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前山也是風雲變幻。


    經過這一夜的時間,那些上吐下瀉的弟子們也紛紛恢複了。


    不過有一部分弟子,在身體剛剛恢複的時候,就不聲不響地下山去了。


    畢竟吃喝一場,全體弟子都上吐下瀉的,怎麽看都像是有人投毒。最蹊蹺的是,除了一個唐有術,包括崔小筱在內其他的符宗人都沒有這些症狀。


    有些心眼活絡之人難免會心生狐疑,覺得這個崔小筱行事也太鬼祟了!若是不想收他們,大可以直接哄攆出去,何必如此磋磨人,暗中給他們下瀉藥?


    難怪四大派的長老都說她是魔,真是心思詭異,行事乖戾啊!


    小筱聽了唐有術說起那些出走的弟子,隻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符宗來去自由,他們沒有正式拜師,若不肯留下,大可以一走了之。


    小筱也知道這些弟子走了以後,大約會跟外麵的人繼續敗壞她的名聲,讓她往邪派魔尊的道理上再滑一滑。


    不過她替了魏劫既定的命數,頂著魔尊的名頭被人唾罵也在所難免,更何況她的確害得他們拉肚子了,這一頓罵也不冤枉。


    隻可惜如此頂著罵名,卻還是沒有排查出魔珠附著在何人的身上。


    所以小筱又下起了逐客令,對秦淩霄說:“既然山上的這些弟子都不是,我也不多留你了,還請你去別處找尋吧。”


    秦淩霄自然是不甘心,不知為何,他直覺魔珠應該還在這鬼石崖。


    而且那處後山石洞,在原本的二百年前,他也一直不曾進去過。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前世裏,就連魏劫都未曾進過那封存了結界的石洞,


    後來魏劫更是將那後山列為禁地,更不曾有入洞偷盜的事情發生。


    可是這一世裏,小筱卻毫不費力地打破了那山洞結界,再次發生了前世不曾有的意外……


    想到這,秦淩霄更是不想走了,他覺得自己留下來,才可以很好地幫助小筱應對接下來的意外。


    可惜小筱並不是與他商量,在客氣地請他走後,卻發現秦淩霄好像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就隻能直接不客氣道:“你在這裏呆的夠久了,還請離開吧,你若再留下,魏劫該不高興了!”


    聽了這話,秦淩霄活似吞了蒼蠅一般。他一想到小筱和魏劫在那山洞裏獨處了一夜,不知又發生了什麽,心裏便是酸酸澀澀的。


    有時候,他真的希望立刻能找到那個燭九陰的神像,若是能讓他重新回到初認識小筱的時候,就更好了。


    他一定不會再那麽自傲自大,在這少女的心裏留下那麽多不好的印象……


    看著小筱倦怠無力的樣子,秦淩霄決定還是不要跟她再起爭執得好。


    他也得回轉淩雲閣看看父親,另外再想辦法找尋那魔珠了。


    趕走了秦淩霄後,小筱也毫不客氣地“勸走”了其他投拜的弟子。


    至於理由也是現成的——隻是吃一頓飯菜而已,他們就如此上吐下瀉,可見其根基的淺薄,並非符宗適合的傳承弟子。


    這些人拜師不成,頓時罵罵咧咧聲音四起,再次將小筱有魔附身的舊事提起。


    看來他們拜師時,不計較小筱成魔的事實,拜師失敗後,便再次成為正義之士,罵起人來,倒是一點也不怕崔小筱發作了魔性。


    唐有術很心疼師父,魏劫也是奇怪,出了山洞後,被小筱送到臥室裏後,便一睡不起,似乎在夢中療傷。


    如今山上的人都走光了,魏劫又不起床,做飯的差事,自然又落回到唐有術的身上。


    在問過了小筱想喝牛肉湯之後,唐有術便烹煮了一鍋,端著一個小石鍋進了小筱清修的書齋。


    當他端著石鍋入內時,小筱正在翻看從他那要來的修仙野史,查找關於黑鳳和古炎帝的種種蛛絲馬跡。


    隻不過,她看得似乎不太順暢,書本弄得滿地都是。


    唐有術將牛肉湯放在桌子上後,便蹲下去撿拾小筱扔了滿地的書本,再將它們收攏到一處。


    小筱癱在桌子上,毫無一宗之主的氣度,意誌消沉道:“他們都走幹淨了?”


    唐有術知道她問的是那些要拜師的弟子,連忙道:“大部分都走光了,不過那位靈芷珊姑娘卻依舊不肯離開,似乎要死賴在山上了。我看您和師父似乎都是元氣受損還未恢複的樣子,便沒跟你們說這件事。等那位姑娘自己呆得無趣,大約就會離開了。”


    小筱懶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隻接過唐有術給她盛的湯,吹了吹熱氣,飲了一大口。


    可是湯剛入嘴,小筱就皺緊眉頭,一點點收著喉嚨,勉強咽下去後,小聲道:“唐公子,這牛肉湯,怎麽又煮苦了啊?”


