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間,表姐妹二人舉止閑雅,談吐有度。


    曾一度怯場的蘇莞綾,在顧逸亭的鼓勵下愈加自信,慢慢加入天家女眷們的話題,談笑自若。


    她本就生得雪膚佚貌,兼之性子溫和閑靜,又讀過不少書,舉手投足書卷氣畢現。


    有那麽一瞬間,顧逸亭回首往事,驚覺這些年來,自己為表姐婚姻所設的門檻,似是誤打誤撞設對了。


    至少,蘇莞綾等到真正適合她的人,而非上世那樣,以市井孤女的身份,草草嫁給商人,備受欺淩。


    重活一世,顧逸亭自覺並未因新生而變得聰明或強大。


    骨子裏,她始終是個不愛惹是生非、低調內斂的女子,也沒幹出有多驚天動地、濟世扶危的大事。


    最多就是因規避風險,彌補了親友們的遺憾,如蘇莞綾的不幸婚姻,如符展琰殿試前夕的不適。


    還有……回避了某些招惹過她、陷害過她的人,如新平郡王。


    兜兜轉轉,她又成了寧王宋顯維的未婚妻。


    化解昔時仇恨,將錯失的再度握在手中,與那人相知相惜相伴相愛,大抵是她重來一遍的意義所在吧?


    若不是多活了一輩子,她豈會發覺,前一世那位跋扈霸道、沉默寡言、冷麵心狠的寧王,實際上隻是一位介於少年和青年間的癡情男兒罷了。


    念及這段姻緣,起於她布下的活捉野豬的陷阱,她暗自偷樂,又覺傳出去,會笑掉世人大牙。


    “亭亭,何以自個兒發笑?該不會……想阿維了吧?”熙明帝暗帶戲謔的一笑言,強行將顧逸亭從思憶中抽離。


    “才、才不是呢!”顧逸亭口不對心地否認,“陛下又說笑了。”


    熙明帝輕笑:“欺君可是大罪!”


    “……”顧逸亭唯有改口,“臣女沒有想他,隻不過……回想起當初相識的小趣事……”


    話音剛落,她恨不得捂住自己的嘴。


    天啊!說什麽呢!這不是分明引誘女帝詢問他們二人相識的過程麽?這傻透了還很不美好的過程,如何能宣之於口?


    沒想到,熙明帝忍不住笑了:“聽說,他是你從坑裏撿的?”


    顧逸亭目瞪口呆:“他、他……連這也說了?”


    “是他姐夫套話,給問出來的。”熙明帝對於自家夫婿的能力極其讚賞,美眸傾垂時,滿溢濃情蜜意。


    顧逸亭隻想捂臉。


    眼見吃喝閑聊得差不多,熙明帝示意大夥兒分批登船采蓮,轉而讓秦王妃、晉王妃和蘇莞綾作伴,自己則拉了顧逸亭同行:“咱倆說幾句悄悄話。”


    顧逸亭受寵若驚之餘,又覺忐忑不安,隻得恭恭敬敬緊隨其後。


    *****


    為熙明帝的所設的木船,線條雅致,船身四麵皆掛滿了昂貴精美的絲綢。


    船篷鑲金嵌寶,窗牖有半透的提花綢紗覆蓋,使外界不能一眼盡覽內裏情形,而船上的貴人,則可隨意觀賞接天蓮葉的無窮碧浪、映日荷花的別樣紅豔。


    顧逸亭隨熙明帝坐上小船,由宮人和內侍親自搖船,駛向藕花深處。


    熙明帝與她同食蓮子羹、藕絲餅、鮮菱角等物,邊吃邊誇獎她,捐獻物資義賣賑災之事辦得不錯。


    顧逸亭依稀覺察出一事。


    精明如女帝,似乎早就看透了“她和江南商家合作行義舉”的真相。


    “亭亭,你比我預想中還要出類拔萃。”


    熙明帝在無外人時,沒再自稱“朕”,語氣也換作了大姐姐般的溫柔。


    顧逸亭謙遜道:“陛下過獎了,全賴您的抬舉和提點,我才不至於出差錯。”


    “若非阿維早早要定了你,我原想讓你站到朝堂上,為國出力……可阿維曾說,你在穗州時,當著自家親戚之麵,說了一句話——‘不論在京或在南國、在朝或在野,隻要盡己所能,無愧於天地良心,自可造福一方,也不枉來這世上一遭’,我說得可對?”


    顧逸亭一怔:“沒想到,隨口之言,竟被他給記住了,還傳到陛下耳中,但願沒辱聖聽。”


    她隱約記得,當時她說完這番話,宋顯維是人群中第一個發聲支持的。


    那會兒她沒能理解那家夥緣何如此激動,此時此刻回顧細節,才明白,他是以親王角度來評價此言。


    “阿維老實招認了,他是從那一刻起,計劃靠近你的。我這弟弟,打小是眾皇子中的邊緣人物,起初悶聲不吭,壓抑自身活潑張揚的個性,我掌權後,禁不住對他縱容些。


    “幸好,他心地善良,勤快貼心,日漸成材。相信你也知悉,我雙胞胎哥哥秦王體質偏弱,四弟晉王腿腳不便,正好阿維習武,才會常年被外派。事實上,他若吃虧受傷,我這個當姐姐的也很心疼。


    “說這些不相幹的,絕非勸你婚後待他事事順從,而是希望,你念在他肩上扛的是家國重擔,予他的暴脾氣多一分諒解,多一分勸慰,小兩口相互扶持度日。倘若他讓你受委屈,你便立即入宮告知於我,我定不會偏坦他。”


    “您言重了,亭亭銘記在心。”


    顧逸亭表麵從容,內心深處卻仿如流淌溫熱狂潮。


    類似的言辭,她好像在上輩子已聽對方說起過?


