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沈煜,我要結婚了。”


    “我會去的。”


    沈煜放下手機,目光不經意掃過立在屋角的人形衣架,青綠色的大袖襦裙式禮衣靜靜地裹在沒有溫度的衣架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彌漫開詭異的光澤。


    沈煜穿上禮衣,這是她的嫁衣。


    禮衣是深衣製,類翟衣而無翟紋的大袖連裳,素紗中單、蔽膝、大帶、革帶、襪、舄等。層數繁多,層層壓疊,很是繁瑣。衣料上繡著唐草紋和寶相花紋,寓意婚姻的纏綿長久。


    沈煜坐在梳妝鏡前,細細給自己化了妝,還原的唐代紅妝,腮上胭脂紅豔,沈煜默默在心底吐槽古人的審美。


    唐裝陪唐妝。


    沈煜打開一旁的匣子,金釵被陽光照射著,正反著光。


    花了不少時間打理頭發,沈煜緩緩佩上金釵、步搖、髻飾花、鬢唇等飾品。當最後一件飾品佩戴完畢,天邊最後一抹光亮隱沒在地平線,屋裏陷入一片黑暗。


    “花釵青質連裳,青衣革帶韈履。”


    沈煜突然想到當年年邁的教授在講釵鈿禮衣時提到的詩句。


    “陶桃,你說你愛唐朝,你說你想要一場真正的唐式的婚禮,你穿著釵鈿禮衣,青綠的衣裙,滿頭銀飾;丈夫身著緋紅,與你紅配綠。”


    “陶桃,你知道嗎?我這身裝扮,是想在你的婚禮上穿的,我和你的婚禮。可是啊,我終究忘了一件事,你雖然到處撩,可你喜歡的,到底還是男人。”


    “也對啊,兩個女人,怎麽可能穿出紅綠兩色?”


    沈煜自我嘲諷著,末了,對著鏡子勾出一抹苦笑。


    貳、


    沈煜和陶桃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她們曾是最好的閨蜜,陶桃大大咧咧,性子有些像男孩子,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調戲”姑娘;而沈煜安靜沉穩,不苟言笑。


    兩人高中三年是同桌,上了大學又是同一專業,同一班級,還是室友。上學的時候,陶桃就很喜歡逗沈煜,撩她,撩完就跑。而沈煜,雖然沒有說什麽,可一顆心早已完完全全給了陶桃。


    陶桃的婚禮上。


    那個說著要一場唐朝的婚禮的女孩穿著裁剪得體的白色婚紗,笑容甜蜜,看向新郎的目光溫柔似水。


    “你願意娶陶桃小姐為你的妻子嗎?照顧她,愛護她,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相愛相敬,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


    “我願意。”沈煜坐在一眾賓客間,深情地望著台上的姑娘,和新郎一同許下誓言。


    新郎新娘相擁親吻,座位上的沈煜突然落下了淚。


    “i want to take this woman to mywful wedded wife,to love her and cherish her,for better or worse,for poorer and richer.”


    英文版的結婚宣言一遍遍回蕩在腦海,沈煜一杯,一杯,一杯,任憑酒精的灼燒感襲擊喉嚨,襲擊腸胃,似千杯不醉。


    陶桃和丈夫攜手走來,敬酒。


    說起來,她的丈夫,當時也是沈煜的哥們啊。


    “我的請帖是你的喜帖


    你要的一切如今都變成我的心碎


    你總是太清醒我始終喝不醉


    連祝福你還逼我給”


    沈煜突然想起《婚禮的祝福》的歌詞,麵前陶桃的身影有些模糊,她知道,她大概,醉了。


    那,陶桃,祝你幸福。


    那天回家的路上,沈煜出了車禍。


    叁、


    一年以後。


    “沈煜,我有寶寶了。”


    “恭喜啊。”聽著電話那頭陶桃喜悅的聲音,沈煜輕輕勾了勾唇角。


    掛斷電話,沈煜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進廚房。


    沈煜左腿有傷,是那次車禍的“傑作”,她要瘸一輩子了。


    說來奇怪,兩人年少時曾找算命先生算過命,老先生捏著胡子,慢條斯理地說她倆是命格相克,彼竭我盈,彼盈我竭,你的福是我的禍,你的禍是我的福。


    陶桃不信,沈煜卻深信不疑。


    她曾看過一些關於這方麵的東西,知道這種克會給人心理上帶來傷害,和人身上的災難,而這麽多年來,她也的確受傷過無數次,大傷小傷,輕傷重傷。


    陶桃大喜,她險些喪命。


    但這也有好處啊,隻要看看自己的近況,就知道她的傻姑娘過得好不好了。


    沈煜笑著將郵箱裏的郵件刪掉,就在陶桃來電話前一個小時,她收到了公司的郵件,她,沈煜,被辭退了。


    肆、


    幾個月後,陶桃分娩。


    難產。


    “保大保小?”


    “保大。”


    產房外,沈煜隨著陶桃的家人一同焦急等待著。一天了,指示燈依舊亮著,明晃晃的紮眼。


    “陶桃,你不要有事啊,你看我都這樣了,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對吧?”沈煜抱著頭,心裏暗自祈禱。


    這幾個月,沈煜向很多公司投過簡曆,無一例外,石沉大海。她素來知道殘疾人不好找正常的工作,可她沒想到會如此艱難。


    這個世界,其實還是更喜歡完整與完美。一切美好的,都更容易被人接受,就像一個小孩子會本能地選擇新且幹淨的玩具熊,而不會選擇破舊的那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一時間,走廊靜悄悄的,沒有聲響。


    忽然手機振動,沈煜掏出手機,點開亮著紅點點的郵箱。她被一家心儀許久的報社錄用了。


    另一邊,突然爆出一聲痛哭。沈煜轉身,醫生手中的病危通知書刺痛了她的眼。


    陶桃。


    手機自手中滑落。


    命格相克,彼竭我盈,彼盈我竭。


    是不是,隻要我此時此刻有難,她的福就到了?


    是不是隻要我死了,她就不會死?


    沈煜望向窗外,六樓,剛剛好。


    陶桃,請你一定要好好活,連同我的一份,狠狠地幸福下去。


    有人驚呼。


    自由落體的感覺很刺激,然而隻有一瞬。


    傻子,你自由了。以後你不會再因為任何人的幸福而遭遇不幸。


    病房裏,意識即將渙散的陶桃突然睜開眼,目光悲戚,眼角有淚珠滑落。


    三分鍾後,指示燈滅,醫生歎著氣走了出來。


    “我們盡力了,請節哀。”


    尾聲、


    “你們命格相克,此消彼長,此長彼消,她福你禍,她禍你福…”


    算命先生的話猶在耳畔,隻是在貨車駛過的轟鳴聲裏,她們漏聽了最後一句:


    “彼此折磨,一亡俱亡。”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她從長夏醒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歐陽筱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歐陽筱洛並收藏她從長夏醒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