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前天塗爻就找了個由頭,約他出去吃茶。


    對方還以為塗爻忽然發現了自己這塊璞玉,端的又驚又喜,結果一個照麵,心就涼了半截。


    一開始,塗爻他們想的是詐一詐,或許能有所獲。


    但反複斟酌後,覺得不妥。


    能做京官的,多是聰明人,眼下他們沒有鐵證,若瞎貓碰上死耗子,真的詐出來了倒好,若不成功,這唯一一個突破口就要作廢。


    所以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正麵出擊。


    那官員果然裝糊塗。


    塗爻便道:“本官知道你心中顧慮不過有二。其一,擔心得罪魯東申氏,或許你之所以能夠升遷,便是得了他們的助力。不過如今你既然已然升遷,兩邊利益交換已畢,也該告一段落。況且此間乃是京城,天子腳下,申氏不足為懼。


    其二,你唯恐皇家礙於顏麵,不欲聲張,所以故意做個人情,向駙馬和壽陽公主賣好。可偏偏是最關鍵的問題,你忽略了。”


    那官員本已走到門口,聽了塗爻這話,下意識追問:“什麽?”


    塗爻道:“駙馬之所以叫駙馬,是因其依附於公主而存在。申軒之所以是駙馬,是因為他尚了公主,而非因他是申軒,所以才是駙馬。”


    一句話,自始至終,重要的隻是壽陽公主的意願,皇家的意思,而非什麽駙馬申軒。


    如今申氏看重申軒,是因為皇家看在壽陽公主的麵子上,可當年他尚公主,也不過棋子而已。


    似申氏這類世家大族,親情淡漠,若他們發現申軒不能繼續為申氏帶來利益,第一個舍棄他的,便是生他養他的氏族!


    現在駙馬是申軒,來日就可能是別人,不過換個名字而已,有什麽要緊?


    那官員一愣,腦中嗡的一聲,瞬間汗如漿下。


    本末倒置!


    第103章 所謂親情


    塗爻一番話正中紅心,馬冰聽完……忍不住看了謝鈺一眼。


    這就有點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了啊。


    謝鈺倒是很平靜,“我不會介意,父親也不會。”


    塗爻和謝顯私交不錯,講話本就沒多麽拘束。


    文人嘛,說到興頭上,難免唇槍舌劍,別看塗爻對外一派儒雅,君子風範,私下說得更狠的且多著呢!


    而謝顯的內心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強大。


    早年他初露鋒芒時就有許多人不服,故意說“駙馬”“倒插門”“吃軟飯”這樣的話,試圖激怒他。


    怎料謝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公主愛我好顏色,這便是我的本事,以色尚主,我行,你們行嗎?”


    “便是我來日去討飯,都能討來三菜一湯,你們行嗎?”


    “如此嘴臉,端的醜人多作怪。”


    馬冰:“……”


    不愧是他!


    回到開封府,一路上都有人跟馬冰打招呼,熱情得簡直不像話。


    馬冰相當驚訝。


    怎麽看我都跟看救世主似的。


    謝鈺眼帶笑意,“這幾日王太醫正配置新藥方,說是清熱敗火有奇效,便拉了人去試。”


    效果麽,確實是好的,但味道麽,著實不敢恭維。


    於是眾人空前思念外出未歸的馬大夫。


    藥園裏靜悄悄的,王衡和兩個學徒都不在,謝鈺說是早起有幾個百姓因言語衝突街頭鬥毆,打得頭破血流,他老人家興衝衝帶人過去了。


    熱水是王衡走之前燒好的,天氣熱,現在還微微發燙。


    馬冰自回房間安置行李,謝鈺彎腰撥弄下小火爐中木炭上蓋著的灰燼,對著輕輕一扇,暗紅色的火星兒就雀躍起來。


    橙紅色的火苗迅速轉為幽藍色,快樂地舔著壺底。


    不多時,熱氣便呼哧呼哧從壺嘴和蓋子的縫隙中噴湧而出,又開了。


    清亮的水柱注入茶壺中,蓋上蓋子燜一會兒,便有淺褐色的茶湯了。


    謝鈺烹茶很有一手,哪怕隻是幾十文一隻的普通茶壺茶杯,在他手裏似乎也都雅致起來。


    微風拂過,茶湯在杯中緩緩蕩漾,隱約映出謝鈺的臉和頭上一角藍天。


    他抬頭,看著屋內埋頭忙活的馬冰,心中一片寧靜。


    稍後馬冰出來,手裏多了幾個油紙包,都是裴安給她買的零嘴兒。


    除了糕點,還有各色幹果、蜜煎,裴府自製的牛羊肉幹,林林總總一大堆。


    謝鈺眨了眨眼,莫名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以前陪陛下微服私訪時曾去農戶家討茶吃,恰巧碰到外出勞務的男主人回家。


