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站在廚房外,淚眼迷蒙。


    那一年,上庸一中隻有一個人考的是 w 大,所以聽到向萬林說自己的女兒就是上庸一中的畢業生時,王鶴鳴確定了這個剛剛救他一命的叔叔,就是向野的爸爸。那天的王鶴鳴,瞞著家裏人,悄悄坐大巴到了向善坪,站在向野家對麵的那棵樹下,看到了向野媽媽拆通知書時的一臉開心,卻沒有看到坐在門後的向野。


    後來,他又到濔湖中學坐了一會兒,在那個向野度過了初中三年的地方。等到他發現天色晚了的時候,回市裏的那趟車早走了。他隻好沿著去市裏的路碰碰運氣,看有沒有去市裏的車,村裏的大路上沒有城市裏的車水馬龍,這條路上那時候也沒有路燈,晚上難得有行人三兩,所以天黑之後,那些來往車輛經常開得橫衝直撞。


    路旁的農田裏青蛙呱叫,樹上的鳴蟬嘶嘶啞啞。


    他腦子裏想這想那一團迷霧,加上夜色越來越暗,他也沒意識到自己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路中間,所以走到急轉彎那裏,向萬林的那一嗓子,的確是救了他一命。


    他聽到了向萬林的難處,也確認了眼前這個人就是向野的爸爸,他想到舅舅在九安的木材加工廠的確是有設備要出讓,因為楊卉一直想用那塊地做園藝生意。他當時打電話給舅舅,舅舅說那套設備已經有人付了定金了。王鶴鳴知道自己跟舅舅說話不管用,又趕緊跟楊卉打電話說自己剛剛差點出了車禍,一個叔叔救了他,他要報恩。


    楊卉聽到“車禍”兩個字就已經嚇得差點心梗,當時年輕氣盛的王鶴鳴讓楊卉去勸舅舅把那套設備轉賣給自己的恩人,不然他回家就把通知書撕了,不去上大學了。情急之下的楊卉背著王昀匯好說歹說,說服了自己的弟弟,還答應用自己的錢,添一筆差價,這套設備才能以極低的價格,以分期的方式,轉讓給向萬林。


    對於王鶴鳴的這位救命恩人,王昀匯和楊卉曾經反複說要登門道謝,都被王鶴鳴擋住了,他覺得那樣反而會讓萬林叔有負擔,他也不希望向野知道這些事,所以每年都能收到上庸白茶定製禮盒的向萬林,以為是每個供應商都有份,其實他收到的一直是獨一份。


    為了回報向萬林對自己兒子的救命之恩,王昀匯不僅把萬林木材加工廠加入了上庸白茶的木製品供應商,還推薦了一些做生意的朋友定製他們家的木製品,也是這樣,才能讓萬林木材加工廠從開張就有源源不斷的訂單,讓向萬林在三四年裏就還清了債,還存下不少錢。


    向萬林是個實誠人,東西做得好,性價比也高,加上服務態度很好,經常還自掏運輸費,所以大家也樂意跟他合作。


    “小鳴到現在,逢年過節還給我寄東西,發消息咧,這麽好的孩子,做我的忘年交,那是我的福氣。”


    向萬林清洗著豬頭,豬蹄,門外臘月的冷風嗖嗖地吹進了屋子,但是說起這些,向萬林的心裏總是暖和和的。


    “以前老說自己救人,從來不說別人救你的事,你還真是狡猾。”夏青竹端起一盆海帶結,擺放到灶台上。


    “我不要麵子啊,哪個大男人不想做家裏的英雄啊,我要是那時候就跟你說廠子是個小孩子幫我救下來的,你肯定又要在心裏看不起我。”向萬林樂嗬嗬地說著心裏話。


    是啊,哪個爸爸不想做家裏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呢?


