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之前裴將軍對田斌的評價極其精準:


    他確實還算個人物。


    你可以說他虛偽,鑽營,性格不討喜,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在竭力為了自家籌謀,哪怕屢屢受挫,也不曾失態。


    一個年輕人能做到這個地步,無論敵友,似乎都值得一點敬佩和尊重。


    目送謝鈺三人離去,田斌才徹底直起身。


    他顧不上安慰垂淚的妹妹,轉而問看上去魂兒都飛走了的季芳,“你認識那位姑娘?”


    季芳又朝著馬冰的背影狠狠看了幾眼,似乎想就此印在腦海中,愣了許久才悵然若失道:“啊,她就是當日馬球賽時救人的女子。”


    多日不見,馬姑娘看上去更美麗動人了。


    他剛才又想跟著走,可不等謝鈺出手,元培直接就衝他齜牙……


    “竟是她!”田斌驚訝道。


    當日確實曾有個女子出手接球,但他正忙於協調謝鈺等人的矛盾,又要拉攏場上其他球員,隻略瞧了幾眼,確認沒鬧出大亂子,便沒有繼續關注。


    沒想到,她竟跟謝鈺一處。


    “那姑娘是什麽來曆,他們是什麽關係?”田斌又問。


    聽見這話,田淑也顧不上哭了,抬起淚眼巴巴兒望向季芳。


    她也想聽聽,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大大方方跟在小侯爺身邊。


    這麽多年了,除了皇室那幾位公主表姐妹,從沒見謝鈺與哪個親眷之外的女子同行。


    一說這個,季芳整個人都有些蔫嗒嗒的,“她叫馬冰,我也不知究竟是什麽來曆,隻曉得趙夫人待她甚為親厚,袁家的丫頭也與她交好,如今正在開封府裏做大夫。”


    姓馬?


    田斌立刻就在腦海中將朝堂內外數得上的人家過了一遍,發現除了西南有幾家已經沒落的家族外,確實已經沒有什麽姓馬的大家族。


    可西南那幾家,似乎與塗家、趙家沒有交情吧?


    田淑不信她隻是個大夫,“那算什麽身份!若隻是那般,小侯爺怎會如此,如此……”


    她說不下去了。


    癡戀中的女子對心上人的一舉一動都關注得很,哪怕她不主動去看馬冰,卻也因為謝鈺的留心而被迫多看幾眼。


    小侯爺原本是多麽冷清的一個人呐,向來看誰都是一樣的,可如今他在看向那位馬姑娘時,眼神卻總是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們,他們還靠得那樣近!


    田淑不信,不信自己竟然會輸給一個寂寂無名的小大夫。


    她倒寧肯被告知對方是哪個背景雄厚的世家後人。、


    至少這樣,心裏還好受些。


    一時間,三人各懷心事,都不說話了。


    山風淩亂且大,此間林木又多,饒是正值暑日,刮在身上也冷颼颼的。


    田斌便對季芳道:“叫你看笑話了,今日鬧得這樣,我也不便相陪。”


    這就是委婉地下逐客令了。


    季芳也不是聽不出,“也好,咱們晚些時候再聚。”


    田斌點點頭,想了下,還是囑咐道:“我看小侯爺對那馬……”


    見季芳又瞬間霜打茄子似的,田斌好氣又好笑,“罷了,不說那個,之前我說的文章你寫了沒有?下月文會,總要用的。”


    他前幾年就中了秀才,可惜去年考舉人時落榜,不過他對自己有信心,下科必中。


    季芳卻是今年才中秀才,看筆力,想中舉人怕是有些難。


    兩人到底是這麽多年的交情,總不好看著他就此止步。


    爛船還有三千釘,若來日季芳能立起來,他也好,季家也好,多少是個助力。


    一說起這個,季芳就有些煩,可他也知道田斌是為了自己好,隻得耐著性子道:“回去就寫……”


    說罷,也無心其他,略拱了拱手就走了。


    田斌歎了口氣。


    他又看了看謝鈺等人離去的方向,暗自記下,這才對妹妹一招手,“走吧,進去說。”


    沒了外人,田淑的淚終於止不住落下來,捂著臉嗚嗚咽咽哭起來。


    屋裏早已打掃幹淨,可田斌一看地上未幹的水漬就將事情猜出七八分,又讓跟著的張嬤嬤說。


    張嬤嬤不敢撒謊,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就見田斌的眉頭皺了起來。


    “同你講過多少遍了,出門在外,略和軟些,吃不了虧!”


    田淑本就氣惱,聽了哥哥這話,越發滿腹委屈,“怎麽連你也這樣說我!若早知活得這樣憋屈,還不如,還不如死了算了!”


