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第一天上課時,顧幸走上前,說自己也抽中了十二號,後麵兩天,他的話並不多。更多的時候,少年隻是沉默地和蘇墨墨對練罷了。


    但在一次次交手中,兩人也慢慢培養出了一些默契。有一次顧幸見蘇墨墨氣喘籲籲,便下意識地放緩了動作。


    但“被放水”的少女卻停下來,額頭上的汗珠滑落,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那線條柔和的唇角上揚,仿若有了棱角一般,帶著一絲挑釁。


    “沒吃飯嗎你,力氣這麽小。”她說。


    顧幸心一緊,不知是被那笑容晃到還是怎的,看著再次衝上來的少女,他竟然條件反射地使出了在戰場曆練出來的技巧,一腳極為迅猛,眼看就要踹到蘇墨墨的臉上!


    顧幸的體質是s級,如果一擊即中,蘇墨墨不但會毀容,身體也會受到極大的損傷,甚至需要躺進醫療倉修複。


    在抬腳的瞬間,顧幸的思緒恢複,醒悟過來。一股極大的恐慌席卷而來,他下意識地想要收回腿。可惜攻勢太猛,一時間,顧幸也隻能稍微偏移一些方向。好在蘇墨墨的身體對危險有著本能反應,她向後彎倒,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一擊。


    空氣似乎凝固,顧幸的腿從蘇墨墨的上空掃過,掠起她額前散落的發絲,少女的腰肢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解除危機後,蘇墨墨還沒什麽反應,顧幸卻腿一軟,猛地坐到了地上。仔細看看,他的額頭上滿是汗水。


    從那以後,和蘇墨墨對練時,顧幸便格外謹慎,每一招都很有分寸,因著要控製自己,既不能傷到少女,又不能放水,於顧幸而言,這工作量比直接上戰場還要大。第三天上課時,那原本就懶散的少年,話就更少了。在蘇墨墨心中,就像一隻懶散的小貓咪一樣。她便喜歡時不時逗弄一番。


    此刻聽見顧幸開口,蘇墨墨是有些驚訝的。


    頓了頓,清清淺淺地回頭一瞥,她勾起唇角,笑道:“怎麽,頂級alpha的頭撞疼了?”


    顧幸已經習慣了少女的肆意,但心中的燥熱卻絲毫不曾減輕分毫。他別過頭,不敢與少女直視,眼眸低垂,淩亂的黑發灑落額前,似乎也有了幾分可憐。


    顧幸低聲道:“你、你忙嗎?”聲音裏的忐忑,顯而易見。


    蘇墨墨雙手插在灰色外套的口袋裏,歪了歪頭,走近幾步,距離顧幸的距離隻有分毫,呼吸似乎也要撲到他的麵上。聽著少年猝然急促的呼吸聲,蘇墨墨促狹地笑了笑:“本來很忙,你在,就不忙了哦。”


    蘇墨墨可不是在故意凹校霸人設,實在是看見一隻小貓咪,便忍不住有些手癢罷了。見少年偏過頭,不敢與她直視,她便隨意道:“低頭。”


    是命令的口吻,素來內心狂傲的少年卻絲毫不曾排斥,反而下意識地順從少女的話,乖乖地垂下了頭。


    隨即,顧幸的頭上,傳來了一陣柔軟的觸感。少年的呼吸,瞬間便停住了。


    ……這是,她的手。


    停了一拍後,心髒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18歲的顧幸不明白這是什麽感受,但他整個人似乎都不正常了。那股充斥身體的燥熱,開始逐漸蔓延。慢慢地,聚集在了脖頸處。


    下意識的,顧幸的喉結上下動了動。


    渴,很渴。身體裏有股莫名的癢意,撓不著,驅不散。


    蘇墨墨一觸即離,少年淩亂的黑發格外蓬鬆,和她想象的沒什麽區別。收回手後,蘇墨墨皺了皺眉。


    就在剛才,顧幸身上那股檸檬香氣,似乎更加濃烈了。她就好像站在了一大片檸檬樹森林裏。後退幾步,蘇墨墨懶洋洋道:“走吧。”


