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並不能看清什麽, 但顧窈已經心裏浮現出了男人手肘搭在車窗上, 沉默吸煙的樣子。


    不知不覺中, 他好像已經變成了一個她很熟悉的人, 明明兩個人還沒有認識多久。


    強迫自己收回視線, 顧窈把麵泡好, 端去客廳心不在焉的吃了。


    身上仍然感覺不大對勁兒,像是感冒又複發了的樣子,她急忙又吃了幾顆藥,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去床上睡覺。


    窗外的夜空是深藍色的,月光明晃晃的照著,她這才發現,臥室的窗簾並沒有拉,下去拽上,不自覺又向外頭看了一眼,恰好那輛車子終於發動,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中。


    也不知道是怎麽睡過去的,一個晚上都亂七八糟的夢著什麽,結果並沒有睡好。


    …


    日子就這麽繼續平平淡淡的過著,轉眼已經過去三周,在這期間,她真的就沒再見過蘇冽,這個男人信守了承諾,好像真的從她的生活裏消失不見了。


    心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顧窈照常每天上班下班,反正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這天下班以後,又去酒吧找伊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反正就是不想獨自呆著,找個人聊聊天也好。


    伊尋在這裏上班倒是很清閑,每周隻用過去三天時間,唱完歌就回去,她到現在還在服用抗抑鬱的藥,所以並不適合太過操勞。


    她去的有點兒晚,伊尋已經在台上唱歌了,她今天唱的是一首舒緩的歌曲,嗓音雖然還是有些低沉,但還是能夠聽出一絲女子特有的溫柔感覺。


    顧窈找了個裏麵的卡座坐下,服務生送過來一杯雞尾酒:“是千尋之前特地為你點的。”


    “謝謝。”顧窈點頭。


    不一會兒,一個留著長頭發的男人走過來坐下,舉了舉手中的杯子:“過來找千尋?”


    “嗯。”顧窈點點頭,這個男人他見過一兩麵,是酒吧的老板,以前是搞搖滾樂隊的,後來解散了,就自己開了一家店麵。


    “那就等等吧,她還有幾首就唱完了。”老板笑笑,並不急著離開,而是跟她攀談了起來:“你和千尋是很好的朋友吧?那她以前也一直是這個樣子嗎?除了唱歌也不怎麽跟別人說話,她在酒吧這麽多年了,我也沒怎麽見過她的真實麵貌,實在是……”


    他的後半句話並沒有說出來,隻是笑了笑,做出一個你懂得的表情。


    “很奇怪是吧?”顧窈替他接出了下半句話。


    “算是吧。”老板模棱兩可的點點頭。


    “你對她很感興趣嗎?想要了解她的過往,還是隻是單純的好奇?”顧窈不緊不慢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才問道。


    那老板被她的問題噎了一下,笑一笑沒有說話。


    顧窈便接著說道:“我隻能這麽跟你說,她一個很好的人,唱歌很好聽,人也很善良,如果你們隻是合作關係的話,這些就足夠了。”


    伊尋唱完下來的時候,顧窈已經又叫了一瓶酒,自己在那裏喝了有一半左右的樣子。


    “悠著點兒,吃點兒零食墊墊肚子。”伊尋知道她酒量很好,所以並不阻攔。


    把帽子往下按了按,她在對麵坐了下來,抬手叫過服務生,叫他去對麵的快餐店買了些薯片炸雞之類的東西來。


    滿滿當當放了一桌,就跟去了小吃店似的。


    “酒吧老板在打聽你的事情。”顧窈抬頭看了好友一眼。


    “哦,估計就是好奇吧。”伊尋不怎麽在意,倒了杯酒抿了幾口:“怎麽,這幾天心情不好嗎?”


