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早已不似當初無憂無慮的日子,她身為都陽侯府新寡,若非這回長公主正好在一旁,且自己先前也不知天子會在此處,照著規矩來說她一外命婦不應當在這樣隨意的情況下見天子的。


    更遑論坐在此處與天子對弈。


    可她心中糾結長公主似是全然不知,反而從一旁拉了把椅子來,就坐在她身邊,眼中帶著期望,一副希望她贏了天子,替她報仇雪恨的模樣。


    “殿下……”她心中遲疑,便也遲遲未動手去拿那黑子,反倒是猶豫片刻後張口想說什麽。


    “伯夫人不必拘禮。”天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拘謹,半晌後溫聲開口,“你代皇姐與朕下一局便是。若不然,今日她定然不會讓朕離了這安陽殿了。”


    他說著還提了句朝政事忙,早結束他便能早些回紫宸殿。


    長公主聞言也在一旁道。


    “對對,靜姝你趕緊幫我殺他個片甲不留,這樣陛下輸了,我心裏頭這口氣也就順暢了。”


    眼見他二人都如此坦蕩,並未覺著有何不妥,關靜姝心中那點尷尬便也逐漸消去。


    幾息後輕輕伸手,從一旁的棋盒中撚起一子,接著垂眸在棋盤上看了幾眼,便落下一子。


    “咦!”一旁的長公主見狀不由地驚呼一聲,“原來還可以下在這兒,我怎麽一直沒想到!這樣黑子就還有機會反敗為勝!靜姝你快告訴你為什麽要走這裏?”


    聽得她的話,關靜姝原本微抿的唇徹底放開,接著微微側頭,和對方低聲說了幾句。


    她沒注意到的是,在她轉過頭的時候,原本專心看著棋盤的天子忽然抬頭,往她那兒瞧了眼,卻又很快收回了視線。


    之後的每一步,兩人都下得有來有回,和先前長公主被單方麵壓製的場麵完全不同。


    而比起長公主每一步都要想上半天,關靜姝幾乎是隻要看幾眼,便知道下一子落在何處。


    引得長公主時不時便會在旁邊誇她厲害。


    雖然聽著很有意思,但……也是真的吵。


    最後,天子終於忍無可忍,抬眼看向她。


    “皇姐,觀棋不語真君子。”


    長公主聽得這話,似是回過神來一般應了聲,說自己不會再說話。


    可在關靜姝未注意時,她略垂下的眼中閃過一絲不高興。


    ——過河拆橋!


    她心裏想著。


    明知道她不喜歡下棋,還非要她來,這會子心上人在跟前了,倒嫌她聒噪了!


    男人,哼。


    但這話她也隻敢在心裏想想,沒說出來。


    心中正念叨著,便聽得身邊的關靜姝發出句低低的疑惑聲。於是抬頭一看,便見天子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白棋,似是不打算再下。


    “咦,還沒結束啊?”長公主特意看了眼棋盤,發現這局還沒到尾聲,白子和黑子之間尚未分出勝負,也不知天子為何忽然停下。


    天子卻隻是溫和一笑,接著徑直伸手。


    “天太冷,這燎爐的炭火有些不夠了。”說著便親自掀起那燎爐的蓋子,又夾起一旁的炭火往裏放了放,又撥了撥,最後才重新蓋上,“新添些炭,這樣也暖和些。”


    他說這話時,麵上神情未變,可在加完炭火後,指尖卻一推,將那原本放在一旁的燎爐往關靜姝的方向推了推。


    “繼續吧。”說著再次執起白子。


    關靜姝見狀卻一怔,幾息後才緩過神來應了句,接著繼續方才的對弈。


    一旁的長公主沒再開口,視線卻一直盯著關靜姝的指尖。


    那原本因著離開了手爐而有些冰涼泛青的指尖,在燎爐炭火的作用下,逐漸又恢複了紅潤的顏色。


    而當她轉頭看向對麵的天子時,對方卻隻是微微垂目,似是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棋局上一般。