    ……


    兩眼呆滯的顧幸總算回神,隨後,二人便在市中心逛起街來。蘇墨墨這才知曉,顧幸是為了給他的舅舅挑選禮物。


    “你舅舅喜歡什麽?”見顧幸拿不準,蘇墨墨便問道。


    顧幸搖了搖頭:“我和舅舅的相處時間算不上多,我8歲來到諾拉星,之後就很少和他見麵了。”但8歲之前,舅舅卻時常見他,會抱他,給他帶禮物,帶他出去玩,這也讓顧幸格外孺慕,至今念念不忘。


    “你舅舅做什麽的?”既然如此,蘇墨墨換了個問法。索性她今天沒事,幫幫小貓咪也沒什麽。


    頓了頓,顧幸道:“軍人,我舅舅是軍人。”


    蘇墨墨的腦海裏下意識地出現了一張沉穩的國字臉。輕“嘶”一聲,瞥見旁邊的櫃台,蘇墨墨便隨意道:“喏,送那個。”


    顧幸轉頭一看,店名格外清晰。


    “老年人旅遊體驗館”。


    顧幸:“……”


    其實他很想說,自己的舅舅還不滿一百歲。但看著少女發亮的眸子,到嘴邊的拒絕又這麽停住了。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嘴裏就吐出了一個字:“……好。”


    這裏位於市中心,高檔店鋪林立,因此,店裏也請了人工費高昂的服務員,而不是機器人。


    根據蘇墨墨的建議,顧幸直接選擇了最貴的一款《七天七夜極光黃昏戀之旅》。


    “你不說你舅舅現在是單身麽,那剛好開始第二春,給你找個小舅媽啊。”蘇墨墨語調漫不經心。


    顧幸:“……”舅舅從來沒有找過對象,不是喪偶或者離異。


    但最終,顧幸什麽也沒說。


    ——不論舅舅是不是第二春,這個禮物代表著美好的祝願,應該還是不錯的吧?


    之後,即便顧幸已經買好了禮物,但他也不曾主動提出離開。反而跟在蘇墨墨身後,就這麽安安靜靜地陪著她逛了起來。


    雖然星際裏omega的數量最少,但蘇墨墨發現,這些高檔商店裏的商品,竟然有百分之八十都是賣的鮮花、甜品、玩偶,這些一看就是omega喜歡的東西,除此以外,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會賣一些搏擊護具,或者老年人的旅遊谘詢和保養品。至於從前世界的情侶相關,則更少了。


    大多數alpha冷酷好戰,而beta則是無比理智,無論怎麽看,這兩個群體都不像是會喜歡這些軟萌小玩意兒的。而據蘇墨墨這幾天的觀察,預備校裏大家的打扮也更偏好酷炫型。


    整個星際,都是慕強的。但奇怪的是,對於數量稀少、身嬌體弱的omega,大家也並沒有鄙夷。即便平日裏在學校,蘇墨墨並不會和同學公開討論omega,但僅僅看這些人來人往,裝飾豪華的店鋪,蘇墨墨便知道商家不會虧本,也可以看出omega的受歡迎程度。


    思考一番,蘇墨墨選擇了一間花店,走了進去。


    星際的鮮花很不一樣,有的花朵盛開於廢墟之中,還有的在星辰裏蔓延,都需要特定的環境養護,因此價格也是不菲。今早蘇家大廳裏裝飾的鮮花,便也是下了血本。


    店裏生意很好,服務員沒來得及招待他們,這正和了蘇墨墨的意,她便獨自在店裏轉了起來。


    這裏是高檔花店,每種鮮花旁都有各自的介紹,竟然還寫著“xx同款”。懷著好奇心,蘇墨墨在每束花旁邊都轉了轉,仔細地讀完了介紹。她是想看出一些苗頭,尋摸規律,但落到顧幸眼裏,卻是少女每種都喜歡,但卻都舍不得買。


