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法典猶還記得妹妹出生那天的所有事,林珺難產,大出血,當時爸爸在公安局有個命案脫不了身,外婆出國探親,小姑也病了,來不了,是他一個人照顧的媽媽,他一邊要收媽媽的病危通知書,一邊還要照顧剛剛出生的小妹妹。


    禍不單行,媽媽剛從生死線上被搶救回來,妹妹又被查出心髒病來。


    要半夏生於12日,按產婦正常會住三天院的日期來算,秦秀和沈四寶當時也在省醫。


    那會不會,半夏本來應該是他妹妹,可倆家的孩子抱錯了?


    作為一個法學博士,公安局特聘的,刑偵顧問的兒子。


    顧法典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


    他回頭看半夏,小女孩眼睛笑的彎彎的,像小月牙一樣,也在看他。


    男孩腦海中電閃雷鳴,他有個不成熟的推理,半夏有可能還真是他的親妹妹!


    ……


    趙霞樂於看到顧法典變乖嘛,說:“你爹總不管你也不是個事兒,要慈心子弟學校不要你了,你還得另找地方讀書,我給他打個電話吧,說一聲吧,讓他幫你再聯係個學校。”


    “好的!”顧法典乖乖點頭:“阿姨再見。”巴不得她趕緊走。


    趙霞騎上自行車又回頭看一眼,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她也不禁感歎,要半夏才是林珺生的孩子,那該多好啊。


    東海市的盛夏,炎陽高照,巨大的榕樹像一張張巨網,結網密布,罩著一條條柏油馬路。


    熱的柏油路都要融化的正午時分,街上的行人也仿佛給曬蔫巴了一樣,走的有氣無力。唯獨那背著女孩的少年像隻離了弦的箭一樣,飛奔在大街上。


    背上的女孩懷裏還緊緊抱著瓶豆奶,用手緊緊捂著蓋兒,生怕要灑出來。


    “哥哥,慢點呀。”她說。


    “放心,哥哥跑得動。”顧法典氣喘噓噓。


    半夏隻有五歲,理解不了哥哥的所作所為,隻覺得他快要累死自己了。


    一路飛奔,跑了整整三站路,顧法典停在了區醫院的門口。


    歇口氣,他直奔衛生室,遞過證兒就說要打疫苗。


    他皮膚白,生的好看,隻要不呲牙咧嘴凶巴巴,是個很討人喜歡的麵相。


    “喲,這孩子,帥的跟四大天王似的,帶妹妹來打疫苗的?”醫生說。


    顧法典點頭:“對,來給我妹打乙肝疫苗。”


    醫生伸手了:“肝功化驗單呢,給我看看。”


    “啥叫個肝功化驗單,阿姨,沒有行嗎?”顧法典問。


    醫生正在翻半夏的疫苗本,皺眉頭了:“這都多大孩子了,啥疫苗都沒打過?乙肝必須要化驗單的,這樣吧,我先給她打三聯麻風,那個現在傳染度很強,一不小心傳染上,終生小兒麻痹。”


    “啊?”顧法典愣在原地,男孩低頭看著醫生,肩膀緩緩往下塌著,鬥大的的眼淚滾出來了,淚如雨落,磕磕巴巴:“不……是……吧?”


    “這孩子咋還哭上了,怎麽了呀這是?”醫生給這滿頭大汗的孩子嚇壞了。


    半夏趴在哥哥肩膀上,也給嚇到了:“哥哥你怎麽啦?”


    “我爸我媽都不在家,妹妹也才剛剛從老家來,我有乙肝,怕我會傳染給妹妹,這可怎麽辦呀,嗚嗚……”說著,顧法典居然哭起來了。


    半大小子,帥比四大天王,居然有乙肝?


    他還是因為怕自己會傳染給妹妹,所以才來打疫苗的?


    醫生心裏甭提多疼這孩子了,她也難過:“那你可得注意身體健康。”


    “我無所謂,可我怕妹妹被我傳染上,那我們倆兄妹這輩子不就全完了嗎?”顧法典怕衝擊力不夠,又說:“我爸才35歲,可已經肝硬化了,嗚嗚……”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最見不得孩子這樣,立刻說:“你們明天早上來抽血吧,阿姨給你標個加急,下午結果出來咱就立刻打。”


    “妹妹早晨在慈心衛生院做過檢查了,我以為……”


    孩子沒說完醫生就明白了,這孩子以為早晨做過檢查,下午就能打疫苗呢。


    不過既然早晨在衛生院抽過血,隻要血液樣本送來,事就好辦了。


    “叫沈半夏是吧,你等著,我去看一下,你們衛生院的血全在這兒檢驗呢。”女醫生說著,摸了把半夏的小臉蛋兒:“這孩子瞧著體質不好,很容易傳染的。”


    “今天結果就能出來?”顧法典還在哭,稀裏嘩啦。


    醫生說:“小同學,別哭啦,我幫你插個隊吧。你在走廊上等著,一會兒喊你們?”


    出來,把半夏一放,眼淚一擦,顧法典兩手一攤,翹起了二郎腿。


    半夏把豆奶遞過去:“哥哥有病,哥哥喝。”


    顧法典推開瓶子,扮個鬼臉:“哥沒病,哥騙人的。”


    半夏咬唇好久,默默吸了口豆奶,眼淚啪噠啪噠的落了下來。


    她死後所看到的,爸爸確實會生病,可那是在將來呀。


    剛才哥哥說爸爸有病,她以為爸爸馬上就會死,女孩眼淚啪噠啪噠:“哥哥,我不要爸爸死,咱們現在就去找他,好不好?”


