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惜打通外城司的關節連夜往外送人,必然是見不得光的勾當。


    可肅親王圖什麽呢?


    涉及皇室,謝鈺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造反。


    但如今國泰民安,當今陛下膝下有數位健康的成年皇子,突然改換門庭,恐怕先帝留下的那些老臣頭一個不同意;


    通敵?


    肅親王已是鐵帽子王,富貴至極,封無可封,通敵能有什麽好處?不至於。


    那就是拉攏朝臣和世家大族。


    但還是上麵的問題,圖什麽?


    如果他既不想謀逆,也不通敵,又多年不擔任職務,拉攏了做什麽?


    不對。


    有用的。


    肅親王顯然也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起複,但他還有兒子,還有孫子,照這些年他和當今的關係來看,鬼曉得自己哪天兩眼一閉兩腿一蹬,這鐵帽子會不會就變成紙帽子。


    若從為子孫後代鋪路的方麵考量,肅親王拉攏人確實有必要。


    謝鈺單手撐著額頭,食指輕輕點了點太陽穴,覺得自己有必要再進宮一趟。


    若推測成真,那肅親王一事就真的牽扯太深,已經不適合他繼續參與了。


    因為如果肅親王真的在為子孫鋪路,那麽就不能僅僅著眼當下,而要往後看,看後麵的十年,甚至二十年。


    再說得直白一點,他想押寶!


    想提前在幾位皇子和部分朝臣身上下注,為兒孫博取更高的實際地位。


    這是每一位當權者最忌諱的事。


    那麽接下來的重點就在於找到那些女孩子的下落。


    隻要找到她們,想必就能順藤摸瓜挖出朝廷內外哪些人,甚至是哪幾位皇子在暗中與肅親王往來。


    思及此處,謝鈺用力閉了下眼睛緩解連日來的疲倦,再睜開時,已經看不見一絲倦意。


    “你挑幾個不起眼的人撒出去,從城門外開始,一直布到這圖紙沒打叉的位置,在鄭老漢的茶棚附近也擺一個。”他對高老六道,“切記,不要被發現。”


    今年開封府沒來新衙役,如果對方也有眼線,他手下的熟臉們一出現,恐怕就會被發現。


    高老六應了。


    謝鈺略一沉吟,“如果發現小黃,首先保證他的安全。”


    那小子實在是個人才,若就此夭折,著實可惜。


    高老六大著膽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謝鈺明白他的意思,“我說過的話,算數。”


    做得好了,自然要賞。


    眼下還沒《開封府美食探案錄》,到需要用人命來填的地步。


    高老六立刻低下頭去,真心實意替小黃磕了個頭,“謝小侯爺。那小人這就去了。”


    待高老六一走,謝鈺就緩緩吐了口氣。


    馬冰這才開口,“累了吧?”


    這人眨眼的次數都比以往多,時間也長,明顯是在通過這種隱晦的方式緩解疲倦。


    謝鈺並不意外她能看出來。


    他又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沒有嘴硬,“嗯。”


    有一點。


    一點而已。


    他著實不想摻和到皇位之爭中去。


    沒意思。


    沒意思透了。


    他挑著開封府的擔子,扛著皇帝的期望,代表皇室的臉麵……


    以前不是沒人質疑過,質疑他不過是憑借祖宗蔭庇和陛下的寵愛才年紀輕輕就擔任要職。


    但所有質疑都被他用實際行動壓了過去。


    如今,走在街麵上,人人都要恭恭敬敬地稱呼一句:小謝大人。


    小謝大人很早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他不會累,也不能累。


    但馬冰一問,他卻忽然覺得壓抑已久的疲憊叫囂著,將長長的防禦衝出一道細小的裂縫。


    大概確實有點累了。


    仿佛過去小二十年的束縛和疲憊統統在這一刻席卷而來,讓他忍不住想放鬆一下。


    但謝鈺幾乎是立刻就開始譴責自己,甚至有些羞愧,繼而自省。


    或許並不是太過疲憊,而是他不知什麽時候變得過分柔弱……這很不好。


    正出神,就聽旁邊一陣細微的摩擦聲,緊接著,他竟看見一桌之隔的馬冰搬著椅子挪到他這邊來。


    在謝鈺的注視下,馬冰又蹭著椅子往他身邊靠了靠,待到兩把椅子的扶手緊緊貼在一處,再也不能更靠近一點時,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要不要,靠一下?”


