺了你這種事情嗎?就算你父親和你的妹妹因為虧欠而不會報複。但水原心太呢?你死了,就會催生出第二個你父親那樣的人。還是說,你指的終結,是連帶著水原心太一起殺掉比較好呢?”


    栗原惠猛然抬頭,眼睛的血色逐漸蔓延。


    二宮琉璃上前一步,將近藤司護在身後,麵無表情地看著栗原惠。如果栗原惠有任何行動,她便會立刻出手。


    良久,栗原惠再度低下頭。


    近藤司的手指在肋差的柄上摩挲了幾下,最終還是鬆了手。


    “真無聊。”


    叮咚!】


    叮咚!】


    此時,近藤家的門鈴突然響起。


    近藤司開了門,便見得臉色更加蒼老幾分的栗原光站在門口。


    看著近藤司手裏拿著的肋差,栗原光沒有忍住,眼淚流了出來。“抱歉,冒昧打擾。請問,我能帶走我的女兒……回家嗎?”


    見栗原光好像是誤會了什麽,但近藤司並未解釋。


    “自無不可。請進。”


    近藤司讓出了身位,並做了“請”了姿態。


    。


    。


    “小,小惠!”


    看到跪在客廳,依然活著的女兒,栗原光如死灰的眼神突然亮了起來。他不敢置信地又喊了一聲:“小,小惠!”


    “父親。”栗原惠抬頭喊了一聲,然後再無其他話語了。


    栗原光正心神激蕩的時候,近藤司突然開口說道:“栗原先生,死亡並非唯一償還的方式。作為代價,栗原惠的一切,就歸我了。恩仇皆消,可以嗎?”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外表十分年邁的栗原光連忙與自己的女兒跪在一起向近藤司致謝。


    看著栗原父女跪在自己麵前恭敬的樣子,近藤司被極力壓抑著的恨意才消了一絲。但這並不代表他便原諒了栗原家,反而說,痛苦將會一直蔓延下去。


    果然,近藤司並不適合演一個好人。


    內心掠過這樣一句話後,近藤司衝著栗原父女擺了擺手,說道:“很晚了,二位先回去吧。過幾天,我會登門拜訪的。希望不會打擾到二位。”


    近藤司的話裏藏著的信息令栗原光心裏一緊,但看到身旁依舊活著的女兒,他此刻隻有萬分慶幸。


    “栗原家,隨時恭候您的大駕!”


    等到栗原父女離開後,二宮琉璃才拉了拉近藤司的衣角,問道:“近藤哥哥,如果不忍心的話,琉璃可以代您動手哦。”


    近藤司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更不忍心,讓琉璃那麽可愛的手染上鮮血呢。”


    “哦。”二宮琉璃低著頭,嘴角稍微翹了翹。


    可是近,藤哥哥,琉璃的雙手,早就染滿了血呢。再多一點,也無妨的。


    “知道,為什麽我沒有動手嗎?”


    “因為,近藤哥哥善良。”二宮琉璃不假思索地說道。


    “善良?我從來不對敵人善良。因為栗原光還活著啊。就算他明天就要死了,可他今天還活著。


    確實他虧欠龍川家,可若我真的動手,天知道痛失愛女的那個恐怖的男人會不會繼續堅持他的義理呢?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沒必要冒險。


    但如果我留下栗原惠的命,栗原家父女,就會成為我手中的棋子。還有,”說到這,近藤司停頓了一下,“有時候,活著會比死去承受更大的痛苦。龍川家的仇恨,沒這麽輕易抹去。我保證。”


    二宮琉璃沒再說話,而是眯著眼睛,乖巧地用頭發蹭了蹭近藤司的手。


    。


    。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趴在床上裝死的近藤美咲抬起頭問道:“誰?”


    “是我,我能進來嗎?”站在門外的近藤司問道。


    “不,不行!今天不行!”女人連忙坐起來,開始整理散亂的頭發。


    “那我進來嘍。”說著,近藤司推開了門。


    “都說了不許進來啦!笨蛋阿司!”


