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珠便點頭,“我已被你帶了出來,難不成還能再回李家?”


    “算你識相!”黃富心裏舒坦了些,將酒肉抓過來攤在桌上,“餓煞我也,來,陪大爺吃一杯,這裏待不得了,明日一早就走。”


    張寶珠大驚失色,強作鎮定道:“這裏不是住得挺好的嗎?這樣大的宅子我從未見過,卻又去哪裏呢?”


    “婦人之見!”黃富不屑道,不願與寶珠多說,心中卻飛快地盤算起來。


    他琢磨著,或許外頭已經發了海捕文書,找到這裏是遲早的事,必須要趕快走。


    隻要盡快離開開封地界,便也不怕什麽了。


    至於這小娘皮方才的話到底幾分真,他不在意,張家那邊也不怕,等來日生米煮成熟飯,徹底做了胎,張家不認也得認!


    哼,女人嘛,還得在床上降服!


    等日後有了孩子,她還舍得跑,忍心跑?


    嘿嘿,虧你們素日隻說我沒出息,如今又怎麽樣了呢?


    依我看,這成家立業也不過頃刻間的事,當真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過後穿著爹娘早年的喜服拜堂成親,再燒些黃紙下去,也算圓了他們的心願吧。


    哼,當年兩個老不死的沒少罵我,可又如何?如今不還是遂了你們的心願?


    黃富自覺十分孝順,不免越加得意,又催著張寶珠篩酒。


    張寶珠心頭一涼,短暫的慌亂過後,立刻下了決心。


    絕不能跟他走。


    好不容易開封府的人找到附近,這一走就不知到哪裏去了,恐怕自己也難免受辱,若給這樣的淫賊玷汙了身子,當真比死還難受!


    她一邊替黃富斟酒,暗下決心。


    *****


    自案發後,謝鈺等人幾乎沒有合過眼,即便吃飯也是抽空輪流來,生怕因為耽擱而壞了無辜女子的性命。


    眾人以開封府為中心,奮力鋪開一張大網,凡有人煙處,必進去詢問;凡有房舍,必入內查勘,唯恐漏了一絲一毫。


    這時正查著,卻忽然有人來報,說是東南方一座小鎮外的某飯館內不久前曾有形跡可疑的人去買飯菜。


    謝鈺一聽,忙親自帶人過去。


    “他一口氣要了好些酒肉,也不叫人送,然後就往西北麵去了。”夥計指了指之前黃富離開的方向,“小人當時隻不過往他麵前瞧了眼,他就十分暴躁罵罵咧咧……”


    原本同掌櫃的說,固然有七分報複,可細想想,來人確實有許多可疑之處。


    這附近的鋪子、攤販最常接待的要麽是過往客商,大多在原地吃了再走;要麽是本地百姓,即便不在這裏吃,也會仔仔細細收拾起一個大食盒,委托夥計一並送過去,順帶將食盒收回來。


    可那人未帶行李包裹,又不在這裏吃,偏急匆匆要走,還不許人送,怎麽想都透著古怪。


    謝鈺拿出黃富的畫像,“可是此人?”


    夥計眯著眼看了許久,不太確定地說:“大半夜的,他戴著麵巾哩,小人便是好奇才多瞧了兩眼,到底看不真切,若隻看眉眼,確實有幾分相像。”


    畫像和真人之間本就有些出入,沒經驗的普通人尚且不好認,更別提還戴著麵罩。


    但有這幾句話,已是難得。


    謝鈺問身後的衙役,“西北麵有什麽?”


    衙役掏出之前元培他們帶回來的房產摹本翻了一回,“並無黃家房舍,隻是有兩處宅院,分屬不同主人,因地處偏僻,出入城中不便,故而發達了之後便很少過來,如今都空著。”


    空房子……謝鈺抬手揚鞭,“走!放聯絡煙火,讓在附近的兄弟盡快趕過去!”


    ****


    張寶珠拿定了主意,便溫聲軟語向黃富勸酒,誰知那廝吃了幾盞之後隻盯著她笑,“小賤人,你莫不是打量著要把老子灌醉,自己跑吧?”


    心中打算被戳破,寶珠手一抖,幹巴巴陪笑道:“黃家哥哥說的哪裏話,我想著如此洞房花燭之夜,有肉無酒實在可惜,不多吃幾杯怎麽好?”


    黃富聽得心滿意足,摟著她哈哈大笑,竟劈手奪過酒壺,掐住寶珠的嘴強灌,“既如此,好娘子,你也吃,咱們吃個交杯酒,好做快活鴛鴦!”


    幾口下去,灌得寶珠頭上發暈,臉上發熱,又是急又是氣,竟喉頭一滾,張口吐了出來。


    黃富大怒,將她甩到一邊又是罵。


    張寶珠狠狠吐了半日,也不理會他聒噪,到底不敢再試。生怕黃富還沒醉的,自己先就人事不省了。


    所幸隻是農戶自家釀的濁酒,味道既薄,酒力又差,吐了這一回,倒還勉強支撐得住。


    寶珠賠笑說了幾句好話,又認錯,便急忙忙回到桌邊大吃大嚼。


    腹內空空,手腳無力,怎能逃脫?


