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四年了,連個電話都懶得打的兒子,現在得在局子裏,坐在小板凳上,捧著書本聽他爸爸講《刑法》了?


    雖然既傷心又難過,可林珺也忍不住要說聲活該,擱了掃帚,她說:“你早點回吧,我改天帶點東西,專門去看他。”


    她轉身才要走,男人忽而壓了過來,於身後攬過來,啞聲問:“到底是什麽,林珺,你想要的到底什麽?”又說:“如果我是二十歲,我可以慢慢猜,因為我有大把的時間,可我已經45了,林珺,我不想把時間耗費在猜你的心意上。”


    有六年了吧,從妍妍出生,他們的關係從如膠似漆驟然降到一個冰點,顧謹就再也沒有碰過林珺了,他們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此時顧謹突然抱過來,林珺整個人一僵。


    曾經,是顧謹在盡心照料妍妍,沒有讓她熬過一回夜,可他從妍妍出生後,對她就沒有了男性對女性的衝動了,這是她自己造成的,她因為抑鬱症,因為那個孩子而疏忽了丈夫,疏忽了別的孩子,自暴自棄,也沒拿自己當女人看。


    其實是源於她的自負,她是個醫者,覺得自己必定能逆天改命,救活妍妍。


    可事實證明她不能,她還為了救妍妍,疏忽了兒子們,也放棄了自己。


    而在這一刻,林珺突然覺得自己又是個女人了。


    她回頭,蹭上男人的額頭,他身上還是她熟悉的味道,還能叫她想起倆人久別重逢時,抱在一起的悸顫。


    “複婚吧林珺,就算你不愛我,也得為了孩子們考慮,小民和小憲就是因為家庭的破碎才會誤入歧途的,你總不想法典和半夏也走他們的老路吧。”顧謹唇貼在林珺的鬢角,喃喃的說:“夫妻教育孩子,在於相處,於相處中言傳身教,你回想一下,咱們在一起的時候,小民和小憲是什麽樣的,在咱們離婚後呢……”


    大道理林珺都懂,可她就跟大冬天被潑了一身冷水似的,混身的悸然陡然散去,看著顧謹時,隻剩四個字:索然無味。


    鬆開前夫,她說:“天太晚了,你也別回政大了,去隔壁跟你大兒子湊和吧。”


    可她欲走,顧謹又把她掰了回去,雙目沉沉又帶著玩味,他盯著她。


    林珺搡了一把,但他沒鬆手,反而整個人壓了過來。


    哐的一聲,虛掩的門被關上了,砰一聲巨響。


    “你幹嘛呀,我沒帶鑰匙,我被鎖外頭了。”林珺說。


    她很生氣,想發火了。


    但顧謹不氣,他惹怒了她,反而在笑。


    “你不想為了孩子而複婚,對不對?”他猜到她的心思了:“是因為我上回送花,裏麵包的是棒棒糖,你覺得我不愛你,是因為孩子才想複婚的,所以心裏不舒服,對不對?”


    林珺被戳中了心思,可這種事,他心裏明白就行了,沒必要說出來吧。


    她轉身要拍門,顧謹掏出了自己的鑰匙。


    “要跟你複婚,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孩子,但更大的原因是,我愛你,我隻想跟你過婚姻生活。”顧謹說:“小憲馬上就要回來了,他的性子跟法典,小民都不一樣,他雖然看著糙,可內心敏感,他喜歡的是和諧的家庭氛圍,趕他出局子前,咱們複婚吧,你想要我怎麽表現,怎麽證明我是愛你的,等複婚了,天長日久,林珺,我慢慢表現給你看。”


    林珺已經打開門,進門了。


    回頭看,前夫哥還在門外站著了,看林珺回頭,勾唇笑了一下。


    林珺關上門,靠在門上,也是苦笑,心裏彌漫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苦澀的甜蜜。


    ……


    家庭氛圍於孩子們特別重要,家裏歡歡樂樂,開開心心,他們就願意呆著。


    可要家裏吵吵鬧鬧,父母隨時都能吵起來,或者單親,一個人帶孩子時,大人因為生活壓力而表現出痛苦,孩子也會很痛苦,他們愛父母,可他們從家庭生活中感覺不到快樂,就會向外尋找快樂。