    唐有術納悶道:“苦?應該不會吧?  靈兒在後廚裏喝了一碗,說很好喝啊!”


    小筱又盛了一碗遞給他道:“喏,不信你嚐嚐。”


    唐有術狐疑地接過碗,喝了一口,也是眉頭一皺——這牛肉湯的鮮味裏果然有一股子說不出的苦味。看來那餘靈兒居然也學會奉承人撒謊了,居然能麵不改色地喝下一碗,還騙他說好喝……


    唐有術倒是習慣了自己的廚藝,很是歉意地說道:“師祖,我又沒有做好,要不,我給您再重新做一碗吧?”


    小筱懶散地搖了搖頭,想了想,提筆在一張紙上畫下了她曾經在石洞裏看見的那顆寶石上的火焰圖案,問道:“你看過的各種修真野史最多,可曾見過這個圖案?”


    唐有術拿起來仔細端詳了一會,搖了搖頭道:“以前從來未曾見過,不過……這不是石洞裏那顆丟失的寶石上的圖案嗎?”


    小筱點了點頭,緩緩開口道:“我方才又查了鬼石崖的地方誌。這裏之所以叫鬼石崖,原來是有典故的。據說山中有一顆鬼神之石,乃是遠古上神留下的神物,能通鬼神,所以這裏才叫鬼石崖。你說被偷走的那塊寶石,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那塊神鬼之石?”


    唐有術聽了道:“師祖的猜測有些道理,說不定還真是這樣。”


    小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用來清緩口裏的苦氣,她一口氣飲了下去,又接連飲了數杯,看上去不像是喝茶,倒像是豪飲佳釀。


    唐有術看那茶壺快要見底了,便拿起來想要去廚房再補一些熱水來。


    崔小筱卻是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一雙大眼似乎在感懷往昔,透過眼前的唐公子看向了遙遠而未知的另一個人。


    她和緩道:“自與你初逢,不知不覺,竟然過了這麽長的時間。可是第一次見麵的情形,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唐有術微微一愣,從師祖的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微微笑道:“我也記得與師父和師祖您相逢的情形,若不是你們,我就要命喪食屍獸之口了。”


    小筱悵然道:“其實那日降服食屍獸時,你麵前是有兩種選擇的,一個拜我為師,一個是拜魏劫為師。明明我是魏劫的師父,那日施展身手也是不俗,對你的態度更好,你卻一門心思要拜那個對你冷冰冰的魏劫為師……”


    唐有術似乎沒想到師祖居然這個時候掰扯起舊日細賬,連忙歉意道:“若是可能,我自然想兩個都拜,而且師祖您看著太年輕,當時……我隻覺得拜女子為師不甚方便,還請師祖原諒徒孫的輕怠……”


    小筱又是點了點頭,似乎陷入了回憶道:“後來,我們一路前行,是為什麽去了塗雲山的狐部來著?哦,好像是我當初要去淩雲閣找秦淩霄解開我和魏劫手上的枷鎖。我不太會看地圖,便由你來引路,將我們一路引導到了塗雲山……”


    唐有術羞愧地低下了頭,隻低聲道:“是我愚鈍,差點害了師父與您……”


    小筱自嘲笑了笑:“怎麽算是害呢?若是不上塗雲山,我和魏劫怎麽會陰差陽錯地飲了靈泉水,功力大漲呢?不過說到這,我又是想起了洛邑城裏的往事。那時,我不願多事,決定帶你們一起離開洛邑城,你卻在你師父麵前說漏了嘴,說出了璨王要邀請我們參加壽宴之事,所以魏劫便背著我偷偷前去赴宴了,進而留下來揭發了璨王。”


    第74章


    聽了小筱的話,唐有術跪在地上低聲道:“弟子愚鈍,辜負了師祖的信任,犯下的錯處罄竹難書,還請師祖責罰……”


    若是往常,唐公子行此大禮,小筱早就忙不迭起身攙扶了。


    可是今日的她仿佛陷入了回憶中,老僧坐定般一動不動,隻是眨著眼傷感又道:“說起來,我們會來到這處鬼石崖,其實也是你的引導才對。那日被魏劫逼問靈山到底在何處,我不過是在地圖上胡亂指了一圈,可恰好你送果子來,一下子就指出了鬼石崖。你說好不好笑,其實我當時都不知道原來這鬼石崖就是我們符宗的靈山。”


    唐有術跪著不動了,也不說話,似乎在等著小筱師祖接下來的訓話。


    小筱微微苦笑,深吸了一口氣,悵然道:“我總以為自己頂替了魏劫的命數,乃是上天安排,身不由己罷了。可如今卻又發現,這一切似乎都在一個人的操控之中,我已入棋局多時,成為博弈的棋子卻不自知……”


    唐有術終於緩緩抬起了頭,沉聲道:“弟子有錯,師祖責罰就是,可是你說的那些,弟子真是聽不懂。”


    見他還不承認,小筱閉了閉眼,指了指那石鍋問道:“你可知今日的湯為什麽這麽苦嗎?”