    謝鈺的眼睛都微微睜大了。


    什麽……意思?


    馬冰看著他,問:“這麽多年來都完美無缺的小謝大人,很累吧?”


    謝鈺的瞳孔猛地顫了下。


    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腦海中一片混沌,隻剩下尖銳的噪音和黑的白的無意義的點。


    從沒有人這麽問過自己。


    哪怕是父親和母親,也隻是說你生在這樣的家裏,享用了太多常人無法企及的權力,自然也要背負常人無法想象的負擔。


    累嗎?


    累就對了。


    累一點總比沒命強。


    看著謝鈺臉上出現的近乎茫然的陌生表情,馬冰忍不住開始想,想他們兩個為什麽會走到一起。


    大約,確實還是有些像的吧。


    她忽然也覺得有些累了。


    於是馬冰下意識鬆弛了身體,斜靠在謝鈺那一側的椅背上。


    謝鈺遲疑了下,好似下了什麽決心,也如她一般,輕輕靠在了內側的椅背上。


    兩顆腦袋慢慢地,慢慢地向內向下靠過去,最終,貼在一處,呼吸交融。


    那就,稍微靠一下。


    一下下就好。


    誰也沒想到,隻是靠了這麽一下,謝鈺竟然瞬間睡著了。


    其實睡了也不過一刻鍾,但這種靠在別人身邊立刻入睡的感覺,還是令他驚奇不已。


    短短一刻鍾,卻好像將他連日來的疲憊清掃一空,甚至就連馬冰的精神也好了許多。


    兩人對視一眼,都低聲笑起來。


    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快活,很安心的感覺。


    謝鈺精神抖擻進了宮,原原本本說了自己的推測,皇帝沉默良久。


    謝鈺也沒再開口。


    他垂眸盯著地上的石磚。


    記得上次這裏剛被砸碎了,但現在已經換好了新的石磚。


    乍一看,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可隻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幾塊石磚的邊緣要更清晰一點。


    每一塊鋪地的石磚都是精心測量並打磨過的,接縫平直而清晰,正如……皇帝眼中的肅親王。


    過去這些年,他不敢說對肅親王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畢竟不過敗軍之將,縱然有不甘也無濟於事,若自己太過鄭重地對待,反倒失了體麵。


    但皇帝確實知道肅親王私下在聯係幾位皇子。


    他沒有製止。


    哪個做皇子的沒經過這一遭呢?


    都是龍子龍孫,若說對龍椅一點兒念想都沒有……鬼都不信。


    皇長子已至而立之年,下頭的幾個皇子也是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早幾年就到各衙門做事,也確實有了點還說得過去的政績。


    早生幾年確實更方便博取更多的聖眷,也容易在朝臣們心中留下好印象,但如果一個皇帝太過健康長壽,落到前頭的皇子們心裏,漸漸地,恐怕就算不得什麽好事了。


    不怪他們著急。


    但暗中勾連是一回事,被若被查出來有份摻和到這種豬狗不如的勾當裏去,又是另一回事。


    權力會無限放大人的缺陷,作為皇子時已經如此殘暴,若有朝一日登基為帝,豈不要禍國殃民?!


    皇帝喜歡有野心的皇子,卻不能容忍他們殘忍、暴虐,上負皇恩,下負百姓。


    他轉著手上的扳指,抬頭看了謝鈺一眼,“瘦了。”


    也是難為這孩子了。


    皇帝想了下,“你繼續審,我信得過你,若有事扯到那幾個兔崽子,隻管告訴我,不必有後顧之憂。”


    就相當於他做出承諾,如果事情真的牽扯到幾位皇子,皇帝親自來辦,絕不會讓他難做。


    謝鈺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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