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熱的天,坐在這裏吃餛飩,有這麽好吃嗎?”


    水匪小妹愣了一愣,手微微一抖,滿勺柔糯餛飩皮“咚”一聲,重新掉入了碗中高湯裏。


    藺幽文猜想她幃帽下的嘴一定吃驚地張了開來,說不定還眨了眨眼,擺出驚訝難受的神情,接下來可能就要拉開嗓子,飛快說些之前那些誰也聽不太清,卻誰也都能理解點意思的囫圇話——


    果然,水匪小妹似乎很快就找到了狀態,頓了一頓,立馬就急聲高調道:“你們為什麽要跟蹤我們我們也是有苦衷的求求你們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這飛快的語氣,奇怪的說話節奏,簡直和在甲板上一模一樣。藺幽文卻也沒有跟著她的思路走,隻是自顧自又問道:“我問你這餛飩皮有這麽好吃嗎?”


    水匪小妹飛快道:“求求你們我和我大哥是有苦衷不得已的放過我們……”


    藺幽文大聲道:“我隻是在問你餛飩好不好吃!?”


    水匪小妹沉浸地道:“……你們一定是好人所以一定能體諒到我們兄妹吧我們真……”


    藺幽文無所謂道:“我隻是想問下餛飩皮有好吃到這種程度嗎?”


    “……求求你們別再靠近真的不是我的錯我們都是被逼無奈可是我們也不想啊求求你們所以別再來——”


    ”你餛飩為什麽不加料——“


    “咚!!!!”


    一聲巨響猛地炸起,水匪小妹忽地毫無前兆撩起桌子,乒裏乓啷碗勺落下,撒了一地濃醇高湯,白花花的餛飩皮翻落在地,混著細膩瓷腕碎片,向外殘破散開。


    司空臨卻已跟在後方搖箭而起,飛速而穿,電光火石間倏然越過猶自飛在半空的湯水,筆直刺入水匪妹妹肩膀,爆出一陣碎裂金光。


    “你好。”


    他一腳踢開向他和藺幽文跌來的桌子,親切地笑了笑道。


    “你們怎麽這樣我不是說我是無辜的嗎……”


    水匪小妹一咬牙,小臂不斷顫抖,箭口破開了她幃帽一端,隱隱約約露出裏麵深藍色的血,混著箭上金光塵屑,引得她半邊身子都痛歪了下去。


    她忽然間就好似不會戰鬥了一般,整個人都沒有了之前在水上時的活力。隻是一箭,便已被擊潰在地,似是完全沒了還手能力。


    這是否是因為她所使的的功法需要靠近水才能生效,而這裏卻隻有一碗灑在地上的厚重濃湯,她便也起不了超過這碗湯的作用?


    藺幽文卻已趁時走到他們的身後,反手抄起匕首,猛地就往癡坐在一邊的水匪老哥頭上重重砸去。


    ”咚“


    隻見到一個倒了地,一個半倒了地,半地高湯混著點點藍血,滿地的白色碎瓷混雜著些許藍紗布料。


    藺幽文冷冷道:“他們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最先過來隻不過是在問他們為什麽要吃不帶餡料的餛飩皮,他們卻隻自顧自說話。”


    司空臨笑了笑道:“他們當然不會吃完整的餛飩。”


    藺幽文困惑道:“為什麽?”


    司空臨菀爾一笑,道:“因為他們兩個是在水上打劫的水匪,所以向來隻有他們請人吃餛飩刀削麵的份,所以就算他們自己嘴饞,也隻能吃些餛飩皮過過癮——這就是忌諱呀。”


    …………


    謝棲露和老張等人聞訊趕來時,水匪小妹已不再哀嚎。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藍色的手探到帷帽裏麵,可憐兮兮地抹著臉,似是在啼哭。


    一旁已經有人群已經圍成了一個圈,把他們兄妹兩個和藺幽文司空臨困在中間,指指點點。


    他們甫一聽到吵鬧動靜,便趕忙打開各家緊閉的店門,火急火燎通知懶散在家中的鄰友,浩浩蕩蕩圍觀在了一旁。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活力,竊竊說著話,勉強壓製著一顆顆興奮的心,帶著期待與好奇,不斷來回打量觀察著當事人臉上的表情——


    可算來事啦!


    誰碰上這樣的熱鬧會不高興?


    司空臨微微一笑,衝著老張幾人招了招手,高聲道:“張道友於道友,在這裏呢!”


    老張身軀微微一顫,也高聲道:“欸,來了!”


    其實他們兵分幾路,隻不過是為了在這條街上找上一家看得過去的館子,滿滿足足吃上一頓散夥飯。老張和老於在先前就已做好決定,要在這裏和藺幽文分道揚鑣,踏上歸路。


    隻是誰叫藺幽文打探消息打探到兩個在大熱天中午吃素餛飩皮的人身上,這不搞出熱鬧還有哪種人會搞出熱鬧?