    亭外白雪紛飛,亭內的煮茶爐子上的鐵壺發出細微的咕嚕嚕之聲,昭示著裏麵的水已經沸騰,而桌麵上的燎爐,也是不是響起細小的“劈啪”聲,和亭外淩冽的朔風形成鮮明對比。


    作者有話說:


    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第十九章


    最終,這局對弈是關靜姝勝了。


    “朕輸了。”天子修長的指尖本來撚著一顆白子,可當看見關靜姝黑子落下的位置後,他輕歎一聲,接著從善如流地放下手中的白子。


    “靜姝,你贏了!你好棒!”沉默了良久的長公主這會子終於能夠再次開口,看著眼前的棋盤,她整個人都顯露出高興的模樣,“果然還是要你出馬,才能贏得了陛下!”


    相比起她的興奮,關靜姝則又變得有些略顯拘謹起來。


    “殿下謬讚了。”她說著輕聲開口,“不過是一時撞了運罷了。”


    原本她也沒想著自己真的能贏,畢竟她還記得曾經陛下在棋術上的造詣不低,可不知怎的,今日這半殘之局,卻贏得並不算難。


    想著自己竟一把勝了天子,她心中自然有些不安。


    好在天子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合適,反倒是看著她溫聲開口。


    “多年未曾對弈,伯夫人棋藝愈發精進了。”


    長公主附和道:“確實,比我厲害多了!”


    關靜姝便忙起身一福,說不過是微末技藝,比不得聖上。


    她說這話時,瞧著便是一副惶恐的模樣,整個人也低著頭,不曾抬起。


    自然也就錯過了天子見了她這模樣時,麵上微微顯露的沉鬱。


    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伯夫人不必多禮。”他說著伸手,似乎想扶對方,可剛抬手,似是想到什麽,便又生生收了回去,接著道“眼下棋局已結束,朕也該回紫宸殿理政了。”


    說著便要離開。


    “陛下等等。”還不等對方邁出步子,長公主便忽地開口叫住對方,“先前說好的,若是我勝了,便有彩頭的。”


    天子一頓,轉回身子看向她。


    “皇姐問朕要彩頭?”


    言語之間頗有些意外,似是沒想到這樣情況下,對方竟還惦記著彩頭的事。


    “陛下,天子一言九鼎,您不會想賴了不給吧?”


    天子有些被氣笑了。


    “皇姐,你先前連輸三局,若非阿姝……伯夫人代你與朕對弈,想來這局敗的依舊是你。”天子說這話時,微微抬眼看了站在對方身旁垂眸的關靜姝,在確定對方並未聽見防擦他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阿姝”時,才略放下心來,“朕就算真要賞個彩頭,也應當是給伯夫人。”


    “那剛好!”長公主話接得特別快,似乎一直在等著對方說這句一般,“反正都是彩頭,給誰都一樣。既然是阿姝勝了,陛下將這彩頭給阿姝正好。”


    “……?”原本一直沒作聲的關靜姝有些懵。


    天子也是一怔,看向長公主時,卻見對方朝自己使了個眼色,仿佛在示意著什麽。


    片刻後,天子回神,心中驟然浮現一樣東西,可還不等他開口,關靜姝便先一步道。


    “不過是僥幸贏了一局棋罷了,妾擔不起殿下與陛下原本定下的彩頭,還請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說實在的,她也沒想到長公主居然還和天子定了彩頭這事。


    原本她驟然勝了天子心中便很是忐忑了,如今長公主還替她像天子討要彩頭,她又如何當得起?


