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眨眨眼,說:“先生被拉走了,下了大獄,我聽外頭的人說,他們還要抄先生的家,要滅九族。”


    雲秀說:“案子還沒審完呢,不會這麽快就下決定的。”


    胤禛看了看周圍,拉著她去了偏僻之處,才說:“先生不是那樣的人,我覺得這是誣陷。”


    不說別的,他對徐元夢還是很了解的,他為人清正,並不會和別人同流合汙,更別說修改《起居注》了,他也沒有做這件事情的動機呀。


    所以剛剛情急之下,看著先生被那樣對待,他忍不住就落了淚。


    雲秀摸了摸他的腦袋:“要是先生是清白的,人家肯定會調查清楚的,你不要著急。”除非康熙鐵了心的要把徐元夢趕出去,不然問題還真不會特別大。


    先生沒了,課也沒法上了,胤禛跟著雲秀慢慢往回走,一邊就聊起徐元夢來。


    胤禛說:“先生其實也挺慘的,之前的不是給太子教書嗎?我聽說有一回太子犯了錯,打的就是先生。”挨打就算了,就因為太子是儲君,先生就得跪著給他上課。


    實在太過折辱人了。


    說著說著,他忍不住問起雲秀:“我怎麽覺得,皇阿瑪好像不喜歡漢人老師?”不然怎麽會動不動就讓人罰先生呢。


    雲秀想了想,先問:“那你覺得漢人怎麽樣?”


    胤禛想了挺久,說:“滿人重騎射,漢人崇文德,都沒有什麽不好的,之前納蘭性德才學很不錯,許多人都誇他有漢人之風,我也覺得挺好的。”


    像他自個兒就挺喜歡漢學,尤其是漢字,他每天都要練一兩個時辰的大字才舒坦。


    雲秀就說:“你皇阿瑪確實不太喜歡漢人老師。”這些事情,等到胤禛長大了也會明白的,所以她也沒必要替康熙遮掩,“他在乎的是統治漢人,用漢人的辦法穩住滿人的江山。”


    胤禛聽得似懂非懂,他現在在上書房裏,聽的最多的就是索額圖和明珠的黨爭,滿腦子滿耳朵都塞滿了他們兩個的事跡,以及皇阿瑪在他們中間做出的取舍。


    他看到的是上層貴族的權勢鬥爭,關注不到下麵那些人的死活。


    這是他身為皇子的局限。


    雲秀摸了摸他:“其實漢人和滿人也沒什麽區別,都一樣是人,每天都在努力掙紮著生活,要活下去已經很難了,誰天天有功夫惦記著自個兒頭頂上坐著的人是誰?他們隻關心每年的稅收是多少,種了多少畝的田,出了多少糧食。”


    有句話叫天高皇帝遠,離得特別遠的時候,人就隻會看到自己身邊的東西。


    康熙想要用滿人統治漢人,有錯嗎?沒有,因為他是滿人,他是大清的皇帝,先祖們留下來的罪孽太多,加注到了他的頭上,他不得不去收拾爛攤子、擦屁股,防止大清的江山動蕩不安。


    要是這天底下都和平了,齊心協力了,想要做出更多的成就,要比現在容易的多。


    胤禛聽懂了她的意思——想要獲得長久的統治,得考慮到百姓們需要什麽。


    他牽著雲秀的手:“姨姨,等以後我進了朝廷,一定好好做事。”


    現在大哥娶了福晉以後,已經開始在朝堂上做事了,也因為這個,他最近很不喜歡和自己這些弟弟們待在一起,覺得自己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了,自己已經開始成家立業,而弟弟們還在讀書。


    胤禛看到他那股驕傲的表情,就覺得生氣。


    雲秀開玩笑說:“怎麽,我們胤禛也想娶媳婦兒了?”


    胤禛臉刷一下就紅了:“哪有!”


    “哈哈哈哈哈哈。”雲秀捧腹,“逗你玩兒呢,別當真,怎麽也要到太子和你三哥娶了福晉以後才能輪得到你。”


    兩個人回了永和宮,宮裏安靜一片,如意說娘娘在陪著十四阿哥午睡。


    雲秀就不進去打擾了。


    三月裏,康熙派了索額圖、佟國綱去中俄邊界進行談判。


    雲秀其實有一點想去……但是康熙絕對不會允許她跟著使者團的,別說跟著使者團了,就是雙方來往的書信,他也隻是讓雲秀看,然後翻譯那些信件,將翻譯的結果和傳教士翻譯的結果進行對比,確認他們沒有欺騙自己以後,再進行回信,回信也是傳教士寫的,雲秀負責校對。


    在翻譯了第一封信以後,雲秀就醒悟了——康熙其實就是把她當成了一個私人秘書,用來防備其他人的秘書。


    而不是把她當做是自己的臣子一樣看待。


    是她之前被牛痘和水泥所帶來的勝利蒙蔽了頭腦,以為康熙會願意讓她進入使者團參與談判。她忘記了,康熙是皇帝,也是男人,而她所處的環境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讓任何人暢所欲言的現代了。