    近藤美咲小聲抱怨了一句,但並不怎麽生氣。


    “那我出去了。”近藤司作勢欲走。


    “等等,”近藤美咲連忙喊住了他,在看到他揶揄的視線後,她低下頭,小聲說道:“進來都進來了,還說那種話。”


    “我有些事情想要問您。關於栗原惠的。”


    聽到近藤司的話,近藤美咲的表情立刻嚴肅了起來。


    “嗯!”


    “在我沒回來之前,栗原惠和琉璃有說過什麽話嗎?或者說,琉璃看到栗原惠的表情,有什麽異樣嗎?”


    跪坐在床上的女人張開紅唇咬著指尖思考了一會,然後不確定地說道:“好像,琉璃剛看到栗原惠的時候,表現的有些驚訝。”


    “驚訝?”近藤司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好的,然後呢?說了什麽呢?”


    “栗原惠說,我是他的女兒,理應是我來這】;


    琉璃說,也好,那就請耐心等待近藤哥哥,然後便去赴死吧】......然後,就一直沒說什麽話了。”近藤美咲說完後,仔細想了一會,然後用力點了下頭,示意就是這樣沒錯。


    因為察覺到二宮琉璃話中的漏洞,因此近藤司特意前來詢問。


    斷裂的線索在他的腦海裏逐漸拚成完整的圖案。


    為什麽是栗原惠而不是栗原光來清算恩仇?不小心透漏信息的是栗原光,就算死,也應該是栗原光死才對。合格的父親,怎麽會同意讓自己的女兒送死呢?除非有什麽理由一定要栗原惠不可。


    那麽,如果並不是這個原因呢?


    近藤司正思索著,剛剛近藤美咲的一句話突然浮現至腦海。


    我是他的女兒,理應是我來這】。


    父債女償,實乃天理。


    但,這個理由剛剛已經分析過,並不成立。


    理應來的是女兒,而且琉璃又感覺詫異,那麽如果不應該是栗原惠來,應該是誰呢?


    女兒?女兒?女兒!


    栗原光,可不止一個女兒啊。


    那個被栗原光撿回家的栗原熏......與原身母親的死,或者說與遊艇之事又有何幹係呢?


    答案,隻有一個了啊。


    想到這裏,近藤司突然笑了起來。


    栗原一家,果然都是義理之士!


    “阿司,你怎麽了?”看到近藤司突然發笑,近藤美咲有些疑惑。


    近藤司笑了好一會,才收了聲,但他並不打算跟近藤美咲解釋這件事。


    蠢女人,隻需要看到陽光就夠了。


    於是,近藤司開口說道:“那個,其實還有個事情想要跟你說來著。”


    “是什麽事?”女人好奇地問道。


    近藤司猶豫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說道:“我怕說出來您會生氣,算了。不說了。”


    近藤美咲連忙拉住準備出門的近藤司說道:“不嘛不嘛!快說啦!你這樣我更好奇了!”


    “那你先保證不生氣。”


    “嗯,嗯!”近藤美咲狂點頭。


    於是近藤司有些靦腆地說道:“雖然剛剛聽您說喜歡我,我是很開心啦。但是,但是,我現在最喜歡的人是秋元小姐。所以,不管怎麽說,你都沒機會啦!我應該怎麽說呢.......”思考了一會,他用力拍了下手,“哦,對了!對不起,你是個好人!謝謝你!”


    聽完他的話,近藤美咲的俏臉立刻由粉轉紅,再由紅轉黑。


    “你,你,你!臭阿司!你竟然敢取笑我!我咬你嗷!”惱羞成怒的近藤美咲跳下床就準備咬他。


    沒躲開】的近藤司被她狠狠咬住了手腕,他呲牙咧嘴的說道:“都說了不生氣了,你怎麽騙人呢!疼疼疼!”


    “鋁人天森奏似騙機!”咬著近藤司不鬆口的近藤美咲口齒不清道。


    哄了好一會,近藤司終於從虎口】脫險了。


    看著近藤美咲得意洋洋的樣子,近藤司鬆了口氣。


    這樣一來,她應該就不會再因為今天的事情擔心我了吧?


    我,還是讓她心安的那個近藤司......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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