    追求快樂,舒服的生活,是人的天性。


    雖然幾個孩子都很擔心,也很想見小憲,但考慮到他是被關在拘留所的,是個被剃了頭的犯人,林珺就不讓孩子們去,單獨一個人去看他了。


    小民是主動刮的頭,小憲卻是被迫的。


    小民刮了頭,叫陽剛帥氣,而小憲,皮膚黑,還有個鼓肚皮,簡直醜的要死。


    父母也會偏心的。


    對小民,林珺有耐心,可對小憲,雖然她竭力想愛,但總是因為他的醜樣子而生氣。


    其實外事拘留所的囚服挺好看的,橙黃色,還是嶄新的新衣服。


    但小憲的黃黑皮配上橙黃色,醜出一種讓林珺這個親媽都無法直視的新高度。


    人都有自知之名,何況小憲還是個非常愛美的男孩,看到媽媽沒有帶弟弟妹妹,隻她自己一個人,小憲謝天謝地:“媽媽,感謝你沒有帶來弟弟妹妹,讓他們看我如此醜陋的樣子。”


    “既然被拘押了,就好好改造。”林珺忍了又忍,還是說:“看看你那肚皮,也該減減肥了。”


    小憲摸了摸肚皮,卻說:“媽媽,原來我舅媽說顧謹是個理想主義,烏托邦,共產主義的獨裁者,我不願意相信的,但我現在相信了,我是他簽字關押的,而您,我親愛的媽媽,在回國後也被他囚禁了,對吧?”


    “對個屁,你是因為行賄公安才被拘的,跟你爸沒關係。”林珺說。


    “不不,他真的是個獨裁者,媽媽,你是被他洗腦,控製了,但請你相信我,隻要我能出去,立刻就去救你,帶你回洛杉磯。”小憲堅持。


    “我日子過得好好兒的,要你救啥?”林珺默了會兒,下定決心:“好好服刑,等你出來,我就跟你爸複婚,咱們家就又回到你們小時候那樣了。”


    小時候?


    六歲之前嗎,那是小憲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那時的爸爸總會早早回家,做飯,給他們講故事,接送他們上學放學。


    那時的媽媽雖然忙碌,可臉上總帶著笑容。


    小憲當然想回到小時候,可昨天,他本來都要被公安放了,顧謹來了後跟公安聊了幾句,就重又把他關押回去了,公安給他刮頭時,顧謹背著雙手,就在不遠處看著。


    他心愛的頭發被刮掉了,他被迫穿上了如此醜陋的囚服,都是因為顧謹那個父親。


    所以小憲現在非常的痛恨父親。


    也對曹桂說的,顧謹是個理想主義的烏托邦分子,獨裁者這種話深信不疑。


    當然,先低頭蟄伏,伺機救出被父親控製的母親,是他下一步的計劃。


    可媽媽居然要跟爸爸複婚了?


    那麽,他們真的還能回到小時候那種愉快的家庭氛圍嗎?


    那爸爸到底是不是一個專治的獨裁者?


    而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一陣隱隱的音樂,是等等等等蹬蹬蹬,啊啊啊!


    小憲一聽,轉身就跑:“改天再說吧媽媽,我的電視劇開始了。”


    是新一集的《西遊記》開始了,小憲是個劇迷,忙著追劇,林珺喊都喊不住他。


    這沒心沒肺的家夥,要有可能,林珺希望拘留所能關他一年半載的,讓他好好反省!


