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祖母說過,餘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那殘頁再不歸位,恐怕潑天大禍就會降臨衛家。


    小筱清楚在原來的軌跡裏,衛家最後的淒慘下場。


    她現在左右已經入魔,也懶得再想後果,隻想幫著魏劫追回殘頁,再論其他。


    魏劫看著洛邑城上空那血符組成的血網在各路大能的衝擊下,似乎在不斷衰弱,便道:“如果你是璨王,你會如何麵對這樣的殘局?”


    小筱聞言,轉頭看向洛邑城上方微微泛紅的天空——那四大派雖然是修真的正道,終究活在人間,若真對璨王不利,恐怕也不好收拾。


    依著她對四大派的了解,應該也就是在王府門口高聲喝罵,逼著璨王交出萬蓮師也就完了。


    四大派的長老個個都是人精,可不會幹出什麽折損本派的事情。


    所以小筱道:“能做什麽,自然是甩鍋給萬蓮師,又是擺出一副自己毫不知情的樣子了。他有夏家皇室的身份,自然有恃無恐。”


    就像小筱所想,那個萬蓮師還活著藏匿在璨王府的消息,引發的反應如骨牌推倒一般,有些一發不可收拾。


    魏劫卻搖了搖頭:“可他若不是璨王,如此被名門正派盯著,以後再搞詭計可就難了……”


    小筱覺得魏劫說得有道理。那個璨王不僅背景神秘,而且手段非常,她倒是有些好奇,他會如何應對四大派的討伐……


    可就在這時,魏劫突然似不經意地問:“秦淩霄問你想不想回去,是去哪裏?”


    小筱這邊正琢磨城內的局勢,被魏劫這麽一問,差點順口說出自己要回二百年後。


    可話到嘴邊,卻急轉了一下,硬是轉折道:“自然……是回靈山了!”


    魏劫垂眸看著她,也不知信不信這話,隻是說:“好啊,我符宗開山之地,一定人傑地靈,到時候我陪你回去。”


    小筱沒有接話,轉頭再次看向洛邑城。


    因為她知道,她與魏劫並非同世之人,兩個人因為奇跡短暫交匯之後,終究是要回到各自的軌跡上去……


    隨著各大修真門派的長老將萬蓮師可能還活在世上的消息傳遞回門派之後,洛邑城外每日都是天外飛仙。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洛邑城上空還沒來得及扯掉的血符網。


    四大派有許多掃地僧般的隱士,平時從不出來跟著徒子徒孫到處搖旗呐喊,可是聽聞了鬼宗的名頭,這些真正的大能也紛紛出馬,有資曆的,一下子就認出了這些血符的確是失傳甚久的鬼宗的人皮符。


    崔小筱的話再次得到了應驗,各路飛來的大能越聚越多,儼然是要把璨王府給端了的樣子。


    若不是有那獬豸聖像看護,璨王府的大門早就要被各路憤怒的正道們給踹爛了。


    不過他們進不去,璨王府的人也別想出來。


    璨王被困在王府裏,聽著手下人匯報崔小筱利用一截斷臂,巧舌如簧地將一鍋臭氣熏天的髒水重新潑回到璨王府的經過。


    而現在門外的大能們圍堵過來,就是要讓王爺交出那個白發管家,對峙一下他到底是不是萬蓮師。


    若真是如崔小筱所說,那麽璨王也應該站出來解釋一下,他的王府為何會藏汙納垢,窩藏那麽多邪門歪道。


    若說之前的衛狄父女,還能說是璨王不察,被下人蒙蔽。可若還藏著一個為禍四方的鬼宗,說什麽,他都蒙混不過去了。


    萬蓮師此時手臂的傷口勉強止了血。他在王府書房裏,跪等著主人臨訓。


    而此時,書房裏也能清楚聽到王府之外的呼喝罵聲。


    萬蓮師本身也是心思詭道的奸徒,太清楚狡兔死走狗烹的真諦。


    現在因為他的行跡敗露,而惹來四方討伐。依著主人的性情,大約是會將他給舍出去,保住自身吧。


    想到這,萬蓮師不得不提醒璨王,留著他還有大用。


    所以他斟酌了一番後,小心開口道:“此番是小的無用,竟然讓魏劫和崔小筱溜出了王府,又泄露了我的風聲。現在各大派來砸門,按理說,小的應該主動站出,與他們講清,小的故意隱姓埋名窩藏在此,不關王爺的事情。”


    璨王正在寫信,他頓了一下筆鋒,抬眼撇著萬蓮師,微微笑道:“你倒是比衛狄懂事多了……這樣,會不會犧牲太大了?”


    萬蓮師深諳這個男人的城府可怕,所以說出的每一句都是小心翼翼:“我的命,都是主人給的,為了主人,還回去也應當應分。隻是……如今各大派來勢洶洶,隻怕小的出去認罪,他們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還要繼續糾纏主人。若是再讓他們知曉了衛家丟失了生死簿殘頁的事情,那變數就要更多了!”