    抿了抿唇,顧幸安靜跟在了蘇墨墨身後。


    許久後,蘇墨墨逛完了這家店。她也總算明白,為何星際公民對於omega這般寬容了。


    或者說,大家不是對omega寬容,也不是被所謂信息素、美貌吸引。真正讓omega擁有如此地位的,卻是治愈師的存在。


    店內賣得最好、也是最貴的那種花,被精心罩在了透明圓球裏,圓球裏星辰閃耀,而花朵卻是鵝黃色,如同米粒一般,一簇簇地團成一個小球,花瓣上有晶瑩閃爍。


    這種花叫“米晶”,就這麽一朵,售價便高達上百萬信用點,價格幾乎等同於x公司賣的一輛基礎款懸浮車了。而米晶沒有什麽特殊作用,它之所以這麽火,卻是一百年前的一場戰爭。


    一百年前,來自域外的蟲族突然出現,它們容貌醜陋,每過一出,便會吞盡星球的能源,使其湮滅,危害極大。消失了三顆星球後,星際這才知曉蟲族的存在。


    因著對蟲族一無所知,前線無數迎敵的戰士猝不及防之下,意識海便被入侵,失去了戰鬥力。最終還是帝國的高級治愈師,也是一名女性omega米葉出麵。


    在護衛隊的保護下,已經400多歲高齡的米葉女士親自來到了前線。而米晶花隻是偏遠星係的一種最普通不過的花卉,因著沒有特殊功效,一直也不曾被開發,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就是一種懸浮在星墟之上的無名小花。


    意識海崩潰的戰士太多了,即便米葉擁有深厚的精神力,她也來不及一個個治療。一籌莫展之際,外出散步的米葉看見了遍地的黃色小花,便想出了一個法子。


    她將自己的精神力附著在了遍地的米晶花上,再將花分給了每個戰士,聞著花香,大多數戰士的意識海被成功修複。雖然稱不上百分百無礙,但應對蟲族,卻已足夠。


    之後的對敵上,每名戰士都會隨身攜帶一朵米晶花,以此防範蟲族的精神攻擊。


    帝國大獲全勝之後,便將這無名花卉命名為米晶花,而米葉女士,也被授予了帝國最高獎章。之後即便她壽終正寢,帝國的人民也永遠記得這名守護了帝國的米葉女士。


    慢慢地,佩戴米晶花的習慣便從偏遠星係開始,這麽流傳下來。而因著米葉女士的事跡,無數星係的公民,也開始注意到這種最普通的小花。因著原產米晶花的星係距離諾拉星格外遠,運輸不易,價格才會如此昂貴。如果是在主星係的莫蘭星,恐怕價格更貴。


    了解到這個故事後,蘇墨墨這才明白,本質上來說,alpha和beta們尊重omega,也是一種慕強。


    在帝國,omega並不是一種殘疾的性別,每一個omega都有機會成為治愈師,擁有守護帝國的力量。而這力量,才是她們受到尊重的根源。


    弄明白這一點後,蘇墨墨對於星際的規則更加明悟。omega沒有成為禁臠,甚至被全星際的人崇拜,也是依靠著治愈力。畢竟不論是alpha還是beta都會有意識海崩潰的那一天,而這,隻有omega可以改變。


    在大眾看來,治愈師便是omega的終極形態,而沒有變成治愈師的omega,則是需要嗬護的,畢竟都是潛力股啊。


    果然,無論哪個世界,無論身處何處,唯有掌握力量,才能夠真正地保護自己。


    搖了搖頭,蘇墨墨便走出了花店。隨後她隨便逛逛,買了一些合適的護具,眼看快到晚飯時間了,便打算離開。


    看著少女瀟灑的背影,顧幸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就連腿,也忍不住想要朝前邁去。但恰好他的終端來了消息,想起晚上要回家和舅舅聚餐,顧幸終究沒有說出挽留的話。


    ……


    蘇墨墨的周末平平無奇,但回到學校不久,她的終端上居然跳出來一條門口機器人發來的消息。


    【您有快件待取】。


    蘇墨墨:?


    慢悠悠地來到門口,隔得老遠她就看見了那個巨大的箱子。操控著機器人送回宿舍後,蘇墨墨拆開箱子,這才發現,眼前竟然都是下午看見的那些鮮花。


    送花的人很明顯了。好家夥,這是想讓她在宿舍開花店不成?