    長公主見她這樣,便拉住她的指尖道:“不過是個彩頭罷了,不必急著拒絕嘛。況且你本來就贏了,這彩頭拿的理所應當。”


    關靜姝張了張口,“可……”


    “皇姐說得對。”這時天子溫和的聲音讓關靜姝將餘下的話都壓回腹中,安靜聽著對方說,“這局是朕輸了,朕應當給伯夫人彩頭。”


    鑒於眼下此處隻有他三人,天子便道。


    “還請伯夫人稍等,朕很快便回來。”


    眼瞧著天子寬厚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紛飛的雪花中,連把傘都未曾打,關靜姝心中想的第一件並不是對方為何要自己親自出去,反倒是……


    “陛下他不撐傘不冷嗎?”


    也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情,關靜姝下意識說了這麽句,長公主一聽眼波一轉,唇邊不著痕跡地勾起一抹笑,接著方道。


    “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奈,“靜姝你也知道,先帝尚在時,每每到了落雪的時日,那時尚是儲君的陛下便總是喜歡冒雪走來走去,說了多少次都不聽。唯一一回陛下願意撐傘好像還是……”長公主說著頓了頓,似是在思索,幾息後才有些恍然地接上方才的話,“哦對,好像是靜姝你勸的他,他才願意撐傘的。”


    說到這兒,長公主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句怎樣的話,反倒頗為感慨地道:“說起來,以前還是你和陛下的關係好些,我這個做皇姐的,總是叫他不動,也隻有你,才能讓那時的陛下多聽幾句了……”


    “殿下——”眼見對方越說越離譜,關靜姝忙開口,“還請殿下慎言。”


    “啊,我……對不住對不住。”長公主似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忙道,“我一時忘了,靜姝你別往心裏去。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就當我剛剛什麽都沒說吧。”


    關靜姝抿唇,不知回什麽好。


    分明心中應當對長公主那番話感到不悅的,可不知怎的,在聽了對方說的後,關靜姝的腦中不自覺便浮現了以前的那些場景。


    那是她還未出閣的某年冬日。


    那天的雪和今日比起來不遑多讓,甚至雪花片還要大些,她受那時還是安陽公主的殿下邀請,入宮陪對方消遣,恰好那時的太子也在,三人便在已經有些結冰的太液池旁玩了許久。


    天際的雪花如同柳絮紛紛揚揚地落下,不多時便在三人身上攏了層銀白。那時的關靜姝不似眼下這般畏寒,又因著和長公主跑跑跳跳不知多開心,一停下來四肢都是溫熱的,自然不覺著涼。


    可太子不一樣,彼時太子才剛害了場病,好了沒多久,故而比起她二人,自然是更受不了那雪花落在身上後化開的冰珠的。一旁跟著的內侍們也急得不行,尤其是周成,手中捧了大氅和傘,苦口婆心地勸對方擋著點,卻都被太子回絕回去。


    理由是皇姐和關靜姝兩個弱女子都不怕,他一個大男人怎麽能怕冷?


    “哎唷,我的太子殿下,您這不是身子剛好嗎?”周成臉都皺成苦瓜了,“這要是身子骨康健的時候,哪怕您去湖裏泅水呢,小的也不敢勸您多穿點啊。”


    泅水什麽的自然是誇張的說法,不過周成說的也在理,太子身子骨剛好,確實不能像關靜姝和長公主那樣,冒著柳絮般的大雪,在冰天雪地中肆意奔跑嬉鬧。


    這若是又有個什麽好歹,隻怕整個東宮的人都要折進去。


    可偏偏,太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就是不愛穿那厚厚的大氅,更不想撐把遮雪的傘,瞧上去叫人笑話。


    這邊周成勸了半晌不見成效,最終不得不厚著臉皮去求安陽公主。


    “找我有什麽用?”安陽公主嘖了一聲,“我平日裏勸他還勸得少了?他什麽時候聽進去過?”


    周成當然知道確實是這樣,可眼下他著實沒了別的法子。


    安陽公主本來也才念叨自己這個皇弟整日不愛惜身子,還不聽勸,結果說著說著,也不知想到什麽,便忽然喚了聲靜姝,把離她不遠處正在賞梅的關靜姝叫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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