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鬥畫三年一次,決定了後續畫師們的形勢,不管如何,第一名也會一朝揚名天下知,所以,最後到底會是誰呢?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事涉各方利益, 牽動最終結果,所有的評委不得不謹慎再謹慎,小心再小心。


    評委們爭的麵紅耳赤, 嗓門都放大,急起來還想挽袖子上,場麵混亂,武德十分充沛, 可見文化人急眼了也是要上拳頭的。


    參賽的選手已經悄悄站在另外的角落, 開始淡定吃瓜。


    希希退到角落裏,手足無措, 對於力挺她的評委她很感激,但也沒必要吵架啊!楚楚靠近上前,悄聲道:“別擔心,他們哪兒是為了名次吵架啊!純純私怨好麽!”已經從學術爭論變成人參公雞,互相抖落彼此糗事,擺明是胡攪蠻纏嘛!畫作交上去其實他們這些選手的事情已經完畢, 接下來耐心等候即可。


    不過聽他們吵架也挺有意思, 引經據典含沙射影, 罵人不帶髒,笑看對方跳腳,一邊剛占據上風, 另一頭立刻找到另外攻擊點, 指桑罵槐。


    楚楚吃瓜吃的津津有味, 就差拿出瓜子來磕。


    不過再怎麽來勁也不可能耽誤太久, 吵過半個時辰, 終於有人站出來主持場麵, 讓評委們投票表決, 不得反悔。於是評委拿出手中的紅紙條,貼到心中認可的第一名上。


    第一個評委上去了,果斷的往那幅《落日》上貼了紙條,第二人往那幅《春早》上貼,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每上去一個,眾人的心就跟著抓緊。


    因為熟悉希希的筆法,林嶼已經看出《春早》才是她的作品,此刻他正全程關注評委,鎖定其中兩個目標,他們動作跟旁人不一樣,別人第一眼落在畫上,他們則落在裱畫的卷軸上,然後再挪到畫作上,嘖嘖有聲的稱讚,彩虹屁一波一波冒出來,同時,範文章腰板愈發挺直,得意洋洋。


    一票,兩票,三票,八票!最後選擇了《落日》的評委有八位,八比七,最終還是《落日》摘得了魁首!撕下戶名,一時之間,驚訝有之,懊惱有之,恭賀有之,形形色色的目光一起匯聚到範文章身上,範文章得誌意滿,撣撣衣角正要上去領取自己的榮耀。


    希希垂下肩膀,已經準備上前去評委身邊,卻突然被大哥拉住衣角。


    “別急。”


    眾人就看到一人突然兩手一撐突然動作利落的翻身上台,站在台子正中間,中氣十足震耳發聵喊道:“我對結果有異議!要求複核!”


    一嗓子先把評委鎮住了,台下立刻開始議論:“這人誰啊?”


    “先前也沒見過?搗亂嗎?”


    “怎麽沒人轟下去?幹嘛呢這是?”


    評委還沒來得及反應,同樣在台下站著的霍老二挺身而出,冷笑道:“怎麽輸不起嗎?現在自家輸了就要鬧事?想要更改比賽結果?說好的願賭服輸呢?護衛呢?把這人轟下去!”


    說著他拱手對著諸位評委道:“這人是台上選手的親屬,比畫先比德,德行淺薄的人,畫技再出眾也隻是個畫匠,我提議,取消他們的名次!”


    好一招連消帶打啊!夾槍帶棍,理直氣壯,隻用幾句話就想毀掉對手,如果真讓他得逞,那希希多年苦練和以後的前途,全都沒有,還毀了名聲。


    可是林嶼怎麽可能讓他輕易得手,他立刻提高聲音說:“怎麽?我還什麽都沒提呢?霍二先生就先跳出來,想要我閉嘴嗎?殊不知你跳的越高,越是顯得你心虛,在場的不說評委們,就是觀眾也不乏才學出眾之人,憑著你一張嘴就想顛倒是非嗎?”


    林嶼直指他心虛,這才先聲奪人,如果不讓林嶼說完,那不就驗證了他的確想讓人閉嘴?


    範文章冷哼,他奪得頭名理直氣壯,絲毫不虛,整個流程也是清晰透明的,他怕?笑話!他倒要看看,對方能扯出什麽來?所以他絲毫不懼,反而過去拉住霍老二,“二叔,咱們行的端坐得正,怕什麽?讓他說!”