    蘇墨墨無語半晌。但很快,她又想起了小貓咪主動叼獵物送給主人的行為,便也釋然。隨後,她不再繼續拆快遞,而是操控著機器人,將這些鮮花送到了學校的圖書館門口。


    “每日行善,先到先得。”


    機器人的操控麵板上浮現出八個字,此刻恰好是晚飯時間,很快,便吸引了無數學生。


    “好家夥,這麽貴的花,有人來做慈善不成?!”


    “真的免費?那我可就拿了,剛好插在宿舍淨化空氣!”


    “可惜我不想戀愛,不然就送我對象了。嘖,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有一個香香軟軟的omega?”


    “你想桃子呢。這不知名的好心人可真大方,花我收走了,就祝他早日收獲一個可愛粘人的omega吧!”


    深藏功與名的蘇墨墨:拴q。


    蘇墨墨留下了米晶花,她挺佩服米葉女士的,也很想去帝國主星莫蘭星看一看米葉女士的雕像。可惜目前她還是個學生,沒法離得太遠,便隻能登陸星網,去找一找米葉女士相關的照片和事跡了。


    而另一邊,顧幸卻已經見到了自己的舅舅。


    ……


    身為一個體質和精神力都是s級的頂級alpha,在帝國,顧幸的資質不可謂不優。很顯然,這不是諾拉星一個d級星球會出現的。畢竟諾拉星的一流家族蘇家,不過出了兩個alpha便格外欣喜,蘇燁的體質也不過才a級。


    實際上顧幸出身於帝國唯一的a級星球,也就是主星係的主星莫蘭星。因著私人原因,一場變故後,顧幸在8歲那年,便隨著父母搬到了諾拉星。因著行事低調,在學校內,除了本就相識的離絡,幾乎沒人知道他的身份。


    回到諾拉星邊緣的別墅區,遠遠的,顧幸便看見了那輛黑色的懸浮車。


    ——是舅舅回來了。幾乎瞬間,顧幸便回憶起了記憶中那道寬闊的身影。


    十年未見,顧幸的心情本來應該格外忐忑。但不知怎的,或許是經曆了下午那一遭,心髒已經隨著少女的一顰一笑而不斷波動,此刻,他的心情竟格外平靜。


    緩步走進了別墅內,看著坐在大廳,麵無表情,和父母談話的年輕男子,顧幸頓了頓,走了過去:“舅舅。”


    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製服,衣領和袖口上都繡著荊棘玫瑰。這正是第三軍團的團徽。男人五官俊朗,棱角分明,他的唇極薄,唇色很淡,整個人看著便格外冷冽。他的眼型很好看,瞳孔深處,竟然是綠色的。與人直視時,便會帶上幾分莫測。


    單五官而言,男人和顧幸長得一點也不像。非要找出相似點的話,那便是兩人那頭同樣的黑發、同樣的細軟發絲了。隻是顧幸的黑發淩亂,男人的頭發卻打理得格外整齊,和他這個人一樣一絲不苟。


    顧幸抿了抿唇,他知道,暑假可以去前線當誌願者,便是舅舅出了麵。畢竟父親已經停職多年,這些年一直陪著母親。即便顧家權勢亦盛,但莫蘭星的那些親戚,在當年的那件事後,也極少伸出援手。畢竟要不是外公那裏的壓迫,父親當年便差點被顧家除名了。


    唯獨外公和舅舅一家,待他們一如既往。因此,即便舅舅看著很不好接近的模樣,顧幸還是行了一禮。


    “舅舅。”隨後,顧幸遞上了自己的見麵禮。


    男人看著遞過來的那封信函,幾秒後,接了過來,平靜道:“多謝。”


    “子柏,看看顧幸送了什麽吧。”顧父退位多年,這些年他修身養性,和妻子安穩度日。此刻便穿著一身居家服,麵容和藹道。顧母長得很美,眉目間有幾分柔弱。她是一個少見的omega,和陸子柏長得有幾分相似,此刻也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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