    ……


    雖然因為光瓢大哥不愛國,法典很生氣,但小民在學習方麵很有一套的,數理化是法典現在最頭疼的,老師講的他壓根聽不懂,所以考的稀巴爛。


    小民看在眼裏,打算教教這個傻包弟弟,於是在讀完課本後,給法典列了三個公式。基於這三個公式,讓法典再去理解數理化。


    真是神了,法典按大哥教的方式去歸納總結,發現他終於能聽懂老師講的了。


    而林珺這邊,生產和銷售一直都是順的,經過改良,原有藥品的銷量非常好。


    但藥研所最近在主抓的複方鱷膽膠囊,卻遇到了困難和阻礙。


    複方鱷膽膠囊是專攻肝癌、肝硬化治療的,而目前人工養殖的鱷魚,因為整個東海市的水質被汙染的原因,所以全部戴爾辛和多氯聯苯,以及甲醛超標。


    甲醛超標,造出來的藥就不是藥,而是毒了。


    藥研所的孩子們解決不了,林珺也沒辦法,於是也來求助小民。


    現在小民的頭發已經長出來啦,板寸,白t恤,牛仔褲,皮膚又白,個頭又高,一到藥研所,一幫小姑娘的心裏同時蹦出四個字:白馬王子。


    專業術語方麵他不擅長中文,所以得用英文,加上手飾,再配上他那幹淨,修長的手指,那斯文的,溫文爾雅的微笑,和不疾不徐的聲音,簡直不要太好看。


    關鍵人家隻看了看實驗樣本,就開始講公式了,邊講,邊教大家做實驗,而等實驗結果出來時,藥研師們發現,小民口算的結果,跟他們用計算器摁出來的,小數點後三位,一個點數都不差。


    而動物肝髒去甲醛殘留,一個在他們看來無解的難是,小民隻用了45分鍾就解決了,解決完問題,他禮貌的說了聲再見,就去接小妹妹放學了。


    白晶晶說:“他看著還是個孩子呀,怎麽那麽厲害?”


    謝致高說:“所以人家是天才,咱們是普通人。”


    人和人之間是有差距的,這種差距,尤其體現在專業方麵。


    “他可真可愛呀。”白晶晶由衷說:“可惜太小了,不然我死也要追他。”


    驀的回頭,見林珺就在自己身後,女孩給嚇了一大跳。


    好在林書記雖然工作中風風火火,但不是個小氣的人,她隻笑了笑,就走了。


    兒子有人喜歡,林珺不但不生氣,還挺開心的。


    轉身出了藥研所,看了會兒院子裏正在重新雕像的張仲景,林珺正準備去車間,卻迎上了付小愛,她喊:“林書記。”


    臉上的笑還未收,林珺問:“怎麽了,你有事?”


    付小愛咬唇良久,說:“我有件事,考慮了很久,還是選擇告訴您。”


    “說吧。”林珺說。


    付小愛說:“史瑞克公司的人是25號才到咱們大陸,但您大嫂曹桂,其實今天上午就到了,而且來了之後,她會跟您的兒子顧民聯絡……”


    話說,小憲是9月1號被拘留的,今天是10號,而史瑞克公司的人和大華商會的那幫僑民,則是25號抵達東海市,26號開始,在政府部門的陪同下進行考察和參觀,簽約活動。


    曹桂不悶不哼的提前來了,而且是今天就來了?


    當然,曹桂明麵上是陪客,可她才是名揚公司的幕後老板,所以她肯定要提前回國,因為她必須把大宗的簽約款轉過來,那筆錢會放在名揚公司的賬上,作為持有資金先放著,簽約後,史瑞克公司會再打一大筆款過來。


    屆時,曹桂就可以悄悄的,又把自己的錢轉回去。


    這個在資本中,叫空手套白狼。


    林瑉開的是醫療器械公司,貨款動輒幾百萬,因為屬於國家重點扶持項目,所以進出轉款時不需要繳納稅款,還非常方便。


    所以曹桂來,隻需要帶著支票簿就行了。


    林珺當然要盯曹桂,可她萬萬沒料到,她會來的這麽早,這麽急。


    回了辦公室,林珺說:“小愛,這事你應該瞞著我吧,幹嘛要告訴我。”


    付小愛說:“慈心廠效益好,它才能經營得久,我才有工資可拿,跟著誰都是工作,但我覺得您是個好領導,好書記,我雖然是馬家人,但我想跟著您幹。”


    好領導,就應該積極為企業尋求出路,掌握企業的大方向,不假公濟私,排除異已,付小愛是馬家人,但她同樣是個女性,大專畢業,她有她自己的主見。


    共事幾個月了。


    她親眼所見,林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慈心的長遠發展著想。


    這幾個月,雖然經曆了一係列的變故,可慈心藥品的品質上來了,工資雖然沒有提,可不像馬光明,到了月初,總要把錢在銀行多捂幾天,搞點利息,林珺會特別爽快的,按時發工資,而且她從來沒有因為她是馬家人就專門挑過刺。


    於一個職工來說,能按時拿到工資,看到企業在往好的方向走,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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