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開始了。”馬爺爺說:“不知道咱們清衣巷在鏡頭裏什麽樣?”


    “那肯定很美啊!”周茉說:“梁暮雖然人一般,但他有才華啊!”這個時候不忘貶低梁暮一句,大家又笑了。


    電視播出第一個畫麵,又齊齊安靜下來。


    是祖祖輩輩生活的清衣巷,鏡頭從古城的車流開始,在車水馬龍中拐進了安靜的清衣巷。


    那是一個黃昏,夕陽鋪在巷子裏,石板路被染上金黃。跟隨自行車一路向前,最終定格在老書店。


    《清衣巷誌》。


    開篇是巷子裏麵館的熱氣、老人在樹下讀書、阿姨抱著琵琶唱曲、孩子們跑進書店、雜貨鋪的小東家揮著扇子、姑娘說著吳儂軟語。


    在一千四百年前,因水災逃難至古城的人,在高處蓋了幾處房子避難,文人呼朋引伴有了清衣巷、船人群出群入有了蓑衣巷,千百年來,沒變過。


    巷子裏種的花、種的樹、陳列也有講究。清衣巷的老書店裏滿是藏書、古董鋪子裏盡是古人趁手的老物件、麵館裏是古城人最愛的那碗澆頭;蓑???衣巷裏的魚鋪每天下午兩點的鮮魚最肥美、雨具店裏的雨披和雨鞋外地很難找出仿版,那手作的油紙傘畫著孤本的畫;良子巷裏藏著製衣鋪子、小飯莊、酒窖。


    鏡頭閃回、切換、遠近得宜,那悠長的嗓音一出,就把人帶到魂牽夢繞的江南,霧氣氤氳、如詩如畫。


    大家看得很安靜。


    這樣的風景每天都見,可當在屏幕上看到,又是不一樣的觀感。清衣巷的根兒在哪裏、古城的魂在哪裏,第一集 講透了,他們看癡了。


    當看到文化顧問“張晨星”的時候,大家鼓起了掌。署名的事梁暮沒跟張晨星商量,《清衣巷誌》是張晨星一字一句讀給他的,很多文史內容勘誤是張晨星做的,包括很多習俗和語言,也是她教練的。


    也有其他人在看,此時在鄰裏群裏表達喜歡:


    “從此以後別人問咱們家住哪裏?清衣巷!”


    “清衣巷在哪?電視上看去!”


    “真好看,我們都不知道怎麽形容。”


    也有人覺得可惜:“要拆了呢!”


    梁暮安靜聽著大家的議論,他頭腦裏想的是:那個落葉的鏡頭有點失真。別人在慶祝,他已經在反思。或許這就是梁暮。


    但無論怎樣,這一天大家都很開心,又浩浩蕩蕩去了清衣巷的麵館。


    馬爺爺和馬奶奶已經很久沒回來,剛一進巷子,老人竟激動地抹起了眼淚。周茉在一邊也跟著難受,小聲勸著:“我們跟南風叔叔說了,如果短時間內不接到廣州去,那就跟養老院打好招呼,以後沒事兒我們就接你們回巷子裏來。”


    馬爺爺搖搖頭:“別給大家添麻煩了。”


    老人們想的是:別給孩子們添麻煩了。每一個孩子的生活都很煩亂,為了自己這點事來回折騰他們,不值得。


    “我們喜歡。”張晨星說:“馬爺爺幫我看店的時候,我出門辦事也放心。”


    等他們進了麵館,發現裏麵已經坐滿了人。不僅坐滿了人,每一張桌上還都擺著兩壇黃酒。梁暮在招呼大家坐下,蕭子鵬在張羅熱酒。小小一家麵館熱熱鬧鬧,滿是親切的鄉音,這種感覺像幾十年前的除夕,老巷的人要聚在一起吃飯。


    有人起哄讓導演說兩句,梁暮就大大方方站起來,先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給大家鞠了全躬,這才開始說話。此時的梁暮是一個感性的人,剛剛開口,眼眶就紅了。他頓下來平複情緒,手撫過自己心口,是無比的真誠。


    “很想感謝諸位,不計酬勞不辭辛苦,跟我們一起完成了《清衣巷誌》。謝謝!”梁暮又深深一躬,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關於清衣巷和古城的未來,沒人能說得清:“這是我作為清衣巷女婿,送給大家的禮物。希望大家能狗喜歡。”