    他知道自己的命,在璨王的眼中不夠值錢,隻能抓些要緊的籌碼,讓璨王心有顧忌。他知道璨王太多的隱秘,璨王要交出他也要掂量一下。


    璨王繼續微笑道:“你這麽說也有道理。那依著你看,本王當如何解決眼前的危困?”


    萬蓮師抬眼看了下他的神色,繼續道:“小的雖然斷了一隻手臂,可並不耽誤鬼宗施符,更是可以繼續替主人賣命。反正王府有密道,我帶著門下弟子,即刻護送主人和殘頁先離開洛邑城再說……”


    璨王聽到這,臉上的笑意又加深了。


    他慢悠悠道:“當初是你替本王規劃這座王府,重新布局的。本王還記得你當時說的話,這樣的風水布局,匯聚四方福氣,盡是為我所用,更是可以延年益壽。這些年來,本王在此地順風順水,也是有你之功勞。如今要離開……真是太可惜了啊!”


    聽了璨王這麽一說,萬蓮師心內確實有一陣竊喜,看來璨王真的考慮要離開璨王府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受製於璨王。不過狼就算當再久的狗,也不會忘了自己曾經是匹狼。


    他表麵對璨王誓死效忠,可是私下裏也跟師弟秦賀一樣,無所不用其極,想要找尋擺脫了這奸王的法子。


    奈何這奸王一直使用采補他人陽壽靈力之法,本身的修為已經不容小覷。


    而且這王府可以匯聚四方靈力,盡是為他所用,再加上有獬豸聖像的加持,璨王就猶如坐鎮八卦蛛網的老蜘蛛,可以隱在王府裏,操控四方,並且確保自己安然無恙。


    可一旦他遠離王府,失了諸多陣法和靈物保護,萬蓮師便有千萬種法子,挾製住他。


    雖然萬蓮師現在要靠著王爺續命。可若能反製,然後像養血牛那般囚著璨王,不再做他的狗,那麽就更好了……


    想到這,萬蓮師繼續勸誘道:“既然如此,還請主人即刻動身,這王府裏的密道可以直通城外,屬下一定竭力保護您的安全。”


    璨王卻揚了揚眉道:“安全?本王就算敞開了府門,他們誰又敢冒著天命大不韙,加害夏家皇嗣?我夏家的命數還沒有盡,皇室子孫的福祉也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府門外的那些烏合之眾,以什麽身份來審本王?若是以凡人之軀,我是皇子,他們是民,來審我,他們不配!若是以上仙的身份,那府外之人又有幾個是修成正果的?我夏家皇室祖上,有庇佑上神帝君之功,並與上神定契,論也輪不到他們!”


    萬蓮師低頭聽著,有些搞不清璨王的心思,既然璨王並沒有將圍攻王府的大能們看在眼裏,他為何還同意自己說辭,想要避一避呢?


    就在這時,璨王來到了萬蓮師的近前,看了看他的斷臂,此時萬蓮師的傷口又在滲血,屋內彌漫著淡淡血腥味。


    璨王慢條斯理道:“跟那些烏合之眾相比,倒是那個崔小筱更叫本王寢食難安。自從她出現以後,一切命數就都亂了……她究竟是什麽來路呢?為什麽年紀輕輕,卻有這麽大的本事?”


    這……萬蓮師可答不上來。璨王一字一句道:“本王原想著,既然她頂了魏劫的命數,隻要讓她繼續成魔就好了。可是現在看來,她終究不是魏劫,看看她在村落裏煽動人心的手段,還有寵辱不驚的氣度,讓這樣的人入魔,就好比勸慰唐僧吃人,都是白費氣力!”


    都說魔由心生,也就是說人之性格和心境對於入魔有著很大的推動性。


    一個生性開朗豁達之人,若不是遭受些沉重打擊,就算不能修成仙佛,也很難成魔。


    那個崔小筱,麵對眾人的汙蔑指責謾罵,依舊嬉皮笑臉,四兩撥千斤。


    她的這份城府胸襟,可真不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璨王覺得她雖然被魔附體,可是卻能壓製住魔,沒法快速地催動她的魔性。


    可他等不了了,這幾日,他一直睡不著覺,越發覺得凡人肉身的笨重。


    所謂借命,借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他要盡快成仙,就還得走一走魏劫原本的路數……


    隻是他得搞明白,為何崔小筱會篡改魏劫的命數,並且取而代之。


    就在這時,璨王說道:“走吧,你護送本王先去取殘頁,再出城。”


    萬蓮師一聽璨王要走,心裏微微一鬆,若是這樣,他應該不會把自己獻祭給四大派了。


    而璨王似乎並不想等其他侍衛的樣子,隻帶著萬蓮師一人入了密室。


    等入了密室,璨王在前,萬蓮師心有顧忌,特意走在了後麵。


    在夜明珠幽暗的光線裏,璨王帶領著萬蓮師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密道。


    萬蓮師雖然知道王府地下錯綜複雜,可是璨王現在領他去的密室,他在王府的這麽多年裏,都未曾去過。


    當萬蓮師問起璨王一會出城是不是要回京時,璨王頭也不回地說道:“就像你說的,殘頁要緊,一會你先將殘頁帶出去,萬萬不可讓它有什麽損傷。不然它若落到別人的手中,可就有改天換命的機會了。”


