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細細思量,故意咳嗽,秦恕快步走來,扶太後起身,“您醒了?”


    太後“嗯”了聲,“叫你陪著我,怕是委屈你了,我這兒清閑,你們這些小孩子沒什麽玩頭,很是枯燥吧?”


    秦恕陪著她走到窗邊。


    福壽宮的花草都光了,什麽顏色也沒有,清寂的像被春日忘記眷顧的一方凍土。


    他目色深平,淡淡道:“還好。”


    太後笑了,“你倒是實誠,不是好也不說壞,寡言少語,你母親也是這樣的人?”


    蘇才人身份低微,幾乎沒見過太後,太後也對這個女人沒什麽印象。


    不過因為她生了這麽個兒子,才生出一點好奇的意思。


    提及母親,秦恕徐徐抬起下頜,“她話不多。”


    太後道:“看出來了。”


    好在話少,她也不愛話多的孩子,除了一個。


    太後挑眉道:“你知道寶寧吧,那孩子嘴巴甜,又愛賣乖,和你真真是兩樣的,她每次過來,我這福壽宮都亮堂了,等她下次來,逗你多說幾句話,沒人見了她是不喜歡她的。”


    秦恕目光微動,嘴角上揚一厘,“好。”


    午膳後皇帝前來探望。


    秦恕與他不親,要去書房讀書,太後挽他手道:“你坐在我身邊吧,你這麽大了,好教你父皇仔細看看。”


    秦恕便留下。


    皇帝進來時換了衣裳,免得帶進外頭粉塵。


    太後道:“皇帝來了。”她推了把秦恕,“去叫你父皇。”


    秦恕依言,神情溫淡有禮,少年人棱角未顯,中成平和,叫皇帝多看了兩眼。


    他思索了一會,才依稀想起自己的確有這麽個兒子。


    皇帝坐下,隨口問道:“今年幾歲了?”


    “十三歲。”秦恕答。


    皇帝“唔”了聲,“不小了。”


    太後笑吟吟,“這孩子字寫得著實不錯,剛才還在練字帖,認真的很,可依我看,他的字還要練什麽,可以自成一派了。”


    皇帝風雅好書畫,聞言不禁又多看秦恕兩眼,“母後說得朕都好奇了,取來朕也看看。”


    宮人將秦恕剛才的字奉上,皇帝看了一會,笑道:“的確不錯,筆力不弱,已有風骨。隻是——”


    皇帝沉吟,“你近來同寶寧走得近,你們二人一道習字了?”


    秦恕受了誇讚神情如舊,隻有聽見“寶寧”兩個字時,眼皮往上略提了提,“不曾。”


    皇帝笑著搖頭,“那還真是奇怪。”


    太後問:“怎麽了?”


    皇帝指著秦恕字跡道:“寶寧的字進步突飛猛進,我上回看了她的課業,字跡竟與秦恕有幾分像,雖然能看出是兩人之手,但筆鋒之間,實在像承於一脈。”


    秦恕漆沉的眼往下垂,隱去淡淡笑意。


    嶽金鑾……又偷學他的字了?


    夢裏也有這橋段。


    他將字畫送去書畫院待裱,嶽金鑾偷摸竊走,徹夜苦練,次日一早再還回。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實則他的耳目都知道,一五一十轉告了他。


    秦恕心裏門兒清,卻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放縱她,養了她一手遺傳自他的字。


    她瞞著他的事,他這七年裏,一件一件,全都知道。


    --------------------


    作者有話要說:


    秦恕種了顆小白菜。


    他沒日沒夜等著小白菜長大好下鍋,可總有人想偷他的小白菜。


    秦恕某天打飛第十八個小偷,把搶回來的白菜放回挖好的坑裏,惡狠狠威脅,“你再敢跑,我打斷你的白菜腿!”


    小白菜嶽金鑾:“ qaq我、我再也不敢啦,我隻給你一個人吃,隻給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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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太後就著宮人的手呷了口茶, 笑道:“這孩子竟與寶寧投緣嗎,我隻當他性子悶,寶寧不喜歡。”


    皇帝也笑, “這都是孩子間的事,要問就得問他們了。”他說著, 側目打量秦恕, “你覺得寶寧如何?”


    秦恕目色溫沉,隻答兩個字, “極好。”


    太後嗔怪,“怎麽在你父皇跟前話也這麽少,真是個傻孩子,多說幾句, 便是多誇誇寶寧也行。”


    太後實則僅是隨口一說, 秦恕居然真的開口誇起來。


    “她很好,心地善良、才貌雙全、溫柔可人, 兒臣很喜歡她。”


    秦恕一板一眼的說著, 語調輕和而平緩,好像在認真細數嶽金鑾一樁樁無人可比的優點。


    才貌雙全是真的,但心地善良和溫柔可人……


    皇帝和太後:?