    梁暮身上沒有一點矯揉之氣,他的樸實和誠懇感染了大家。不管清衣巷未來如何,這一刻,大家接受了清衣巷這個好女婿。


    那天麵館很熱鬧。是時隔多年後清衣巷的再一次聚會,大家高舉酒杯唱起了歌,人和人靠在一起,手臂攬著肩膀,紅撲撲的麵龐和暢快的笑意。


    梁暮的鏡頭再一次打開,記錄這難得的歡暢。他心裏激蕩著一種類似於歌唱的情緒,那種情緒填滿了他,讓他覺得幸福。


    “兄弟。”蕭子鵬攬著他肩膀,對他說:“這些年,值了。你看看這些人,值了。”


    “感謝兄弟,不離不棄。”梁暮搗了蕭子鵬一拳,兩個人目光一碰,又不好意思地挪開,都不太習慣跟彼此深情。但這些年過的每一道坎,都很值得。


    “未來別管怎樣,哪怕《清衣巷誌》也砸了,但我覺得,咱們沒砸。”蕭子鵬有點喝多了,說話語氣也重了:“我覺得咱們,牛!逼!”


    梁暮手捂著眼睛笑了,肩膀抖著,過了半天才放下:“出息!這才哪到哪!”又拍拍蕭子鵬肩膀:“走,你得跟我一起敬我們顧問一杯。”


    “你特麽喝茶還好意思敬人。”


    “所以拉著你。”


    兩個人拉了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到張晨星身邊,像兩個門神。


    “幹嘛啊你們?”周茉拿馬爺爺的拐棍兒撥拉蕭子鵬:“離張晨星遠點。”


    “敬酒呢!”蕭子鵬酒杯一端:“辛苦張顧問。”


    “你們加我名字沒跟我商量。”張晨星說。


    “那你問你老公。”蕭子鵬把球踢給梁暮。


    “實事求是。”梁暮說:“我相信你也支持我實事求是。”


    馬爺爺笑了:“一起吧。”


    “您不能喝!”


    馬爺爺把杯子一亮:“水也不讓喝啊?”梁暮不信,拿過杯子聞了聞,的確是水。大家一起碰了杯,梁暮其實還想跟張晨星說很多,比如他今天又想明白一個道理,夫妻之間不僅相互治愈,相互扶持,還要彼此成就。


    梁暮覺得是張晨星成就了他。如果沒有張晨星,就不會有《清衣巷誌》。但他沒說這些話,他知道張晨星不愛聽。


    那天大家熱鬧到很晚才散去,一行人高高興興,再過些日子,就要過年了。


    《清衣巷誌》放歸市場,每周一集播出,是好是壞由觀眾去檢驗批評,梁暮已經盡力了。於是又一頭紮進尋親節目裏,準備把它包裝成真正的紀錄片。


    半個月後的一天,梁暮和蕭子鵬在電腦前研究機位,羅羅突然站起來喊道:“老大!爆了!”


    “什麽?”


    “《清衣巷誌》爆了!”羅羅拿著手機到他們麵前,給他們看。是一個博主對《清衣巷誌》進行了二次創作,那條視頻有幾萬條留言。再去搜其他平台,同樣有不同程度的二創。


    梁暮給溫阿姨打去電話,她掛了,給他發了條消息:“在開會。台裏預測《清衣巷誌》會爆火,要請主創團隊來台裏分享,這是其一;其二,輿情監測和數據監測早就安排了,很快就給你數。”


    “謝謝。”


    梁暮仔細看那些留言,呼聲最高的觀點是:聽說這裏要改建了,以後沒有清衣巷了。老城改建,尤其是這樣地方的改建,是不是要兼顧文化的保留和經濟的發展?


    梁暮認同這個觀點,順手點了讚同。


    他突然希望《清衣巷誌》能再火一點,火到被社會各方看到關注,或許清衣巷的命運,就此不同了。


    那天回家,看到張晨星在燈下為《溫豆兒趣事記》做最後的檢查,她耗時很久終於搞定了這本書。梁暮從身後抱住她,問她:“今天過得愉快嗎?”


