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來的軌跡,魏劫原本該在山穀裏遇到食屍獸,在師父唐有術的幫助下,勉強重創了那獸。


    最後食屍獸重傷而逃,大約是被蒼北鷹族撞見,正好抓來進獻璨王。有了這樣的奇獸,鷹族自然無暇去攪獵人王的局。


    可是現在,因為崔小筱的突然出現,她和魏劫聯手早早將食屍獸活擒交還給了衛家。


    蒼北鷹族因為沒有抓到什麽奇獸,就將主意打到了獵人王的身上,偷襲他準備截胡。


    結果他們攪局了昆侖山狩獵,害得獵人王不但沒有捕獲奇獸,還雙雙身負重傷……


    這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最後這兩夥被改變了命運的倒黴蛋紛紛前來求醫,竟然跟小筱這個攪局者在洛邑的巷子裏撞上了……


    想明白其中的因因果果關聯之後,小筱一時感慨頗多,這些因果糾纏,環環相扣讓她也甚是震撼。


    當她清了清嗓子,剛想勸解二位時,那雙方已經殺紅了眼。


    就在這時,巷子裏的紅煙愈加濃烈,仿佛是人們迸濺的血液引來的更多的濃煙,很快充盈了整個街巷。


    那些人本來就群情激奮,嗅聞了紅煙之後,似乎連眼睛都變紅了,手下的力道也愈加癲狂,在一聲聲淒厲慘叫聲裏,很快死屍橫滿了街巷。


    而那老者和鷹鉤鼻子,也互相刺中一劍,雙雙斃命了……


    那一個個落在地上的白燈籠,此時被鮮血浸染,變得深紅,在燭光的映襯下,顯得陰冷的巷子更加陰氣森森。


    此時立在巷子裏的活人,隻剩下魏劫和崔小筱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按著自己脖子一側的風池穴,守住本神……


    那紅煙似乎還不滿足,依舊縈繞著二人,不過這兩個人似乎並無不適,隻是提著燈籠依舊立在原地不動。


    就這樣僵持了一陣,巷子深處的一處宅院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白臉的小童立在門口,當看到幸存者居然是兩位時,似乎心有不甘幽幽道:“看病者請入……”


    說完這話,隻片刻的功夫,那小童便消失不見了。


    魏劫拉著小筱的手,提著白燈籠,跨過一具具屍體,進了院子。


    這院子看起來許久沒有住人,到處是雜草一片。當他們來到大堂門口時,一位端茶的矮個子侍女回頭看了看他們,冷冷道:“你們來的不是時候,家裏正好死人了,主人說,你們若是懂事,奉了白包就走吧!”


    說完那侍女端著茶,快步入了大堂。


    小筱和魏劫走慢了些,等入了大堂時,已經不見那侍女的身影,卻看見這大堂還真的掛著“奠”字,


    在大堂正中央,放著一口漆木棺材,此時蓋子緊閉,看起來有些恐怖。


    魏劫走了進去,伸手在棺材蓋子上用力敲了三下,然後道:“久聞鬼醫醫術高超,特來求醫問診,出來吧!”


    就在這時,棺材裏突然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有趣,有趣,今年來看病的好像還有點意思!”


    說話間,那棺材蓋自動挪開了,隻見一個滿臉胡子的老頭,穿著一件寬大不合身的壽衣,從棺材裏爬了出來。


    小筱有些無語地看著這位鬼醫,忍不住小聲問魏劫:“這位鬼醫的戲癮很大?”


    那老頭耳朵很尖,居然聽到了小筱的嘀咕,立刻尖聲問:“喂,小丫頭,你在說什麽?”


    小筱經曆了一夜的荒唐事,此時也是有些厭倦了,她打量著那老頭白細得過分的皮膚,有些無奈道:“閣下片刻的功夫,就分別扮演了開門的童子,送茶的侍女,還有現在滿臉胡子的老者……不就是戲癮很大?”


    那老者一聽,像個頑童一般原地蹦了起來,依舊死不承認:“胡說,那兩個明明是我的兒子和女兒!”


    麵對這樣無賴,小筱有些無力地將頭抵在一旁的柱子上,稍微振奮了些才道:“你那張白白的臉兒,不是塗個胭脂,或者戴上假胡子就能遮掩的。天色也不早了,你到底會不會看病,要是不看,我可就要走了!”


    那人聞聽此言,終於恨恨地扯掉了自己臉上的花白胡子,露出一張少年稚嫩的臉,


    他挽了挽不合身的袖子,瞪著小筱狐疑道:“以前的人入了這個院子,都是心緒難平的樣子。為何你們倆個氣定神閑,絲毫不見慌張?”