    秦恕說的和他們認識的嶽金鑾是一個人嗎?


    太後用袖子掩口, 假裝打哈欠, “秦恕,不必說得那麽誇張,你父皇不喜歡太誇張的人。”


    秦恕彎眉看她,福壽宮雖然缺了春意,但他一笑, 便占盡了三分春日和煦。平日的疏離冷淡,因這一笑, 全化了。


    “孫兒沒有誇張,嶽金鑾在孫兒心中,正是這樣的人。”


    這下太後也無話可說了,眉頭困惑皺著。


    皇帝一向寵嶽金鑾寵得沒邊,聽了倒是哈哈大笑,“寶寧若是知道你這麽誇她,尾巴怕是要翹上天去。”


    秦恕心道,是。他養的這隻小孔雀,最是自矜得意,若真聽見了,不知該有多驕傲。


    那便讓她驕傲去吧。


    他寧願她永遠驕傲,也不願她失色墮入苦海之中,被泥塵所陷,洪流所脅。


    嶽金鑾,要永遠幹淨、漂亮、充滿光明。


    皇帝又問了幾句太後的病情,太後一一回了,倏忽擱下茶盞,溫聲提道:“這孩子的母親,七年前便過世了。天可憐見的,也沒個人撫養,這些年疏忽他了,哀家看著都心疼,好歹是天家子,怎麽能沒人照應著?”


    秦恕這些年的經曆,太後都打聽了,怪叫人鼻酸的。


    皇帝遲疑,“母後的意思是?”


    太後握住秦恕的手,她的手金貴細滑,保養得宜,戴著玉鐲金戒,卻比那些粗糙肮髒的手更有溫度。


    “哀家的意思是,宮中嬪妃高位,年紀也都不小了,有子嗣的不多,也都還算太平安分,伺候皇帝這麽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晚年若沒個傍身的子嗣,多少孤單可憐,正好這孩子也沒了母親,不如就挑個知書達理的昭儀、婕妤之類的,且先撫養著他。待來日秦恕開牙建府,再為他擇個心性好的閨秀成家。皇室血脈,可不好叫外麵人看笑話。”


    前朝沒了母親的皇子,大多都會指給高位嬪妃撫育,這朝不過五位皇子,除卻太子與秦恕,其他三位皇子母親皆在,家世不俗、位份不低。


    太子自然不會認嬪妃當母,便指剩秦恕沒有母親。


    蘇才人死時,內廷本應呈報上去,請上頭為小皇子重新擇母的,但當時不知怎麽耽擱了,秦恕便被疏忽下來。


    太後要求與理由都得當,皇帝自然不會拒絕,隻道:“母後往常都極少問後宮事務的,今日倒為這孩子破例了。”


    “嗯,”太後拍拍秦恕的手,“我與他投緣,何況我是他皇祖母,怎麽好對他的事坐視不理?”


    皇帝朗聲笑道:“既與母後投緣,不如便由母後撫養,母後是高門世家出身,當年可是一筆一劃教朕讀書寫字的,撫養個皇子,也不算難事。”


    太後擺手,“哀家年紀大了,早沒當年精力了,還是為秦恕踏實尋個母妃的好。皇帝心中可有人選?”


    宮中除卻嶽貴妃位份最高,之下有江妃、劉妃、唐妃,除了江妃,都有兒子了。


    江妃是太子小姨,不能當秦恕的母親。


    再之下就是幾個昭儀婕妤,沒什麽印象……


    皇帝思量半天,也沒物色出合適的人選。


    他這些年獨寵嶽貴妃,早已不太記得宮中其他嬪妃的模樣性格了,加上這是太後提的主意,不能草草為秦恕選個母親了事。


    “待朕回去想想。”皇帝拍了幾下膝,搖頭道:“這一時半會,還真想不出個人來。”


    為皇子擇母也算大事,一時半會敲定不了。


    太後頷首,“皇帝慢慢想,這孩子先在福壽宮陪我陣子,等定了母妃,再去拜見不遲。”


    皇帝離開時,特意拍了拍秦恕的肩膀。


    少年看似清瘦,但真正把手落在他肩上,一隻手掌卻完全包不住了。


    皇帝不免有些恍惚,他老了麽?


    印象裏都不過是還小的一群孩子,何日長得那麽高、那麽大了,再過幾年,怕是有他高了。


    尤其是這個一直被他忽略的三子。


    雖然無人關心,卻出落得很好,真是難得。


    “多陪著你皇祖母,辛苦你了。”


    秦恕眉骨輕挑,目光隻及皇帝鼻梁,不往上去一寸。他語氣生疏的像談論著一樁課業論題,隻有公事公辦的理性沉靜,而無一分父子之情。


    “兒臣知道了。”


    皇帝訕訕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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