    萬蓮師當然知道那生死簿殘頁的威力,當初他和師弟秦賀都是將死之人,是王爺讓他們的名字出現在那紙殘頁上,才讓他們逃過了死劫。


    如果他能趁此機會,將殘頁握在手裏……


    想到這萬蓮師的貪念驟起,亦步亦趨地跟在璨王身後,終於來到了那藏有血缸殘頁的密室。


    當璨王舉步走到那中間的大缸邊時,萬蓮師也不動聲色地走過來,朝著缸內瞥了一眼。不過缸底卻隻有濃稠的鮮血,並無什麽殘頁。


    萬蓮師眯了眯眼,試探問璨王:“王爺,會不會殘頁上次就被崔小筱他們給盜走了?怎麽這缸裏不見東西呢?”


    璨王也看著缸,沉聲道:“這些年,為了養這殘紙,本王不知讓人殺了多少隻奇珍異獸,才勉強維持。可惜崔小筱出現以後,這殘頁卻變成了一片空白,不再顯示。本王原以為這殘頁已然不能用了。可是後來突然想到,也許是這殘頁已經不滿足陰獸的血了,它需要更好的供養。”


    萬蓮師微微後退了一步,警惕道:“王爺一直以來,都是讓人獵殺那些陰界猛獸。它們的血液至陰,實屬難得。可如果這些血液都滿足不了生死簿的殘頁,又該用什麽來供養它呢?”


    璨王微微一笑,從袖口裏取出了一段沾滿了血跡的紗布,將它扔入了水缸之中。


    萬蓮師的眼皮微微一跳,認出那紗布是璨王先前幫自己包紮傷口剩下的。


    璨王為何要將沾血的紗布扔入水缸中……


    萬蓮師是多次經曆生死劫難的,反應也是驚人,直覺不妙,便迅速撲了過去,準備截住那片紗布,同時他又飛出一張人皮血符直直飛向了璨王。


    萬蓮師的動作其實很迅速了,可惜他忘了,自己隻剩下一隻手臂了!再怎麽動作迅速,也不可能同時做到兩樣。


    就在他朝璨王扔甩人皮符時,那紗布已經落入缸內……


    第63章


    鬼宗一代宗師,浸染血符陰術多年,血管裏的每一滴血液都流淌著陰毒罪惡,是祭奠至陰之物絕佳的貢品!


    當沾染萬蓮師血液的紗布入缸的瞬間,原本如死水一般沉寂的缸麵突然如烈火烹油一般,瞬間沸騰了起來,漸漸溢出缸麵,在地上汩汩流淌蔓延開來。


    萬蓮師壓根顧不得璨王了,他猛一轉身,急急朝著密室的出口奔去。


    可惜他斷臂的傷口還在不斷滲血,已經辨識了他血味的血缸,好比鎖定獵物的猛獸,突然響泉一般噴湧而起,巨大的血流在地麵匯聚湧起,恍如一隻大手,一下子便握住了萬蓮師的身體,然後如萬千猛獸嘶吼一般,將他拖拽入了缸裏。


    萬蓮師被那血流纏住,瞬間覺得那些獸血好似無數觸角鑽入了他的毛孔,汩汩貪婪地吸收他的血液。


    他雖然奮力掙脫,卻全無用途,最後在一片深不見底的血汙裏奮力掙紮,勉強才伸出了一隻手臂,死死抓住了缸的邊沿,然後露出半張臉,溢著惶恐的眼神,衝著慢慢走過來的璨王哀嚎:“主……主人,我盡心為您賣命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求您,放了我吧,我還能為主人賣命,我……我一定將那個崔小筱抓來!”


    他之前扔甩出去的人皮符,正貼在璨王的左臉之上。


    這符能瞬間控製住人,可是璨王卻似乎不受控一般,若無其事地朝著血缸走來。


    隻是他被符貼到的皮膚,如幹枯河床一般,迅速變得萎靡枯萎,皺皺斑斑,甚至顯出如死人一般的青白顏色。


    璨王頂著這半人半鬼的麵皮,獰笑著看著缸裏掙紮的萬蓮師,若無其事和地將那人皮符給揭開,扔甩到了一邊。


    當人皮符揭開後,他的皮膚又迅速舒展變得平滑,恢複了三十歲的活力模樣。


    他垂眸看著單手抓著缸邊用力掙紮的萬蓮師,陰冷一笑:“你以為本王不知你的心思?按理說,府外有人圍攻,再沒有比王府更安全的地方了,你卻哄著本王出府,意欲何為?難道你覺得能趁亂控製住本王,為你所用?”


    萬蓮師此時依舊哀嚎掙紮求饒,力證自己的清白忠心。


    可惜璨王不為所動,他隻是從腰際抽出一把精鋼的匕首,臉上的笑意散去,冷冷道:“連上神都不講仁義信用的年月,怎麽能指望你這種鬣狗有什麽忠誠?到底是本王奢望了……”


    話音未落,他的利刃已經揮了過去。隻聽萬蓮師一聲慘叫,他僅剩的一隻手掌也被斬落在缸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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