    “我的心情什麽時候好過?”顧窈搖搖頭,自顧自吃薯片。


    伊尋一本正經:“那也能看出來的,你雖然平時總是麵無表情的,但心情格外不好的時候,就顯得無精打采,整個人都沒了以往的精氣神兒。”


    顧窈被她的話逗的笑了起來,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不自覺又叫了好幾瓶酒,旁邊那桌有幾個年輕男孩子頻頻往這邊看了過來。


    他們的目光略過伊尋,大多集中在顧窈身上,在她纖細的手臂和長發下精致的臉頰上掃來掃去,小聲互相議論著什麽。


    “那幾個小子以為你喝醉了,想過來搭訕。”伊尋轉頭看了看,露出厭惡的眼神。


    “活夠了吧。”顧窈按了下眉心,臉上雖然有些紅暈,但意識仍舊非常清醒,尤其是一雙眼睛,裏麵的冷意越來越濃。


    果然一分鍾後,一個黃頭發的年輕男孩兒當先走過來,笑嘻嘻的在桌邊彎下身子:“小姐姐,酒量不錯啊,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拚個桌?聊聊天嘛。”


    緊接著,他的幾個同伴也湊了過來,把整張桌子都圍住了。


    顧窈的臉色越發不好,要擱在平時,遇到這種情況她估計還會回敬幾句,把這幾人戲弄上一番,但是現在她的心情並不好,所以並不想周旋。


    皺著眉頭拿起桌上的酒瓶,她狠狠的將那瓶子摔到了地上,碎片四散飛開,濺到了一個男孩的身上,他驚叫一聲向後躲開。


    顧窈這才抬頭,眼神清亮,挨個往幾個男孩身上看了一圈,開口問道:“你們看我這個樣子,像是喝醉的人嗎?”


    幾個男孩怯懦的互相看了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去了。


    “走吧。”懶得再待下去,顧窈起身來,對伊尋說道。


    兩個人走出酒吧,雖然意識清醒,但仍舊叫了代駕。


    …


    各自上車之前,伊尋忽然叫住顧窈:“窈窈,雖然我並不知道你到底是因為什麽心情不好,但以我對你的了解,是和感情有關係的吧?咱們都一樣,都是很固執的人,被困在過往的歲月裏無法走出來,所以我沒辦法勸解你什麽,隻能告訴你一點我自己的感悟。”


    沉默了一會兒,她才又接著說道:“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也不知道說出來後你能不能理解,有時候,解開心結的辦法並不是遺忘,而是試著接受,並不是接受傷痛,而是接受過去的那個彷徨無助的自己。”


    代駕是個挺年輕的小姑娘,一路樂嗬嗬的哼著歌,時不時的跟顧窈攀談:“姐姐,你也是個隨性的人啊,我跟你說,別看我很窮,但眼光還是很好的,就拿你這個車來說吧,軟裝可比車子本身的錢要貴多了,這音響沒個五六萬都下不來,聲音賊好聽!”


    顧窈轉頭看看她:“是嗎?我對這個沒什麽研究。”


    收音機被那姑娘打開了,此時正亂哄哄的放著一首搖滾歌曲,別說,聲音還真的不錯。


    打開手機搜了一首鋼琴曲,她用藍牙連在了音響上,悅耳的琴音瞬間就傳了出來,速度越來越快,像是一大把珠子掉落在玉盤的聲音,四處散落,又存在著某種秩序。


    “這是李斯特的曲子‘鍾’吧,我以前聽過的,特別喜歡!”代駕跟著節奏動了動脖子,像是在跳某個少數民族的舞蹈。


    顧窈沒有答話,閉著眼睛聽了幾秒鍾,咬了下嘴唇,臉上呈現出些微的痛苦神情。


    “這曲子必須在兩個月之內練會,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


    “不行,你彈得太慢了,手指要快一點,集中精力!”


    “為什麽出錯,你就那麽笨嗎?簡直是在給我丟人!”


    “今天不要吃飯了,你就在琴房給我練,一直練到一百遍再停止!”


    猛地睜開眼睛,她伸出手把音響關掉了。


    過往的記憶紛紛湧了上來,接受?怎麽可能接受。


    …


    代駕在停車場把車子停好後就走了,顧窈出來之後拿了鑰匙,慢慢從停車場往家走。


    路燈壞了一兩個,不時在一閃一閃的,行人們匆匆走過,人並不少,隻是大家都很匆忙。


    工作負擔重,在這個點兒才下班的人不在少數。


    一旁的路邊蹲著個瘦小的老太太,前麵還放著一個背筐,裏麵是幾個大大的紅皮石榴。


    嘴巴裏似乎又泛起那種甜甜的味道,顧窈停下來,抱著胳膊走了過去:“石榴怎麽賣?”