    “糊塗東西!”田斌拍案而起,怒其不爭道,“你若真有那份恒心,不如現在就一頭撞死!”


    對這個嫡親的兄長,田淑一直又敬又怕,方才也不過一時激動,這會兒見他拉了臉,頓時偃旗息鼓。


    見勢不妙,張嬤嬤衝丫頭們打個手勢,悄悄退了出去。


    田斌氣得背著手兜了好幾個圈子,想罵人,可看著妹子哭成那樣,又有些心軟,最後隻能長歎一聲,“阿淑,你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不明白,如今田家早已不同以往,父親閑賦在家,雖對外說是急流勇退,可誰也不是傻子!但凡陛下有意重用,即便他想退,是能退得了的麽?”


    朝中多得是比田嵩年紀還大的老臣,也不是沒人請辭過,可如今不還是顫巍巍上朝?


    田淑抿了抿嘴,低頭擺弄帕子,也覺得有些淒涼。


    都說人走茶涼,如今,她也算見識了。


    兒時父親身居高位,她過得何等快意?走到哪兒都被人群簇擁。


    可現如今呢?


    門庭冷落,許多原本出身不如她的姑娘,也敢起高聲了。


    人情冷暖,殘酷至此。


    田斌又道:“幾個哥哥雖入了朝堂,一來到底不堪大任,二來,終究跟咱們不是一條心……”


    他雖是田家的嫡子,卻非長子,田嵩不是專情的,在田斌之前還生了足足三個庶子。


    小的時候倒還壓得住,如今田嵩一倒,小輩們都想搶在茶沒涼透之前用僅存的一點人情給自己鋪路,家裏簡直亂作一團。


    人情這種東西,有來才能有往,以前田嵩得勢時自然不算什麽,可現在,田家落魄,在外人眼中便是沒了利用價值的棄子,曾經的人情固然抹不去,卻也是用一點,少一點,再也不能延續的了。


    若非如此,他這些年何必各處曲意逢迎!


    做個無憂無慮的二世祖不好嗎?


    說到這裏,田斌也感覺到了深深的疲憊。


    他去田淑旁邊坐下,狠狠吐了口氣,仿佛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若田家屹立不倒,他何至於要走科舉這條路子?


    放眼看去,哪個世家子不是到了年紀就去刷資曆,或去禁軍曆練一番,或是領個侍衛的名頭,或是直接弄個閑職……過不幾年,也就可以獨當一麵了。


    科舉,對普通百姓而言至關重要,但對世家子……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兄妹倆一時各自神傷,相顧無言。


    良久,田淑才強忍哭意道:“哥,我真的不想嫁給那人……你幫幫我,幫幫我吧,小侯爺他……”


    這幾年家裏一直忙著劃拉適齡男子,可如今田家高不成低不就,好門第要麽早被人定下,要麽高攀不上,略低些的,田家又拉不下那個臉,竟耽擱至此。


    前幾日家裏終於扒拉出來一個人,是位伯爵的次子,人品和模樣暫且不論,確實是現在田家能找到的最高的門第了。


    田斌歎道:“誰不想攀附小侯爺,可阿淑,想是一回事,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


    但凡能嫁小侯爺,誰願意將就?!


    田家上下甚至比田淑自己都渴望!


    但問題是,嫁不了啊!


    但凡謝鈺對田淑有一點兒情分,不,莫說情分,哪怕他隻是給老爺子留麵子呢,也不至於那樣當麵嗬斥。


    聽他這麽說,田淑兩隻眼睛都放了空,隻喃喃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這輩子就這麽著……”


    雖未見過,但她聽說過那個人,文不成武不就,長得也不好!


    田斌用力拍了拍妹妹的手,“再過幾年你就會明白,情愛是最不可靠的東西,隻有地位。來日你嫁過去,生了兒子,就終生有靠了。”


    雖然最後落到身上隻是個男爵,可好歹是個爵位,每月有固定米糧銀錢,子孫後代也能入國子監讀書……


    聽到這裏,田淑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嗚嗚哭起來。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第87章 素燒鵝


    告別田家兄妹後,謝鈺和馬冰很快就將剛才那點小插曲拋之腦後。


    兩人都沒把意外出現的爛桃花放在心上。


    當一個人過於優秀,獲得他人的愛慕是情理之中的事,無論男女。


    隻有不自信的人才會患得患失草木皆兵。


    倒是元培有點失落。


    他本來還以為會有大戲可看哩!


    見他們平安歸來,趙夫人才徹底放下心。


    聽說是田家的女眷,趙夫人半晌沒出聲,良久才道:“少同他們打交道。”


    馬冰點頭應了。


    目前她隻想偷偷搞死田嵩,除此之外,一點兒都不想跟姓田的有瓜葛。


    忽然“咕嚕嚕”幾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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