    藺幽文抱著手站在一邊,冷眼看著水匪小妹頗有節奏感的哭泣和水匪老哥裝傻充愣的表情,心裏也不知道是煩躁還是無聊,突然也發起了呆,心思不知飛到哪裏去,想著些什麽。


    人群自動給謝棲露和老張幾人讓開了一條小路,藺幽文他們已僵持太久,是時候來些新鮮血液了!所以他們伸長脖子,放亮招子,高高興興充滿期待地看著謝棲露幾人,簡直不敢放過謝棲露幾個嘴角輕微最輕微的一絲抽搐!


    “嗚…”


    輕輕一聲“試音”響起,謝棲露幾人果然沒有讓他們失望,才一進入圈內,水匪小妹便突然間從桌子邊就彈跳起來,迅雷不及掩耳撲向了謝棲露小腿,飄飄長袍一甩,嗓子嗚咽了兩下,立刻就嚎哭了起來!


    果然要開始說故事啦!


    眾人屏息凝神,“萬千”目光矚目,塌成一坨的餛飩皮恰似鮮花,碎裂成粉的白瓷鋪了滿路,水匪小妹意怯怯,聲慢慢,被簇擁在了正中間。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她帶著哭腔,說起了第一句——


    “我最先不過也是個江流兒,被裝進籃子拋棄在水流之中,湍急的江水幾乎就要將我吞沒,”


    幾人瞪大眼睛,幾人嘖嘖稱奇,謝棲露滿臉發黑,顯然這平淡無奇的第一句話並沒有引來許多效果,在場眾人並沒有對這種孤兒抱有多大憐憫。


    水匪小妹手指蜷縮,深吸一氣,再接再厲,企圖吊起情緒,染起氣氛,連忙用飛快的語調大聲說起了第二句——


    “好在天不亡我,我還是被人撿了起來。隻不過……撿起我的卻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些人和妖獸的後代!”


    宛若長劍穿破心,恰似飛石落雙鳥,水匪小妹漂亮的一句話瞬間切入了重點,挽回了第一句話的頹勢,成功拉到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他們開始不斷竊竊私語,憐憫地看著她,悲哀地議論她,好奇地打量她,最後還是驚奇壓過了一切,紛紛忍不住撩開嗓子,直接光明正大地討論了起來——


    “人和妖獸怎麽有的後代?!”


    水匪小妹低頭哀歎,娓娓道來:“那準確地說,是有一撮人練了奇怪的功法後,不當心化形變成了妖獸模樣,生活在了水裏。他們的同族卻沒有放棄這些變成妖獸的人,依舊世世代代守護在一旁,生活在一起。‘


    勁爆的消息頓時讓人群一陣舒爽,他們不約而同發出一聲驚歎,聽得各個在心裏咬牙切齒,麵目猙獰,一邊思考著這事是真是假,是什麽原理,一邊卻仍然強心壓製著內心饑渴一樣的好奇,目光灼灼打在水匪小妹身上。


    她已經成功將她變成了有雁鎮商街道近一周的焦點!真是厲害。


    她在心裏會對此感到一絲奇怪的成就感嗎?隻見水匪小妹綿綿軟軟擺了擺手,似是在等著什麽一樣,又調整了下姿勢,忽地輕輕撥開自己的帷帽。


    一時間隻覺眾人目光眼光齊聚,她又頓了一頓,倏然將藍紗用力向上一掀,露出了自己的本來麵目——


    扁平的五官,拉開的眼距,青藍色的皮膚,向外突刺的牙齒,這赫然是一張七分似人,二分似魚,一分誰都不像的魚獸臉!


    隻聽她輕輕抽泣道:“所以我被救上來後,他們也教給我了這改進後的功法,想要叫我能夠變成半人半魚,既可以和江裏的已變成魚獸的同族交流,也可以和他們在岸上守護著的人溝通!”


    “好狠的心呐!”


    “這還是人嘛!!”


    “怎麽忍心叫小孩去做這種實驗啊!!!”


    人群又開始七嘴八舌議論起來,水匪小妹慢吞吞搖了搖頭,擺手就道:“諸位請聽我說,其實他們並不壞,他們是一群好人,這些功法他們自己也在練,是當我是自己人才會也傳給我的。”


    她一雙大眼睛裏噙滿了淚珠,分開的眼距正好叫兩邊的圍觀群眾都能夠清晰瞧見。隻見她張了張魚一樣的厚嘴,似乎又要講話,卻突然有人大聲插嘴,打斷了她的行為。


    “你是妖獸?”