    必要先把肚子填飽!


    一時飯畢,黃富忍耐不住,便要拉著她同房。


    張寶珠羞憤欲死,急中生智道:“大爺,大爺,方才寶珠無狀,弄髒了您的衣裳,不如讓奴家服侍你,權當賠罪。”


    黃富已有三分醉意,可神誌卻還清醒,聞言略一思索,應了。


    他最愛看良家婦女做娼婦形態,若這小娘皮當真主動臣服,極盡諂媚之能事,當真比三伏天喝涼涼的蜂蜜水兒還得勁!


    寶珠強忍惡心,雙手發顫服侍他寬衣躺下,心中百轉千回,隻想著該如何覓得良機逃脫。


    卻說她到底是成過親的人,也略通曉些人事,知道男人天生比女子力大腿快,正麵交鋒是不成的,但唯獨有一處,十分脆弱。


    昔年她不知輕重,與李二雲雨時曾不小心碰到,對方就差點痛死過去,那如果現在……


    黃富自以為勝券在握,半靠在床頭,興奮得滿麵透紅,兩隻滿是邪念的眼睛裏都放了光。


    “好娘子,用心些,做得好了有賞!”


    寶珠直恨得牙根兒癢癢,胡亂敷衍幾句,見他美得兩隻眼睛都閉起來,立刻將心一橫,甩開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掐著他那條兒狠狠一扯!


    好像有什麽斷了!


    “啊!!”黃富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抬起一腳將寶珠踢飛,捂著褲襠倒下去,瞬間臉色煞白,冷汗滾滾而下。


    此乃男人無法承受之痛,黃富這一腳當著下了十足十的力氣,若非褲子褪了一半,不大能抬得起腿,恐怕寶珠當場就要給他踢得昏死過去。


    饒是這麽著,她也倒飛出去幾步遠,胸口裂開般疼痛難忍,眼前一陣陣發黑。


    機會來了!


    寶珠心跳如擂鼓,求生的欲望瞬間壓到疼痛,踉蹌著站起來,拔腿就朝門口跑。


    “啊,痛煞我也!”黃富蜷縮成一隻蝦米,在床上滾來滾去,“賤人,啊賤人!”


    他掙紮著站起來,伸出一雙雞爪似的手要去捉寶珠,奈何疼得兩眼發黑,雙腿一軟,栽倒在地。


    “啊!”


    寶珠驚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抽出門閂,一頭紮入無邊黑暗。


    跑,快跑!


    快點跑!


    她腦中空空,什麽都想不到了,隻是拚命甩開兩條腿拚命往前衝。夜間的涼風在她耳邊呼呼作響,伴著瘋狂跳動幾乎炸裂的心髒,震耳欲聾。


    快跑!


    再快一點!


    她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滿心滿眼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得越遠越好!


    如今她對黃富動了手,若被抓回去,必然凶多吉少。


    跑,哪怕誤入狼窩或是掉到什麽河湖裏淹死,也絕不死在淫賊手下!


    路邊野草甚多,時不時掛住衣裙,寶珠便將外袍脫下,隻剩中衣,繼續狂奔。


    她一邊跑,一邊慌忙四處辨認方向,一不留神被樹根絆倒,重重摔倒在地。


    這一下摔得極狠,寶珠直覺全身都麻了,下巴磕在地上,滿口血腥,腦袋嗡嗡作響,


    可她不知什麽時候黃富就會追上來,片刻不敢耽擱,踉蹌著爬起來,捂著頭睜著眼拚命往四周看。


    有光!


    那邊有光!


    有光的地方就有人,有人就能得救!


    仿佛抓到救命的稻草,本已力竭的四肢正驚又榨出來一些力氣,寶珠再次憋著一口氣跑起來。


    快快快!


    跑跑跑!


    原本她還有些醉的,可這會兒出了一身冷汗、熱汗,那點酒氣都從毛孔中飛走。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


    “站住,小賤人!”黃富的聲音從後麵遠遠傳來。


    他追來了!


    寶珠驚恐不已,又不敢向後看。


    有沒有人?救救我!


    她的雙腿沉重如灌鉛,胸口火辣辣的疼,每呼吸一次就像針紮一般,帶著濃濃血腥味。


    她不知自己還能跑多久,究竟能不能活命,可隻要對方一刻沒追上來,她就一刻不能停。


    也不知跑了多遠,多久,黃富的聲音越來越近,張寶珠幾乎要絕望時,突然聽到遠處有馬蹄聲!


    有人來了!


    她撥開亂發,循著聲音抬頭望去,就見黑夜中幾點躍動的火光漸漸逼近。


    有人來了!


    絕望之中又看見一點希望的寶珠又驚又喜,腳下竟陡然加快許多。


    她顧不上被黃富聽見,邊跑邊嘶啞著嗓子喊:“救命,救命啊!”


    聽見動靜的黃富瞬間鎖定了她的位置,摸著火辣辣的胯下恨聲道:“淫婦,看誰來救你!”


    寶珠一連喊了許多聲,遠處的馬蹄聲一頓,似乎是騎士在仔細辨認方向,緊接著,果然就掉頭往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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