    “五塊錢一個,又大又甜!很便宜了,因為天色晚了,我才降價的。”那老人操著口方言,快速的說著。


    顧窈看到那石榴真的挺不錯,就低頭挑了一個拿在手上,把錢給她。


    老人小心翼翼的把錢放進外套裏側的口袋裏,繼續蹲在那裏叫賣。


    “你什麽時候才收攤呢?”顧窈走了幾步,又回過身問道。


    “我想再多賣幾個,今天的生意不怎麽好。”老人笑一笑說。


    歎了口氣,顧窈又走回來:“剩下多少?我都買了吧。”


    手裏的塑料袋沉甸甸的,裏麵有九個大石榴,索性這東西也不怎麽愛壞,放在冰箱應該很好保存。


    其實這東西顧窈平時是不怎麽吃的,因為嫌麻煩,平時也不怎麽有時間,就吃些簡單方便的,蘋果香蕉,隨手拿過來去皮一啃就行。


    隻不過是之前蘇冽在病房裏給她剝的那個把她勾起了興趣,看見了就有點兒想吃。


    小區樓下照例停滿了車子,回來晚了根本就沒有車位,到了單元門跟前,一輛紅色寶馬張揚的停在那裏,打著車燈,幾乎把進去的路都擋了。


    顧窈看一眼那車牌號,就停下來不往前走了。


    過一會兒,這才慢慢走過去,低頭往車裏看了一眼。


    駕駛座上,司機歪著頭,正在打瞌睡,後座上並沒有人。


    她敲敲車窗,那司機這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到她稍微迷茫了幾秒,似乎才認出來:“顧小姐,秦總過來了。”


    “你們什麽時候過來的。”顧窈打量了一下他額角被椅背壓出來的印子。


    “三個小時了,秦總不願意在車裏,一直在上麵等著。”


    顧窈點點頭,吧拎著石榴的袋子換了個手,側身進到樓道裏,回頭皺皺眉:“你把車往外挪挪,擋在這裏別人都進不來。”


    “哦,好的,主要是這兒太窄了……”司機嘀咕著往後倒車,借著車燈的亮光,顧窈慢慢的走上樓梯。


    樓道的燈是聲控的,但是壞了幾個,六樓東戶的門前,一個身影直直的立著。


    母親秦曼風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墨鏡拿在手上,腳下的高跟鞋足有五厘米,聽到有人上來,她轉過身來:“我等了你三個小時,站在冷風裏。”


    她這幾句話的尾音說的格外重,目的就是進行強調:為了等待,我付出了很多,作為回報,你必須乖乖聽話。


    這是一種交換,但並不是在自願的情況下。


    顧窈這麽多年來,早就摸清了母親的套路,她停下來找出鑰匙開門,淡淡說了一句:“怎麽不去車裏呢,或者提前給我打電話也好。”


    雖然有一段時間她曾經拒接母親的電話,但過了不久,兩人就已經重新聯係上了,畢竟是母女,再怎麽吵架,血緣的關係剪不斷。


    進屋之後,母親換上拖鞋,開始挑剔的四處打量,她還是第一次來這個出租屋,所以看哪兒都覺得不滿意。


    “為什麽這裏這麽小?整個加起來連咱們的客廳大都沒有,你看看你在外麵受的是什麽罪,自找的,都是自找的!”


    她加重語氣,喋喋不休,又拉開冰箱:“我讓小周明天給你送點兒保養品來,這裏麵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又把屋裏都家電挑剔了個遍:“電視太小不好,看著損眼睛。”


    眼看她又打算把這個家所有的東西重新換一遍,顧窈及時打斷:“這兒是租的,我自己的房子在裝修,還要搬回去住。”


    隻有這樣說了,母親才會善罷甘休。


    去廚房泡了杯茶端出來,她又繼續說道:“媽,你大晚上來找我到底要幹什麽?”


    “你喝酒了是不是?女孩子家大晚上出去喝酒,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被歹人拖走賣器官?”母親根本不聽她說話。


    顧窈就坐下來,靜靜聽她又嘮叨了一回,這才見她從昂貴的手袋裏拿出一個文件袋來。


    “這是什麽?”顧窈沒有接,任由母親把它放在桌上。


    “我替你調查了蘇冽,這個人還是有些看不透,我建議你好好考慮一下吧。”母親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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