    “愉快。”


    “我也是。”梁暮下巴擱在張晨星頸窩:“《清衣巷誌》火了,我好像找到了創作的意義。”


    張晨星認真聽著,而後點點頭:“恭喜你。”


    “同喜。”


    “我的張晨星,是我的大英雄。”


    梁暮的手臂又緊了緊,兩個人在冬夜長久擁抱。


    這一年快要結束了,好像在即將結束的時候,很多事情漸漸變好了。


    “我熱烈期盼新年。”梁暮說:“像童年時一樣。”


    梁暮的情緒感染到了張晨星,她點點頭:“那就祝我們,好好度過這個年。”


    “會的。”


    會嗎?張晨星不太肯定。


    第49章 3280天


    即將跟張晨星一起跨過第一個年頭, 這讓梁暮無比興奮。他甚至偷偷打電話給程予秋,問她夫妻兩個第一個年應該怎麽過?


    程予秋說:“回家過。”


    “回哪個家?我不是在家呢嗎?”梁暮故意跟程予秋打馬虎眼。


    “你說呢?”


    “北京太遠了。我們還有好多事。”


    “我就當我養大的兒子喂狗了!”程予秋“哼”一聲掛斷電話,假裝生氣。


    程予秋倒是能理解年輕人的一些想法和做法, 畢竟她剛結婚的時候也不注意這個。不對, 到現在她也沒注意,她依然我行我素。隻是過年了兒子不在身邊,讓她有那麽一點惦記, 也覺得日子無趣。


    無趣了,看梁曉光就生氣, 找了個借口跟他吵了一架,然後收拾行李離家出走去了古城。到了古城也沒把自己當外人, 道兒她都熟了, 下了高鐵就打車去清衣巷,又一個人拖著行李穿過小巷,憑高超的記憶摸進了老書店。


    那書店還是那樣,看著破爛幹淨,滿鼻子書紙味。


    張晨星正在掃灰。


    書架最上層很少有人會碰,日子久了就會積灰, 她每個月要掃一次, 過年前大掃一次。


    書店門被推開, 涼風吹進來, 一本書的書頁被吹開。


    張晨星從梯子向下看, 看到站在門口的程予秋。她把箱子推到一邊, 人還沒坐到椅子上,挑剔的神情已經在臉上:“這是過年?你們家裏這像過年?”


    “我說你們年輕人不會過日子, 風俗不會學嗎?”


    “看看外麵, 連個喜慶的顏色都沒有。那雜貨鋪都掛紅了!”


    連招呼都沒好好打, 就進入正題了。


    張晨星從梯子上下來,站到她麵前,準備挨訓。之前跟程予秋相處過幾天,知道她的脾氣,嘴壞心善。她訓你你聽著就得了。


    “???你幹嘛啊?我又不欺負你!真是!”程予秋站起來,拍拍張晨星套袖上的灰,看了眼她的手,有那麽一點心疼:“好家夥!這灰!”


    程予秋捏著鼻子轉過身去咳了半天,這才轉回來,指尖點了張晨星額頭一下:“你算學不會心疼自己了,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女人好時候就那幾年,有重活男人幹。”歎了口氣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紅包,掂了掂:“看見沒?不少錢呢!年三十給你。這幾天請兩個人幫你收拾,辛苦一年了,還要遭罪。”


    “您要在這裏過年?”張晨星終於反應過來了,老人要在這裏過年。


    “怎麽?不行?”


    “那梁暮爸爸…”


    “梁暮爸爸,梁暮爸爸,叫爸!”程予秋故意瞪著眼嚇唬張晨星,但張晨星並不怕,反而繼續問:“你在這裏過年,你老公呢?”


    “那糟老頭子愛去哪去哪。”


    “這不好。”


    張晨星皺著眉,十分正經地說道:“你自己在這過年,把他留在家裏不好。你應該…”


    “把他也叫來?行。”程予秋攔住張晨星的話,替她做了決定。打電話的時候說:我跟你的氣還沒消呢,但兒媳婦邀請你來過年,就勉強帶上你吧!不用謝我,謝你兒媳婦。


    張晨星還想解釋一下,他們並沒準備好怎麽過年,也沒想過要邀請他們,因為怕過不好老人糟心。但程予秋不許她講話,對她說:“忙你的!”哼著歌把行李拖到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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