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不錯,精麗絕逸, 這幅畫作的畫麵分勢、布局可真是少見, 因為是仙宮之景, 所以可隨意暢想嗎?”


    “確實, 此畫畫的極為大膽、誇張, 卻又生動鮮活, 用彩不少, 但厚中見韻、濃中見雅, 豔而不俗,沒有絲毫匠氣之感。”


    重彩之畫法,如果處理不好的話,極易畫出豔俗和匠氣的感覺。


    不同於恬淡優雅的風格,這種畫法隻要色彩融匯滲透、相互疊加交映、層層渲染漸變的稍稍遜色一點,最後呈現出來的畫作就會毫無韻味,空有其形,卻無其意,叫人連看都不會再看一眼。


    可慕書玉的這一幅畫作卻能夠在濃鬱的色彩中脫去俗氣,反將仙宮縹緲、清雅之感給襯托了出來。


    仔細看,其實大多數的顏料色彩都被慕書玉添進了花卉植物當中。


    而其餘那些亭台樓閣、雲霧、天梯天河等卻用極淡的顏色勾勒而成,濃淡對比強烈,卻又渾然一體。


    這正是工而不板的典範。


    陸才盛不禁如此讚道。


    “簡墨大家,沒有想到你這位學生山水畫畫得極好,這工筆畫竟然也可以如此不錯,著實妙哉。”有人對著也走過來看畫的尹道元說。


    尹道元自是謙虛一番,可嘴角的笑容卻一直未曾落下,明顯也是對於慕書玉這位學生很是驕傲的模樣。


    “老師,您覺得這畫怎麽樣?”慕書玉道。


    尹道元:“極好,不過老師的評價做不得準,你這工筆畫風之作應該找其他人品評一二,藺海大家就擅長於此道。”


    “書玉,不妨去請藺大家為你指點一番。”


    提起藺海,其他人才恍然記起,哦對,差點將藺大家給忘了,這位才“重要”呢。


    昨天山水畫,今日工筆風,慕書玉居然都對此遊刃有餘、得心應手。


    而偏偏這工筆畫作是藺海大家得意的技法。


    倘若這慕書玉有兩、三分畫得不好,藺海都能給其指教幾句,彰顯彰顯前輩的“姿態”。


    但是,這一幅畫作卻遠遠超出了藺海的預期。


    令他難免想,這世上難道當真有這種人,書讀得不錯,有神童之名,畫竟然也如此之好嗎?


    他才十四歲啊。


    這叫旁人要怎樣自處?


    當眾人的驚歎聲傳來時,藺海便也忍不住走過去一觀。


    待瞧見那幅畫作,他的心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沒有人會比藺海更加清楚的意識到,這畫,他無法評價,或者說不能、也評價不了。


    因為這一幅畫作隻適合誇獎,竟讓他找不到任何瑕疵錯誤之處,如果硬要說批評的話,那就是雞蛋裏挑骨頭,故意找茬。


    此等明顯無品的做派,別人會如何看他。


    是以,等慕書玉越眾而出,開口請藺海評價時,藺海的臉色終於難掩的難看,神情沉鬱,道:“這畫……老夫不想做任何評判,慕公子,你果真是有本事啊。”


    最後一句話似意味深長。


    慕書玉像是聽不出來一般,道:“多謝藺大家誇獎,看來書玉這畫應該是入了藺大家的眼睛。”


    “不知能否被藺大家誇讚一句可登大雅之堂?”


    這話一出,藺海的表情更是陰翳難看。


    其他人也不禁心裏直咂舌,想到前些時日藺海對慕書玉所做《水滸傳》故事裏的人物畫插圖的評語。


    ——沒有傳得簡墨先生半點人物畫的精髓,呆板、匠氣,旁門左道,哦對了,還要再加上一句“難登大雅之堂”。


    這回,慕書玉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如今風水輪流轉。


    再看藺海的臉色,這可真是……不知道該叫人說什麽為好。


    你說說這藺海,沒事瞎評價什麽,你又不是人家的老師,這慕書玉若是畫得不好,自有簡墨先生來批評教導,你藺海何苦要憑借前輩的身份去品論一個小輩。


    更何況,這小輩的畫技竟是如此不俗,倘若換成別人,現在何至於讓藺海下不來台。


    果真應了藺海那句話——這慕書玉確實有本事、又了得。


    此時此刻,眾人才恍然驚覺,是了,這慕書玉實在是不凡,學識不凡,書畫一方麵竟然也不凡。


    尤其是他還正年輕,尚有充足的時間來繼續提升自己。


    十四歲,未曾及冠呢,如果到那時……他又該會取得什麽成就?


    嘶,這慕書玉,奇才啊。


    慕書垣忍不住小聲地自言自語道:“他真的是與我同歲麽……”


    為什麽會比他厲害那麽多?