    熙明帝又道:“我以年輕女子之身初登帝位兩載,時局看似安定,背地裏尚有暗湧流動。之所以不遠萬裏把眾多年齡相近的千金貴女召來,一則想聽聽大家的見解,二則鼓動更多人的努力,積極提升女子從商、從政的機會。


    “你那日說得對極了!千年積弊,不是我一人能扭轉,需要世間萬千女兒家人的自省,以及接連數代的觀念演變。在這條革新之路上,咱們會遇到無數的質疑、磨難、陰謀詭計,以我們或長或短的生命,未必能改變多少,但隻要薪火相傳,那道光就不會熄滅,你懂我的意思麽?”


    顧逸亭鄭重點頭。


    她再一次確認,前世的熙明帝,也曾說過同一番話,對她的期許和勉勵,未曾有變。


    “來日,你嫁入寧王府,若要繼續研究膳食,不必守著後院度日,更無需拘泥於京城,隨他踏遍千山萬水亦未嚐不可。將你擅長的發揮到極致,惠及更多的百姓,而不僅僅討好他一人的胃。”


    熙明帝邊說邊摘下自己腕上的一隻雕花羊脂玉鐲子,順手套在顧逸亭的手上:“你的手腕與我相似,也是特別細,戴著正合適。”


    顧逸亭深知此為皇家珍品,惶恐欲拒。


    對上熙明帝柔軟到了極點的眸光,她莫名心驚,慌忙謝恩。


    這位帝王自始至終待她好得有些過分了,單單是因為……阿維是其最寵愛的弟弟之故?


    未料,對方柔聲勸撫了一句,如輕羽飄飛而下,卻似千斤巨石般重重壓在她心頭。


    “這輩子,你倆……要好好的,不離不棄。”


    作者有話要說:相信大家都看得出,堂姐態度變化肯定是有鬼的~不過你們放心,這本我不打算開虐(話說我也沒怎麽開過虐嘛!我是親媽的說!)


    至於阿維他姐姐,她是上個文的女主,也是重生的嘛~她在第一世裏,對亭亭有印象;她的第二世,實則是亭亭在本文的前世,這個會在番外再和大家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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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每一位小仙女的支持,我會努力完結的!^_^


    第83章


    隨風翻起的蓮葉如碧波洶湧起伏,蓮荷搖曳,翩翩如舞。


    顧逸亭的身子也如亭亭荷花般瑟瑟發抖。


    熙明帝那句“這輩子”,是隨口一說?


    按理說……不帶別的含義吧?


    天曉得顧逸亭有多畏懼被人知曉她的前世!


    熙明帝作為天選的君王,如具備她所擁有的記憶,記得她曾悔婚出逃……那是何等可怕之事!


    她竭力展露出順從乖巧的模樣,小心應對,以免被女帝看出端倪。


    然而蓮子羹的甜味、蓮心茶的苦澀、藕絲餅的香脆和水煮菱角的嫩滑,已令她食之無味。


    黃昏,顧逸亭與蘇莞綾結伴歸家,卻驚聞宋顯維中午來過,因有急事出行,沒能等到她回家便要動身離京,僅留下一封潦草的信。


    相識至今,這家夥常伴在她身邊,倒是頭一次以書信的方式與她溝通。


    ——亭亭芳鑒,此番西行,迫不得已,預計八月歸,珍重,勿忘。維字。


    他雖不好文,但筆走龍蛇,如鐵畫銀鉤,削金斷玉,光華炫目,氣勢非凡。


    或許由於當著顧逸峰之麵所書,信上不含一句情話,那句“勿忘”,不知指的是要她記得珍重,還是別忘了他。


    顧逸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心中寥落。


    不單純因這突如其來的告別。


    她知曉,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會輕易丟下她,倉促離開。


    遇上大難題了?是樞密院的事務?還是海外殺手的事有了眉目?


    家國大事,顧逸亭曆來猜不準,還不如少費腦子。


    她謹慎將書信藏好,暗暗祈求他一切順利,無災無難。


    “對了,姐……”顧逸峰似記起了什麽,“大伯父說,請咱們去尚書府小住,最好請得動二叔公同去。你且看何時得空,可與堂姐說一聲。”


    顧逸亭悵然的麵容泛起微微淺笑:“既然阿維近日沒空,咱們隨時都成啊!”


    若有堂姐作伴,大概能彌補某人不在的寂寞吧?


    *****


    當顧逸亭姐弟和二叔公搬進尚書府時,宋顯維已快馬加鞭趕赴西北方向的薊關。


    ——江泓的叔父江皓延,失蹤三年後,有了下落。


    鎮守西北的武定侯受宋顯維所托,輾轉派西行商隊悄然打聽,最終解救了諾瑪族俘虜營的上百名中原人,其中包括江皓延,以及路岷所帶領的六名兵卒。


    因江皓延經過浴血奮戰,斷了一條臂膀,又受苦受難數載,走了數千裏路回到薊關時,支撐的一口氣泄去,竟一病不起。


    宋顯維接到急報,生怕故人撐不住,不惜紆尊降貴,親自跑這一趟,隻為盡早了解當年隱情。


    他確認路夫人一家與海外殺手組織的關聯,疑心路夫人和江泓一樣,因那場戰爭之故,對他懷有恨意。


    路岷的死,成了他人生中的重大轉折點,是時候以正確的方式去麵對。


    日夜兼程,宋顯維於六月上旬抵達薊城,受到武定侯夫婦的熱情接待。


    麵對垂首跪地、須眉斑白地獨臂男子,他的心驀然一顫。


    江皓延從宋顯維八歲那年便跟在他身邊,那會兒不過二十出頭,年輕力壯,鬥誌昂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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