    “萬林,你要真英雄啊,明天早上拿豬頭去祠堂拜祖先,你最好把第一搶回來,去年讓老三家搶先一步,想想我就不服氣。”夏青竹的勝負欲,一直這麽旺盛。


    “必須拿第一,我明天早上四點就起來!”向來佛係的向萬林,這十多年裏,除了去年,每年除夕早上去祠堂祭拜都是第一個到祠堂。


    因為都說第一個去的人心最誠,祈福會更靈。


    他每年拿第一,求的都是同樣的願:“求祖宗、求菩薩保佑我的兩個女兒長命百歲,健健康康。”


    向野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聽著屋裏的對話,發著呆。聽到她爸說的關於以前的那些話,她還不至於自作多情到認為王鶴鳴做那一切是為了她,她覺得這是爸爸善良的回報,但是一想到自己家,包括自己,從那麽早就開始受恩於他,想到自己前幾天還在努力地跟他撇清關係,她心裏充滿了感激和歉意。


    看著夜色裏的青山,起伏的輪廓,向野才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欠了他那麽多,這些年裏,那些一直被她忽視的善意,近在眼前,她卻從沒留意。


    之前還覺得一支鋼筆能聊表謝意,一碗醒酒湯就能和他的小米粥扯平,現在想來,那算什麽回報啊?


    「謝謝,原來你就是我爸常常提起的小鳴,謝謝你為我們家做的一切,感激之情,無以言表。王老師,春節快樂。」


    王鶴鳴看著向野發來的這條微信,努力做著閱讀理解,他很開心收到她的消息,又生怕向野覺得欠了他什麽,千言萬語變成一句:


    「春節快樂,問萬林叔好。」


    第45章 過年就是喜憂參半的聚會


    除夕這天的淩晨四點,向萬林躡手躡腳早早起床,背著豬頭肉和貢品,走到祠堂的山下,又登了百級台階,到了祠堂門口,看到沒有別人先到,很開心自己終於又搶回了第一。


    向萬林雖然排在第一,但是看祠堂的人六點才來開門,所以他也隻能幹等到六點,晚了半小時到祠堂的老三,看到先到的向萬林忍不住嘖嘖:“萬林哥你可是真發狠啊,搞不贏你,我明年再也不跟你爭了。”


    在向野的老家,土家族的團年飯都是以早上那頓最緊要,家家戶戶都會爭著早起做飯,開飯前放一掛鞭炮,先響的那家肯定是先開吃團年飯的那家,吃得越早,兆頭越好。


    這種事情沒有哪家會作弊,都是憑本事搶第一。


    夏青竹五點就起了,一直在廚房忙進忙出,生怕自己還沒做完飯,就先聽到別人家的鞭炮先劈裏啪啦。


    每年過年,還不到早上七點,這條街上的鞭炮聲就開始不絕於耳,向野和向裏定了個六點的鬧鍾,起床洗漱完就自覺進廚房幫忙,向萬林回到家興衝衝說自己今年搶回了第一,夏青竹切菜的手速更快了,砧板被切得哐哐響。


    “今年團年飯我也要趕個第一,小野,去門口看著,誰家開始擺鞭炮了就提醒我。”


    向野得了母親大人的令,隻好睡意朦朧地站到門口,向街坊四鄰家張望,家家戶戶的炊煙都升騰了起來。


    向萬林拿出一卷鞭炮放進院子旁邊的菜地裏,鋪好了,拿著打火機等在引線旁邊,就等著夏青竹那句“開飯”,然後第一時間點燃鞭炮。


    “媽!媽!你快點,對麵耀爺爺家孫子出來擺鞭炮了。”


    向野看到對麵有人出來,睡意瞬間沒了,向裏腳下踩了風火輪一般幫忙擺盤放碗筷,最後一個菜,就剩最後一個菜了!


    “媽!耀爺爺他孫子舉了根柴火出來了!看樣子要點了!”


    最後一道素丸子出鍋!夏青竹連忙大聲向菜地裏的向萬林招呼:“萬林!開飯!”


    向萬林家鞭炮剛響,對麵的鞭炮也跟著響了。


    “第一!媽!我們第一!”向野蹦到摘圍裙的夏青竹身邊,對著自己老媽比了大拇指。


    吃個團年飯,可真刺激。


    正式開飯前,還有個請祖先回家吃飯的儀式,晚輩們裝好飯,擺好筷子,家裏的人各自招呼一句:“各位老祖宗,請上桌吃飯啦。”