    好在、好在這慕書玉人品看起來算可以,不然……單就他們兩個相比,不看背景,他怕是比不過。


    這會兒,慕書玉好整以暇地等待著藺海的回答,完全不知曉慕書垣的心理活動。


    藺海無可避免,道:“可,自然可。”


    ——字字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一樣。


    最後,藺海拂袖而去。


    慕書玉卻在他臨走之前問了一句:“藺大家,明天還來雅舍會館嗎?書畫交流會尚未結束呢。”


    藺海腳步一頓,接著再往外走,背影顯得更加怒氣衝衝。


    慕書玉:所以這到底是來?還是不來?


    不過管他呢,目的已經達到。


    藺海如今可算是自己否定了自己先前的言論,活該被打臉,沒了麵子。


    但書畫交流會的第三天,藺海卻還是來了,出乎慕書玉的意料。


    而且不僅他來,更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有兩人也隨之一起到來——慕紀兆、姚子潭。


    慕書玉想過姚子潭會來。


    但是,姚子潭居然會和慕紀兆一前一後同時步入、出現在雅舍會館……這是她此前未曾預想的。


    這一刻,她眼神不禁多分出去些給慕紀兆這位長房嫡子,仔細打量了一番。


    慕紀兆傲氣自視甚高,畢竟是長房嫡子,且又長相才學盡皆不錯,看起來無可挑剔之處,在伯府裏頗為受寵。


    尤其備受老夫人安氏疼寵愛護,幾乎從小帶到大,親近程度可想而知。


    反正慕書玉到現在入伯府已久,卻沒有見過這位祖母更多麵,倒是聽說慕紀兆時常過去請安之類。


    “藺海和姚子潭怎麽還有臉過來?”林興在慕書玉的身旁說道:“藺海都已經承認你畫的好了。”


    “照理說,該不會再出現在雅舍會館,難道他又要找事?”


    這都是書畫交流會的最後一天了,尹煜之、林興他們怎麽說也要趕上,於是就想辦法從國子監裏溜出來了。


    關笙自然也跟著一起,卻是正常請假出來,和這兩人可不一樣。


    而趙儉更是行動自由。


    慕書玉也略有疑惑。


    但事實證明,藺海其實與慕紀兆、姚子潭他們兩人隻是偶然在雅舍會館外麵遇見,可不是一路的。


    藺海今天之所以過來會館,是要拿走他那兩幅畫作,昨天走得怒氣、匆忙,忘記了。


    這畫若是畫完以後,可以暫時掛在雅舍會館裏供人欣賞,也是漲一漲名氣的好機會。


    藺海以前便是如此,可是如今情況不同。


    這三天舉辦的書畫交流會,既然有慕書玉大放異彩,他的畫作還留下來做什麽,再掛著,豈不是時刻提醒著旁人、也在提醒他是怎麽的丟人丟麵子了?


    於是,藺海沉著臉親自過來取走畫作,為的是再和慕書玉親口說一句話。


    “老夫承認以你這樣的年齡能有這般畫技,著實驚歎不俗。”


    “但你身為小輩,卻如此咄咄逼人,難道真想逼得老夫這前輩對你低聲下氣、忍氣吞聲,你才滿意?”


    這話的音量沒有降低,所以,雅舍會館裏的其他人也能聽到。


    一時間,有人眼神稍微變了一點。


    慕書玉見此,忍不住輕揚了揚眉梢。


    這是於書畫上不能再抨擊什麽,便來指摘她的人品?


    不尊前輩,盛氣淩人……


    這頂“大帽子”倘若扣下來,恐怕又會傳出謠言,事情雖不大,卻仍然也是惡心人的一回。


    特別是,在說完這一句話後,藺海看樣子是想轉身立刻走,完全不給她和老師說話的機會。


    但也就在這時,雅舍會館的門口又走進來幾個人。


    第53章


    其中一人, 慕書玉熟悉,是康郡王嫡子裴召淖,當日在墨客茶樓裏見過, 那走在他身邊的人是?


    下一刻, 慕書玉就知曉了。


    因為慕紀兆與姚子潭上前去行禮,口中稱呼道“兩位殿下”——除了裴召淖以外,另外一位殿下是端親王的兒子, 裴奕。


    在慕紀兆和姚子潭道出兩人的身份後, 眾人也紛紛行禮。


    而身為雅舍會館的館主,趙老自然打前拜見,麵容顯得有些驚訝和誠惶誠恐, 沒有想到竟會有兩位殿下到來。


    “不知兩位殿下來雅舍會館是……?”趙老行了禮後不禁問道。


    裴召淖道:“聽聞這裏舉辦一書畫雅會, 本殿平日裏也是極為欣賞這些的, 怎可不來看一看。”


    “再者,這書畫交流會如今已經舉辦兩天, 京城裏卻已然傳遍慕公子的大名。”


    “說其不僅學識好,就連書畫這一方麵也是承襲了尹大家的本事, 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丹青妙筆、後生可畏。”


    “若不能欣賞一番,豈不可惜, 畢竟我與慕公子也曾有過一麵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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