    唐有術愣了一下,說:“是我的廚藝不精……”


    “其實餘靈兒說得沒錯,你今日這鍋牛肉湯做的味道其實還不錯,隻是快起鍋時,我趁著你不在,又在這湯鍋裏加了一顆魚的苦膽……你猜猜看,那苦膽是什麽魚身上的?”


    她加的苦膽,正是忘川河裏的大魚膽,這魚的內髒寒性更強。


    方才她藉著說味道不對,誆騙著唐有術也嚐了那湯。


    隻是往常不消片刻就會發作的寒毒,現在進了唐公子的肚子,卻遲遲都沒有動靜。


    魚,還是忘川河裏的魚,寒性不曾發生改變。


    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跟唐有術前兩次寒毒發作時相比,這一次,唐有術並不知道湯裏有寒毒之物。


    說到這裏,小筱緊緊抿著嘴,似乎努力吸氣,壓抑住心內的焦躁,對唐有術平靜道:“其實那個魔珠嗔,一直都在……你的身上!”


    秦淩霄當初與魔珠嗔一起穿越過來,可是秦淩霄魂穿回年輕的身體時,卻丟了那顆魔珠。


    也許在更早的時候,唐有術就已經被魔珠附身了。


    當初宴會時,小筱想得周道,監督了所有人,卻獨獨漏掉了唐有術,隻因為他也吃了魚肉。


    可現在想想,他真的是因為吃了餘靈兒的醋,才去主動吃魚肉嗎?


    也許他是故意這麽做,早早排除了她對自己的懷疑才對。畢竟他入樹林子方便的時候,並沒有人跑去監督他有沒有真的壞肚子。


    唐有術一臉平靜地看著崔小筱,他突然微微地笑了一下,和緩開口道:“我當初一見你時,就覺得你慧氣撲麵,是個伶俐的孩子,定然能振興符宗,如今這一路看來,果真是沒錯。”


    如果說之前二人相談時,小筱勉強還能維持一下鎮定。


    當唐有術說出這話時,小筱心中一直堅持的信仰,竟然有轟然倒塌之感!


    唐有術竟然有著二百年後的記憶!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實是他收下的關門弟子,卻能不動聲色地叫自己師祖那麽久!


    想到這,小筱強忍著眼淚,帶著無盡的震驚與不解,委屈而憤怒地喊了一聲:“師父……”


    唐有術看起來還是那個看起來瘦弱的書生,可是當一個人的眼神發生改變時,整個人的氣質也就大不相同了!


    如今的他跟小筱記憶裏那個睿智祥和的老人,徹底重疊在了一處,可是曾經的慈祥如今在小筱看來都是那麽的深沉而不可測……


    “您不是已經去世了?究竟是如何穿越回來的?”


    唐有術欲言又止,似乎不想說的樣子。


    小筱不想此時不明不白地失望而哭,她努力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痛意逼退了要衝出喉嚨的哽咽,再次慢慢問道:“師父,其實你並沒有去世。在二百年後的費縣蠶場,誘導白氏入魔的那個神秘黑衣人……也是你吧?”


    師父當初老死之後,按照他的遺言,曾經入棺停留了三日,才入土。


    可是小筱現在甚至懷疑,自己與同門們埋下的棺材裏麵的屍體,到底是不是唐有術,不然他為何還會出現在費縣,引導白氏入魔?


    聽了小筱的質問,唐有術似乎慚愧地閉了閉眼睛,待睜開時,卻是語氣淡然道:“救濟大世者,當不拘小節。若是想要喚醒魔珠,需得有心魔之人為引……我本以為用消金咒逼著你們下山曆練,再引導著你們一路去費縣,能及時救下那婦人。卻不曾想,秦淩霄早了一步,將那婦人一劍砍死了。”


    小筱徹底聽不下去了,她拍桌而起,痛聲問道:“你隻覺得對不起那婦人,可是那婦人入魔後害死的人呢?難道那一條條都不是人命嗎?師父……您平日對我們的教導,難道都是虛偽違背本心的話嗎?”


    唐有術再次愧疚地合上眼睛,可是睜開眼時,還是堅定而有力地重複著那一句:“救濟大世者,當不拘小節……小筱,當你知道了前因後果,恐怕會做出與我一樣的決定。”


    小筱不敢置信地搖著頭,信仰的坍塌造成的餘波,堪比地龍翻滾留下的狼藉。


    她實在不敢想像,這樣罔顧人命的冠冕堂皇之詞,會從自己一向敬重的師父嘴裏說出。


    如今許多曾經讓小筱迷茫而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到了這一刻竟然漸漸清晰。


    想到她在魔珠的指引下,找到了燭九陰的神像,可是上麵的封印卻是唐有術的符時,小筱突然覺得,自己能突然穿越回二百年前似乎也不是偶然的機緣巧合。


    自己一直如提線木偶一般,被她最敬重的恩師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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