    過幾分鍾,再把碗裏的飯倒掉,重新裝盛一碗,就算是正式開飯了。


    比起別家餐桌上的滿漢全席,因為兩個女兒身體的原因,這些年向野家的團年飯做得格外素,葷菜就一道清蒸魚,一道蘿卜燉肉,燉肉也是反複撇油再撇油,熬煮得一點都不油膩。


    所以親戚們都喜歡到向萬林家拜年,過年在自己家裏大魚大肉吃得油膩膩的,到向萬林家吃口清淡的,覺得格外舒服。


    吃完團年飯就該去各個墓地給各位去世的親人祖先們送燈上香了,這是個翻山越嶺的腳力活,向萬林心疼兩個女兒,往年都是自己一個人送完全部的燈。


    “爸,附近的那幾處讓我跟向裏去吧。”向野看到爸爸泛白的鬢角,心疼他起個了大早,吃完飯又要四處去跑。


    “不用,爬山上坡的你們去幹什麽,我就當鍛煉身體了。”


    向裏知道她爸是怕她們姐妹累著,隻是埋頭吃飯,不說話。


    夏成成去送燈的路上碰到了夏威,想著大過年的,懶得搭理他,夏威看他走遠了故意挑釁地對著他喊:“跟你姐姐說一聲,敢伸手管我屋裏的事,老子找人弄死她。”


    本來快走到目的地的夏成成,一聽夏威又在找打,放下手裏的東西就發了瘋一樣往回追夏威,在窄窄的一道道田埂上跑得起飛,跛腿的夏威哪裏跑得過飛毛腿?夏成成追上就是一腳飛踹,直接把他踹進了還留著秧茬子的稻田裏。


    “敢動我姐姐,我先弄死你!”


    要不是一邊經過的老人拉扯著勸架,夏成成隻怕是要把他揍出個好歹來,看著夏威灰頭土臉被人攙了回去,夏瑜提著一袋燈香追上夏成成:“哥,打得好!”。


    碰到夏威這個爛人,夏成成過年的好心情一下沒了,想到夏威那句話,他其實有些慌,這個爛人,可是什麽爛事都做得出。


    大過年的,比起熱鬧的小山村,省城潭沙沒有鋪天蓋地的鞭炮喧響,很多人都回各個地州市的老家過年了,街上比平常也冷清不少。


    難得有時間休息,一覺睡到中午的李弋,是被他爸媽的吵鬧聲吵醒的,他走出臥室,往廚房看了一眼,他爸在擇菜,他媽在忙著清洗灶台,兩個人手沒停,嘴也沒停,雖然努力壓低聲音,但是音量總是會被情緒頂上去。


    早上,徐容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提到了向野身體不好的事情,跟李教授說李弋和向野分手不是什麽壞事,李教授受不了她語氣裏的愉快,覺得她沒有同理心,兩個人為此吵了起來。


    李弋端了杯熱水靠在魚缸旁,想聽聽他們大過年的到底在吵什麽,畢竟他爸是全校老師裏出了名的妻管嚴。


    “你怎麽能用那麽開心的語氣,說向野的事情?你真的是冷血!”李教授氣憤地擇著菜,扔進籃子裏的菜葉卡在了籃筐上,微微搖晃。


    李弋端著水往廚房的方向多走了兩步,冷血?他爸居然敢對他媽媽人身攻擊了?


    “我開心的是她和我兒子分手,不是開心她生病!你不要汙蔑我的人品!”徐容不甘示弱。


    李弋納悶,生病?什麽病?難怪平常那麽喜歡向野的媽媽,聽到他跟向野分手,居然一點幫忙說和的意思都沒有。


    “她那個又不是生病,再說了,我問了醫學院的教授,說隻要注意一點,不影響正常生活。”


    “你知道她的情況有多麻煩嗎?不能幹重活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吃這個不能吃那個,生孩子都麻煩,就算是處處注意也可能百密一疏,難道讓你兒子年紀輕輕就做鰥夫嗎?”


    “大過年的你說的這是什麽晦氣話?!你怎麽這麽狠毒?詛咒別人去世!既然你早就知道她身體不好,你以前還裝得那麽喜愛她,還催你兒子跟她結婚,你真是個兩麵派!”


    “我承認不知道那事之前,我是喜歡她,想讓她做我的兒媳婦。知道之後,我也很同情她,但是我能怎麽辦,難道我直接跟她說,向野你現在隻剩一個腎了,以後生活會有很多麻煩,請你離開我兒子?”