    女子在外拋頭露麵已經不能讓人忍受了,哪怕是相對自由一點的旗人,也從後金福晉能頂半邊天的情況慢慢逐漸向著漢人靠攏了。他們把女人關在了家裏,慢慢剝削著她們的勢力。從順治開始就削弱著蒙古福晉的力量,康熙這一朝更加如此。


    她不可能被康熙縱容著放往邊界。


    想清楚以後,雲秀心中鬱鬱。這是她來宮裏以後第二次生病,和前一次發燒不一樣,發燒是熱烈而蓬勃的,這回的她隻感覺到了悶和冷,三月的天氣,她躺在床上,裹緊了被子,怔怔地看著房頂。


    雲佩叫人請了太醫給她看病,苦汁子中藥往肚子裏灌了一碗又一碗,沒什麽效果。


    她問過了太醫,太醫說是心病。


    心病還要心藥醫。


    雲佩不太知道雲秀為什麽病了,問過了跟著她的春雨和薑潮,他們最後給出來的結果讓她多少有點摸不著頭腦。因為他們兩個也不知道為什麽雲秀病了,就是睡了一覺起來,她就躺在那裏心傷了。


    思前想後,她想找妹妹談一談。


    她把所有人都放到了外麵,不許他們進來,自己和她說話。從前是雲秀鼓勵著她,這回變成了自己鼓勵雲秀。


    姐妹兩個挨在一起,雲佩問:“怎麽了?”


    雲秀悶了半晌,說:“姐姐,我想家了。”


    雲佩啊一聲:“想家了你就回去一趟唄,之前皇上不是給了你一個可以出宮的對牌麽?你回去好好陪額娘他們住一段時間,要是想的話,就去把雲煙叫回來也陪你一段時間。”


    雲秀搖了搖頭。她不是想宮外的那個家,而是自己真正的家。


    隻要嚐過自由的味道,再被關進籠子裏的時候,會比從小就關在籠子裏的人更容易發瘋。因為她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隻鳥。


    這些話她不能和姐姐說,太難了,她或許永遠沒有辦法和自己親近的人坦誠她其實是個穿越而來的靈魂,她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而不是這個苦悶的大清。


    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念那個自由的國度。


    她不說,雲佩也就不知道她在傷心什麽,可她心裏有著推測,這段日子她看著雲秀每天起早貪黑地學著俄語和拉丁文,從一個一竅不通的人,變成可以流利地用俄語和拉丁文對話的人。


    她之前在宮裏頭閑著無聊,也就和雲秀一塊兒學俄語和拉丁文,但是大約她的語言天賦並不出色,她可以很快理解翻譯過來的那些詞匯究竟是什麽意思,卻沒辦法靈活運用,對於雲秀所說的什麽語法根本不了解。


    但是雲秀不是的,她在語言上就像是一個天才一樣,隻需要很短的時間,她就可以明白那些句子是什麽意思,也可以用不同的詞匯去替換句子中的同義詞,到現在,她已經可以熟練地用拉丁文寫一封很正式的官方文件了。


    但雲佩發現,雲秀已經很久沒有碰拉丁文和俄語的資料了。


    雲佩想了想,問:“你是不是想去尼布楚?”


    雲秀終於有了動靜,她看著姐姐,過了好一會兒,點頭。


    雲佩就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之前雲秀摸胤禛的那樣:“我說呢,我們雲秀這麽努力,就是想派上用場對不對?”


    她嗓音很溫柔,已經馬上三十歲的女人了,在後宮裏一點點磨平了棱角,成了一個溫和到沒什麽脾氣的人:“既然想,那咱們就再努力一下?”


    雲秀聲音悶悶的:“還能怎麽努力?”她都已經學會俄語和拉丁語了,現在的問題就是康熙根本不會給她用上俄語和拉丁文的機會。


    雲佩說:“一定要去邊界才可以嗎?雲秀可以呆在京城裏,就在理藩院裏頭也不行嗎?”


    雲秀說不是不行:“可皇上連在理藩院的機會都不給我。”她給姐姐說了康熙隻是把自己當一個勉強可以信賴的秘書的猜測。


    雲佩其實最開始的時候也不太能理解為什麽雲秀會想要跟著使團到尼布楚去談判,可雲秀說著說著,她就明白了:“你覺得在宮裏不自由?”