    顧法典這還是頭一回經曆半夏哭,真是奇怪,她哭起來都跟他原來的妹妹不一樣,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會蹬來蹬去,居然隻是默默流淚。


    原來那個妹妹總是嚎啕,總是蹬腿蹬腳,顧法典隻會覺得煩。


    他會很想打她一頓,讓她安靜下來。


    可現在這樣委委屈屈的哭的半夏不會,他慌了神了,他甚至手足無措,他說:“咱爸沒病,真的。我剛才是在撒謊啊,你沒看醫生已經去替咱們插隊了嗎?哥哥一直都是相信你的,但就像趙霞阿姨說的,做事得講證據,咱不是要查血型嘛,哥撒個謊就會快一點出結果呀。”


    死過一回的半夏知道的,三個哥哥,另外兩個都超級優秀,也超級聰明。


    法典哥哥是他們中最不起眼,也最默默無聞的。


    可他居然這麽聰明的嗎?


    那他一定可以永遠留下她,還讓她見到林珺媽媽的吧。


    小女孩破涕為笑。


    “沈半夏的家屬在嗎?”醫生在喊。


    顧法典跳了起來:“在!”


    “查的挺多啊,又是血項又是肝功的,還查了血型。”醫生手裏一遝單子,抽出一張說:“放心吧,你妹肝功五項全陰,我現在就給她注射疫苗。”


    顧法典接過單子,翻的刷刷作響。


    其實隻憑血型就推斷親子關係,希望並不大。


    但他本著對半夏的信任,以及自己的第六感,對它抱著很大的期望。


    遺傳生物學是初中就會學習的知識點,顧法典學習太差,這方麵並不知道,不過今天早晨他在胡潔那兒,拿著那本《遺傳生物學》專門背了一遍。


    把所有的遺傳血型都背了下來。


    沈四寶是ab型血,秦秀是a型,而半夏,是o型血!


    從他背誦的知識點來看,ab型和a型是不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來的。


    哦豁,半夏跟沈四寶夫妻,果然一點關係都沒有。


    第12章 證據


    醫生邊打針,邊叮囑:“乙肝疫苗總共三針,下個月有一針,半年後還有一針,可不能忘了,以後你和妹妹吃飯要特別注意,必須分餐。”


    顧法典點頭如搗蒜:“放心吧醫生,我會的。”


    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可他由此,已經堅信半夏是他的親妹妹了。


    這時有個另外科室的人經過,看醫生一臉姨母笑,遂問:“你家親戚?”


    “不是,一乙肝患兒,特可憐的孩子。”醫生說。


    目視孩子牽手並肩消失在走廊上,倆醫生相視一笑:真是一對好兄妹。


    出了醫院,顧法典猛呼吸了幾下,彎腰,手肘著膝蓋看了半夏好一會兒,才說:“半夏,你沒說錯,我也沒猜錯,你果然不是沈四寶家的孩子。”


    半夏努力點頭:“我是哥哥的妹妹呀。”哥哥一點也不笨,這就找到答案了。


    她太激動了,眼巴巴的問:“我也是林珺媽媽生的孩子,對嗎?”


    顧法典深吸兩大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再問:“半夏,你是不是聽沈四寶夫妻說過什麽,比如你不是他們家的孩子,或者你是拐來的之類的話?”


    這個半夏並沒有聽說過,她也不能胡說,因為那樣是會誤導哥哥的。


    她死後看到過,哥哥因為被人誤導,將來還會坐牢呢,所以她不能誤導他。


    但哥哥目光灼灼的盯著呢,欲要個答案。


    半夏思索好久才說:“是我夢到的,但哥哥一定要相信我,因為妹妹絕對不會騙你。”


    這不開玩笑嘛,孩子的夢哪裏能信?


    這要大人,笑一笑就過去了。


    但顧法典是個孩子,思維裏沒有各種條條框框去禁錮他。


    他的腦瓜子就可以天馬行空,自由想象。


    媽媽生妹妹的那一天,1990年6月15日。


    突如其來的,家庭所有的重擔落在他一個人肩上,熙熙攘攘的省醫婦產科,有醫生說媽媽大出血了,隨時會死。


    他記得自己交了好多錢,剛交完錢,又有護士搖著他的肩膀,說他媽不行了,讓他趕緊把爸爸喊來。


    緊接著有人遞給他一個皺巴巴的,小老鼠一樣的小家夥,說那是他的妹妹。


    顧法典當時還是空腹,早晨跟著媽媽進的醫院,一天都沒吃過東西,餓的前心貼後背,乍聽說媽媽隨時可能會死,孩子嘛,下意識不敢相信,想躲,而且孩子從沒見過新生兒,給那小小的,紅皺皺的嬰兒嚇壞了,把她放進搖籃後,就閉上了眼睛,躲到了一個角落裏。


    過了許久,有人問他為什麽不給小寶寶衝奶粉,問他住院費怎麽還沒交夠,還有人在喊:“這個叫林珺家的新生兒到底有沒有人管啊,她好像沒氣了呀!”


    他隱約記得,雖然一開始的妹妹也是紅皺皺的,可整體要大一些。


    後來大家遞給他的,則是個又瘦又小,混身青紫的小東西。


    所以極有可能,在病房裏,就在他閉眼的功夫,妹妹被掉包了!


    這個思路一旦成型,就揮之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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