    夕鵩滿麵陰沉,獨自站在餛飩攤渾暗的頂棚下,陽光穿過擋板在他的臉上割出幾道陰影,讓他看上去仿佛有些猙擰。


    “我……”水匪小妹楞了一楞,遲疑道,“我不能算是,這說到底其實也隻能算是一種功——”


    夕鵩更加陰沉道:’我看你的樣子,已經不能算是個人。“


    水匪小妹皺了皺眉,似乎是在不滿夕鵩打斷她的節奏,輕輕咳嗽了一下,又重新拉開嗓子,回到自己說話的語調節奏上去,隻對著人群道:“我被救起來之後,就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生活雖然不算十分開心,但也衣食無憂。”


    夕鵩冷冷道:“衣食無憂去做水匪?”


    水匪小妹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滿麵愁容淒慘,尖尖的牙齒咬著嘴唇,終於忍無可忍,眼珠分別向兩邊看去,驟然提高音量,大喊大叫道:“那也是有原因的!我!”


    你?


    眾人瞪出眼珠,拉下下巴,拋開腦袋,繃緊耳朵神經,總算迎來了這場爭吵的關鍵時刻!他們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卻還嫌身邊麻雀吵鬧!


    有人揮了揮手,想要把這群在地上討食的麻雀施法趕走。


    有人卻已貼心地運起冰冷冷一串微風,替他們把麻雀撥開。


    “吱嘰——”


    小鳥不滿地撲騰起翅膀,怨恨地看著罪魁禍首一眼,難受地被冰風攆在屁股後麵趕著走。身後突然起了一大陣動靜,它們嘰嘰喳喳叫著,是否心裏也有些不滿,想留下來聽完水匪小妹精彩的演說?


    隻見它們心不甘情不願地飛過餛飩攤,慢吞吞飛過變得空蕩無人的街道,飛過一塊枯樹和碑林,冰風倏然而止,它們便也準備停下——


    “咚!!!”


    一聲巨響猛地從地上炸起,碎珠水流從下往上遽然而來,激烈蕩烈開來,沾染打濕細羽。


    它們“吱”的一聲慘叫,集體拉開角度,拚命向外散去。


    底下,石碑正中,一灘爛糊黏稠的藍水自地裏源源破出,咕嚕嚕向外冒著厚重泡沫,一隻手不斷來回衝刷著藍水,“啪”一聲,重重從泉眼鑽出拍在了地上。


    “還好逃了。”


    水匪小妹嘀咕著什麽,從爛泥一樣的藍水裏拔出了身子,臉頰仿佛融化了一般,向下掉著水漿,又回身在水裏來回攪動手臂,忽地往下一探,整個人屏住力氣,將不斷掙紮著的水匪老哥撈了出來。


    “那個穿黑衣服的人怎麽搞的這麽嚇人,害的我話還沒講完,隻能倉促借著那一點點湯汁逃走。這裏水這麽少,我該怎麽辦。”


    她自言自語著,手溫柔地將水匪老哥臉上的藍水輕輕拂下,寬眼裏落滿柔情,大嘴微微咧起。


    “大哥,我真的不想動手,雖然那個黑衣服的人阻撓了一些,但我覺得我們的任務已經算是完成了。真的不必為了那些人做到那種程度。所以我暫時把你神智封印了起來,希望你不要怪罪我!”


    她說著說著,忽然皺了一下眉,似乎是身體突然開始痛苦的樣子,兩隻眼珠向不同方向撇去,整張臉看起來麻木難受。


    “我知道錯了……所以大哥你再忍忍,一切都會好的……”


    她囈語一般癡癡說著隻有自己能夠懂的話,這裏不知是城中哪片怪地,周邊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蕭瑟荒涼。


    孤冷的石碑靜靜包圍在她的身邊,地上飄來散漫暗淡的燭光,兩三片枯黃的落葉堆在她的腳邊,藍水已經褪下,隻餘一層幹透後的薄膜附在地上,就像是在地上開了一個異色的瘡口,好不惡心。


    這裏就連風都隱隱透著涼感,仿佛裏麵混雜著冰渣子,慢慢吹過她的身邊,讓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


    接下來怎麽辦?她是該老實回家,抑或是繼續在這裏碰運氣?她不知道,所以她還是和她的大哥呆呆站在這裏,一個站,一個坐,兩眼空虛無神。


    風裏忽然透出聲音——


    “你們好……”


    她輕輕打著抖,點了點頭,道:“你好。”


    風繼續道:“你們在這裏很久了嗎?”


    她道:“並不是很久。”


    風笑了笑,道:“你們主要來這裏做什麽的?”


    她呆愣道:“我們來這裏是討口飯吃的——”


    “強行搶劫把飯討過來的那種討飯嗎?”


    一個聲音驟然亮起,隨著風愈發寒冷,讓她更是渾身冷汗透涼,身子突然無力,幾乎癱倒在了地上。


    她慢吞吞,一點點,幾乎拖延地回過頭,隻見一個紅色身影站在石碑林正中,陽光撒下,讓她看起來鋒芒正盛。


    隻聽藺幽文繼續開口道:“抓人!趕緊投降回去把故事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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