    哪怕她現在已經是樂安縣主了,不再是以前的小宮女,她依然覺得不自由。就像她已經成了德妃,偶爾做夢的時候,也會夢到那匹自己喜歡的小馬一樣。


    雲佩說:“如果你覺得不自由的話,要不然還是去外頭住一段時間吧?過兩年你也要出宮了,就當做去提前適應一下,之前皇上給你賞的那個院子你還記得麽?賞給你以後你就光在裏頭弄牛痘和水泥了,那個院子不是和咱們府裏頭連在一塊嗎,上回額娘進宮的時候,我已經請她叫人把院子裏的土都填平了,在裏頭種了好多的花花草草,今年應該就要開了。”


    雲秀以前最想要的就是屬於自己的大院子,裏頭種滿許多的花,有攀爬在牆上的牽牛和藤蔓,院子裏最好有一個可以玩的秋千架子。


    聽姐姐說起這個院子的時候,她慢慢地就忘記了心裏的不痛快了。


    雲佩講的口幹舌燥,最後還是做總結:“所以如果你覺得心裏不高興,就去院子裏住一段時間,什麽時候想回來了再回來,我還可以叫胤禛他們休沐的時候去院子裏跟你一塊兒玩,他們好久沒出過宮了,上回出去還是雲煙成親的時候,估計也快悶壞了。”


    雲秀說好。


    既然回不去了,在這裏也要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點。


    雲佩的行動力絕對比她要高得多,幾乎是這天下午她們兩個商量好要出宮以後,第二天,不用半天,她就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


    “出去這一趟你可能不太習慣,我把你常用的東西都給你帶上了,還有一點宮裏頭吃的點心之類的,哦對了,還有給額娘她們的禮物。”雲佩細細地數了半天,末了歎口氣,“要不是我不能出宮,我都想跟你一塊兒出去了。”


    雲秀:“那要不然咱們跟皇上說一聲,申請一下?”


    雲佩說太麻煩了:“你替我去看一看就行了。”


    於是,到了當天下午胤禛和胤祚來給額娘請安的時候,才知道姨姨已經丟下他們出宮玩去了,頓時哀嚎:“額娘!!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們?我們也想出去!!”


    他們每天大清早就起來上課真的容易嗎!皇阿瑪就像個變態一樣,上午學習漢語和文化知識,下午練騎射,偶爾休息時間還讓他們學習外語和天文,還有數學知識。


    雖然胤禛很喜歡數學,但是學久了也會很累的!


    現在可好了,原來和他一起同甘共苦的雲秀跑路了,還是出宮去玩兒,怎麽能不讓他眼饞?


    雲佩無辜:“你們姨媽說走就走,那會兒天都晚了,我總不能叫人去阿哥所把你們叫醒了問去不去吧?”


    胤禛一臉怨念。


    雲佩說:“你們不是有休沐嗎,我已經跟雲秀說好了,要是你們皇阿瑪同意你們出宮,到時候你們直接去院子裏就好了。”


    胤禛眼睛一亮:“真的?”


    雲佩說真的。


    胤禛和胤祚對視一眼,連飯也不吃了,直奔乾清宮。


    康熙才見完大臣們,聽他們倆來還愣了一下:“算了,叫他們進來吧,這個時間點過來,估計他們倆還沒有用膳,叫禦膳房去準備準備。”


    梁九功應下。


    胤禛和胤祚直接奔進來,看見康熙坐在案邊,立馬衝過去:“皇阿瑪!”


    康熙嗯一聲:“怎麽今天突然過來了?是你們額娘有事?”他心裏想著上回和雲秀說的話,都說了一兩個月了,永和宮也一直沒動靜,他還納悶呢,這不,倆娃就過來了——唉,雲佩的臉皮還是薄了一點。


    胤禛不知道自己皇阿瑪在想什麽,他和胤祚滿心都想著下一次休沐的時候一定要出宮去找姨姨玩!


    因此,現在就是一整個眼巴巴的狀態:“皇阿瑪,我和六弟想出宮去玩。”


    笑容慢慢僵硬在了臉上,康熙咳嗽一聲,問:“為什麽突然想出宮去玩?”


    胤禛說:“姨姨昨天出宮了,額娘說姨姨是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我和弟弟想去陪著姨姨。”論說話的藝術有多麽重要,“姨姨最近學習好辛苦的,胤禛和弟弟學習也好辛苦,所以皇阿瑪你能不能同意我們出去玩?”


    十歲孩子猛猛撒嬌,康熙也有點頂不住,更何況再加一個小六。


    康熙沉吟了半天,還是決定再問問:“你們姨姨為什麽不高興了?”


    胤禛說不知道:“額娘不跟我們說,就說姨姨不開心了。”


    康熙忍不住地就想了想最近有什麽事兒能讓雲秀不開心。雲佩都能想到的事情,他動一動腦子也能想明白,隻是想明白以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覺著雲秀太過小孩子脾氣,如今都在宮裏頭呆了這麽多年了,這麽一點情緒都不會藏,就因為他不許她去邊界?


    天底下兩國談判,哪有女人跟著一塊兒去的。


    他不以為然,扭頭對著一臉期待的胤禛和胤祚說:“行吧,下次休沐的時候,你們想去就去,就是得當天去當天回,也不許耽擱了功課,知不知道?”


    胤禛立馬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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