    魏劫垂眸看著他道:“你是說我們倆為何沒有中巷子裏的毒煙,與那些人殘殺在一處嗎?”


    他說完這話,看了看身邊的小筱,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從鼻孔裏扣出了兩個小綠團。


    原來這是魏劫從耆老山的山穀裏帶出來的解毒葉子。當初魏劫就是靠著這葉子抵擋住了蛇毒,


    小筱在聽到更夫的話時,就明白了當年的屠殺可能並非魏劫本意。


    她如今也算是有了諸多曆練,便是提醒魏劫,那巷子裏可能有些讓人迷失本心的東西。


    在她的提醒下,入巷子時,他們就揉葉成團,塞入了鼻孔裏,以防萬一。


    所以當巷子裏瘴氣彌漫時,人人變得心浮氣躁時,他們倆卻並沒有受毒氣影響。


    不過巷子裏的其他人顯然中毒甚深,最後自相殘殺,一命嗚呼了。


    小筱看著那少年害死了那麽多條人命,還有心思過戲癮,便擰眉問道:“你身為醫者,若是挑揀著救人也就罷了,怎麽還沒治病,卻先要害人?”


    那少年鬼醫向來見慣了阿諛奉承,點頭哈腰的求醫者,沒想到今日來的二位,卻硬氣得很,不但不急著求醫看病,反而倒過來提審起他來!


    他忍不住張狂大笑:“廢話,我看病是很費心神的,如此珍貴的機會,豈可浪費在那種短命鬼的身上,若不是逐鹿而出的優勝者,怎麽配我為他診病?”


    看來他挑選病人,將求醫者集中在一條巷子裏,如同養蠱一般,將毒蟲聚集,讓他們自相纏鬥,隻留下最後一個勝出者。


    怪不得近兩年鬼門大開這一天,菜市街口就要出現數具求醫者的屍體,看來也是這鬼醫的手筆。


    至於之前軌跡裏,魏劫立在屍推裏,應該也是著了這鬼醫的道兒。


    明白了這點後,小筱對眼前這個所謂神醫,隻有無比厭惡之心。


    就在這時,鬼醫的眼珠卻在他倆之間來回轉了一下,又開口挑撥道:“我的院中,隻能出去一個活人,可是你們卻是兩個,要不你們自己決斷,誰生誰死?”


    小筱卻笑了笑:“可我並不想找你看病了,我們的生死,與你何幹?”


    可是那鬼醫卻不幹了,一臉惱怒道:“入了我的院子,治不治病,可就由不得你了!治不好你的病,就任著你走出去,豈不是要砸了我的招牌!不行,今日這病,你不看也得看!”


    說完這話,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然伸手,一把扯下了小筱胳膊上的繃帶。


    小筱一直久久不能愈合的傷口,被這鬼醫扯得再次開裂,鮮血汩汩而出。


    而鬼醫則緊盯著小筱傷口四周焦黑的灼傷,有些興奮地瞪大了眼睛:“這……是天罰所傷!你居然能在天罰中全身而退?真是不簡單啊!”


    當他欺身而上,準備再靠近些時,小筱長指微動,一下子拔出了腰間的寶劍“與天鬥”穩穩地架在了那鬼醫的脖子上。


    這上古寶劍破土而出時,鑲嵌在劍身上的寶石吸飽了天罰能量,劍芒滾燙,遇神弑神,遇魔斬魔!


    那鬼醫哪裏能招架得住?被劍氣逼得是連連後退。


    小筱注意到,那鬼醫的側臉映在了劍身之上,竟然是半張……猙獰的骷髏鬼臉。


    此時再看鬼醫,被劍氣逼住的那半張臉,光潔的皮膚迅速枯萎,衰老得不成樣子。


    小筱知道自己果然猜得不錯,這個所謂的神醫……其實被附魔了。


    他被“與天鬥”的劍芒脅迫,已經抱頭爬在地,再不見方才操縱人生死的囂張樣子,隻連連哭喊道:“俠女,饒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原來這位所謂的神醫,其實原本不過是個庸醫,他幼年喪母,立誌繼承父業,成為一代名醫。