    勞作一月,東家剛發了辛苦錢,他便巴巴兒買了米麵糧油,還給媳婦扯了花布,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取出與她瞧。


    他看看馬冰,再看看桌上的糕點……何其相似。


    兩人便就著茶吃點心。


    撚起一塊翡翠白玉糕時,謝鈺仿佛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淺淺笑了下。


    “怎麽?”馬冰問。


    “若小裴大人知道你帶回來的糕點入我的口,”他帶著幾分揶揄地說,“隻怕鼻子都要氣歪了。”


    馬冰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抿著嘴兒笑而不語。


    二哥和他這幾日的“官司”都被二嫂當笑話偷偷說與她聽了,姑嫂二人私底下笑了許久。


    男人嘛,許多時候總是幼稚一點。


    仿佛約好了似的,兩人都沒有再提裴府相關的話題。


    略吃了兩塊點心,馬冰才問:“塗大人的計劃,能成麽?”


    想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對方能升為京官,即便有些個見不得人的交易在裏麵,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輩,真會輕易上鉤嗎?


    七月初的天還是熱辣辣的,不過開封地處北地,隻要不悶,坐在樹蔭下便很涼快。


    被繁茂的枝椏濾過的風柔和又涼爽,拂在麵上很是舒爽。


    謝鈺的聲音夾在枝葉抖動的刷刷聲中,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大約會拖幾日。”


    那官員的心情其實並不難猜。


    他不會真心懺悔,隻會暗罵為什麽偏自己倒黴。


    分明那麽多人草菅人命,憑什麽隻抓著自己不放?


    一邊是申氏大族、皇家公主,另一邊是命賤如草的平頭百姓,傻子都知道怎麽選。


    我自保,有錯嗎?


    不過是覺得現在塗爻手裏沒有有力的證據,難免心存僥幸。可既然找到他……說句不中聽的,但凡開封府和刑部合力盯上一個人,就沒有弄不死的。


    幾日不見,藥園的玫瑰花依舊開得轟轟烈烈,呼吸間都是柔軟的花香。


    馬冰用力嗅了一口,“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畢竟是已經封存過一次的案子,任何人都會心存僥幸。


    萬一隻是詐我呢?


    萬一新證據永遠都出不來呢?


    萬一他豁出去用拖字訣,這麽耗著也不是個事兒。


    現在承認,以前的奮鬥就都付諸東流,子孫後代也要跟著完蛋。


    可若死咬著不放,沒準兒就這麽熬過去了呢。


    謝鈺點頭,“所以塗大人去見了陛下,和刑部官員一並探討過。那四起舊案與本案合並比對後,確實頗有相似之處,已經決定重新調查。”


    皇帝也沒想到不過是一次福雲寺說法大會,竟又扯出命案,偏偏這命案又與駙馬申軒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不過既然是壽陽公主的駙馬嘛,那就查吧。


    得了皇帝的準許,刑部便拿著簽子派人去請受害者一家入京,再行問話。


    案子多年未破,死者家屬必然不平,隻要地方官沒有殺人滅口,就一定能再問出點兒什麽來。


    當然,如果他們被滅了口,可查的地方就更多了。


    那官員現在雖然口頭上不認,但心裏絕不會一點波瀾沒有。


    他會怕,會慌,會擔心不知什麽時候頭頂的刀就落下來,偏朝廷已經盯上申氏和申軒,叫他想求助都不敢,隻能自己苦熬。


    當許多事的壓力都統統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那種沉重是外人難以想象的。


    他絕對撐不了多久。


    而當他發現朝廷開始重新調查後,必然加倍恐懼。


    隻要心亂了,遲早會露出馬腳。


    馬冰隱約猜到皇帝的心思。


    “陛下想借機打壓魯東申氏?”


    幾個朝代過去,各地世家大族已經發展到尾大不掉的地步,他們放肆屯田、修築莊園,甚至自己製定一套法則,囤積巨額財富,幾乎成了國中國。


    自從大祿建國開始,曆代帝王就在處理這個問題。


    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十分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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