    李弋驚得衝進廚房:媽你說什麽?向野為什麽隻剩一個腎了,你們怎麽知道的?


    廚房裏的吵鬧瞬間平息,徐容和李教授都不再說話,一個繼續安靜地擇菜,一個繼續清洗灶台,不管李弋怎麽問,他們就是不接他的話,仿佛剛剛他們也沒有進行過任何對話。


    雖然他們鐵了心不答話,但是這麽多年裏很多的疑問,好像都被他們的這番吵鬧解答了,難怪她吃東西總是很多忌諱……難怪她從來不去公司安排的醫院體檢……難怪她從來都不讓他碰她……難怪隔壁公司有人猝死的那天,她突然就走了……她提分手,難道也是因為這個嗎?


    從向野大一到現在,他們的生活和工作一直緊密交集,摘一個腎不是小手術,不可能是這些年裏發生的事。那就是她上大學之前,上大學之前她到底經曆了什麽?


    這些年,從向野大二開始,他就逼她上進、逼她加班、逼她做沒人願做的方案,他還自以為是地認為這是在幫助她成長,這不是變相謀殺嗎?


    想到這裏,李弋隻覺得後背發涼,手心冒汗。之前還覺得她的突然離開是背叛,是擺爛,是不負責任……他現在很想一個電話打過去直接問向野,到底是為什麽跟他提分手,但是大過年的,真的要給她添堵嗎?


    他握著手機,心裏悲疚交至,默默走回自己房間,換好衣服,拿出車鑰匙,他要去向野的老家,他要去問清楚。


    剛走到家門口正換著鞋,李弋就收到了趙勵勵的消息,一張圖,兩條杠的驗孕棒,一句話,幾個字已經足夠讓李弋陷入絕望:「我懷孕了,一個多月了。」


    一個多月,那不就是跨年那天?也就是向野生日那天。李弋手上的外套,無力地落向地板。


    陳致澄看著自己姐姐連過年都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特別惱火,他覺得王鶴鳴渣,也覺得自己姐姐傻。他實在是受不了這群成年人的愛情遊戲,跟夏瑜聊起這話題,結果人一邊維護自己姐姐,一邊維護自己班主任,陳致澄隻好轉移話題到學習上,他實在是不想因為他們的事,再跟夏瑜鬧出什麽不愉快。


    陳致澄心目中的頭號渣男王鶴鳴,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被迫回複各種格式還帶著各種符號的春節群發消息,除了那條每年發送給萬林叔和以前老師的信息會用心編輯,其他的都是東截西取、複製粘貼,做任務一樣“禮尚往來”,他實在搞不懂,發這些大同小異的節日消息到底有什麽意義。


    點開朋友圈,王鶴鳴看到了向萬林新發的動態。


    配文是:「好茶配好壺,生活真幸福!祝各位好友春節快樂,幸福萬年長!」


    配圖是王鶴鳴年前給他寄過去的那套茶具,旁邊放著一盒上庸白茶。


    向野在這條朋友圈下麵發了條評論:「大過年的還要給別人打廣告……刪掉~我出鏡那是另外的價錢。」


    點開圖放大,王鶴鳴看到了圖的左上角,在沙發上盤腿坐著看書的向野。


    他回了一上午節日信息的那點小惱火,突然就煙消雲散了。


    除夕夜,電視裏的春晚做著背景音,似乎大家都更專注在自己的手機,搶紅包的搶紅包,玩遊戲的玩遊戲,偶爾抬起頭,對春晚的某個節目做一下點評。


    向野拉了個小群,裏麵有她、向裏、夏成成、夏瑜四個人。


    向野:「等爸媽睡了,我們就出發。東西都準備好了沒?」


    向裏:「準備好了。」


    夏成成:「準備好了!!!」


    夏瑜:「???」


    向野:「夏瑜退下群,不小心把你拉進來了。」


    夏瑜:「你們要幹嘛?為什麽不帶我?」


    夏瑜:「???????」


    夏瑜:「說話啊你們?????」


    夏瑜:「好,真是我的好哥哥好姐姐!」


    夏瑜:「不理你們了,絕交吧~」


    夏瑜:「???為什麽不能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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