    偏偏他天資魯鈍,又是兀自逞強,十五歲時,趁著父親不注意,偷偷看診,無意中下錯了藥,害死了病人。


    結果父親替他頂罪,被發配邊疆,在半路之上,便重病而死。


    相依為命的姐姐為了生計,不得不遠嫁給一個六旬老翁為妾,最後卻被正室逼死。


    他無傍身之能,淪為乞丐,被人欺淩謾罵,無意中闖入了一處山洞,遇見了一隻附身魔,受不住那魔的誘惑,定了生死契,以自己剩餘六十年的壽路換來的鬼神之手,可以妙手回春,定人生死。


    而他的身體定格在了十四歲,身體也成了魔之棲身之所,一旦魔離開他的身,他就要立刻衰老而亡。


    隻是魔所謂的看病,不過用了偷梁換柱之法,用他六十年的壽路來給那些病患續命。


    而藥到病除,也不過是將病轉移到少年自己身上而已。


    他仗著自己附魔在身,有更多的病痛也不怕。


    而當看到那些病患感激涕零,誇他是神醫的話,就讓他自卑扭曲的內心產生了極大的滿足。


    隻是肉身的承載有限,他若是承不住太多的病痛,那魔便威脅要離開他,尋找新的宿主。


    他慌了神,隻能想法子續命。


    既然他自己的壽路不夠給病患續命,那麽便用別人的來填……隻是他的身體太羸弱了,看不了太多的病人。


    於是他便打著一年隻看一個病人的幌子,將慕名前來求醫者騙入巷子裏,再利用能讓人癲狂的毒霧讓他們自相殘殺。


    當鬼巷血流成河時,他身體裏的魔也得到了足夠滋養,便可以讓他再現妙手回春的神通,得到別人感激涕零的一聲讚歎……


    而在其他的時間裏,他像隻見不得陽光的老鼠,躲在第十九巷的老宅裏,一人分飾著亡故的父親和姐姐,仿佛還是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沒想到今日開診,如此不順!他被一個小姑娘用驅魔神劍架在了脖子上。


    不過最讓這鬼醫難熬的,不是自己被寶劍脅迫,而是崔小筱居然不讓他診病。


    第36章


    這鬼醫畢生所求,便是人們的敬仰讚許。哪怕他自己依舊是個庸醫,借用的醫術也不過是魔的力量而已,可他依舊可以沉浸在這種虛幻裏不可自拔。


    但是現在,這個姑娘居然清冷不屑地看著自己,就仿佛看著溝渠裏的臭水。


    這鄙夷斜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姐姐在瞪著蠢笨無能害死爹爹的他……


    這一刻,他因為心虛而恐懼,哭得淚流滿麵,一瞬間便被打回原形,重新變回以前不自信的樣子。


    “求求你,讓我給你治病吧,我一定會用心,絕對不會再醫死人……”


    小筱看著他那癲狂反覆的樣子,忍不住暗歎一聲:這身上的病痛固然難治,可現在看來,最難治的卻是人之心。


    依著她看,最需要救治的是這個借魔上身,滿足自己無妄虛榮心的庸醫才對!


    不過那鬼醫哭了一陣,突然想起了什麽,抬頭狡黠笑道:“不對,你不敢殺我!這世上除了我,可沒人能治好你的胳膊,嘖嘖,天罰之傷啊,看來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何必在我麵前裝聖人?”


    小筱也笑眯眯地湊近了些,同時用劍緊緊抵住他的脖子道:“是嗎?若真這樣,我寧可自斷手臂,也不需要你這樣狠毒之人來醫治!”


    說完,她揮動寶劍,便要刺入少年的鬼宮穴,一旦刺中,附身在他身上的魔隻能被迫剝離。


    可就在這時,這處鬼巷屋院的大門被人猛地撞開了。


    一大群人手持刀劍闖入了院子中。


    小筱轉頭一看,呦,還都是老熟人呢!


    隻見四大派的人馬,再次齊聚洛邑的小巷子。


    那為首的正是烏木峰的長須長老,一看到魏劫和崔小筱時,立刻皺著長眉道:“怎麽又是你們?你們在此作甚?難道……外麵的人都是你們殺的?”


    小筱連忙指了指她劍下的少年:“您搞錯了,這位才是罪魁禍首!”


    原來三大派接到了淩雲閣的書信,說是探查到洛邑城裏有古怪,每次中元節時,會有邪魔在菜市口大開殺戒。


    恰好去年時,烏木峰的一個弟子的親人前來問醫,也成了受害者。隻是當時不明所以,不知為何他會倒在洛邑的街頭。


    現在看了淩雲閣的書信,那弟子便在眾長老麵前哭訴,懇求同門查明真相。如此降妖除魔之事,自然是四大派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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