    霍老二回頭,真想敲敲範文章的腦袋,已經拿到頭名,現在讓對方一鬧,豈不是橫生枝節嗎?沒風波也要生出風波來,安安穩穩拿到名次不好呢?但是霍老二的眼神完全沒被接收,範文章對自己才學非常自信,才不會懼怕任何檢驗。


    正主開口,林嶼立刻打蛇順棍上,立刻扭頭對評委說:“選手都同意了,當然沒問題。”


    評委們麵麵相覷,年紀最大的正要開口答應,旁邊立刻有人站出來,“憑什麽?剛才的結果公平公正,公開透明,你這麽說,難道是質疑各位評委有點作弊?”


    我還沒去找你,你倒先自己跳出來挨槍子?林嶼轉過頭去看,正是剛才那兩個行跡鬼祟的評委,也對,自己心虛當然想要將危險按死在萌芽狀態,所以才迫不及待跳這麽高。


    “我不是質疑各位評委,我質疑的是你們兩位!怎麽,前赴後繼的想阻止我開口?天理昭昭,公道自有天定,可不是區區宵小能遮掩的。”林嶼指桑罵槐,把那兩評委一頓的損。


    對方勃然大怒,正要上演全武行,台下有人說道:“我家主人說,讓這位小郎君說完,誰是誰非,自有定論。”


    小廝站在台下微微一笑,不亢不卑。評委問道他家主人是誰,他回身指了指某個二樓包間,評委們立刻沒了異議。


    “這位小郎君,有什麽異議你就先說吧。”評委們語氣客氣許多,對於剛才站出來的主人也充滿了客氣。


    林嶼按下對那位主人身份的疑惑,客氣請評委先把今日的三十幅畫作都找出來,按照姓名各自區分,統統陳列。評委不解其意還是照做,讓人下台去取。


    霍老二心內一突,這小子不會真的看出什麽來了吧?倒黴!


    但眾目睽睽下,想做手腳也來不及,霍老二隻能攥緊手掌,祈禱對方隻是虛張聲勢。


    範文章瞧出他的緊張,不解:“二叔慌什麽?我自認兩幅畫都發揮出眾,奪魁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要瞧就瞧好了。”


    霍老二捏緊手掌,低低的嗯了一聲。


    希希看著這個架勢,其實也有幾分緊張,她扯著楚楚的袖子,“姐姐,如果...”


    “沒有如果!如果真是你技不如人,咱們輸了也就輸了,願賭服輸不是?可如果是有人用了卑鄙手段,我們可不認這個慫。”楚楚理直氣壯的說,對林嶼充滿信心。


    台上,三十幅已經掛好,看起來滿滿當當,林嶼先讓評委們自行看過,實在沒有看出任何問題,順便重溫了之前的畫作,說實在的,兩幅畫伯仲之間,的確很難分出高下,評委們現在依舊這麽認為。


    那到底有什麽問題?


    林嶼尋了一個年紀最大的評委,先指了其中一幅畫的卷軸,上麵雕刻了幾圈花紋防滑,同時纏了棕色絲線作為裝飾,簡約不失精巧。林嶼又指了另外一幅畫,評委定睛一看,皺起眉頭,眼神在兩幅畫中間來回逡巡,終於看出了端倪。


    棕色的絲線纏了好幾圈,但是,唯有範文章的畫上,兩幅畫的右下側,棕色絲線上多了一圈淺棕色的絲線,乍看非常不起眼,可在場都是畫畫的,分辨顏色那是基本功,怎麽可能分不出棕色和淺棕色?


    一幅可能是意外,兩幅總不能是意外了吧?


    那當然,怎麽可能是意外?評委臉色一沉,“來人,把負責裝裱的小廝先抓住!”


    他一聲令下,在台下的小廝怎麽可能沒聽到?他驚慌失措的看著圍攏的護衛,撥開人群想要逃跑,這一動更是不打自招,立刻被人按住腦袋反剪雙手,牢牢的捆起來。


    “霍先生,救我啊!”小廝一嗓門喊了出來,清晰傳入眾人耳中,更是石破天驚,驚呆眾人。


    這個進度真是轉進如風,快的人眼花繚亂,同時也徹底講明白,背後作祟的到底是誰?


    林嶼悠悠的補了一刀:“兩位評委,不知道霍二收買你們,用的是黃金還是古籍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挽回你們兩的損失?離了鬥畫協會,日子會很難過吧?”


    他隻是放嘴炮,不料那兩人還真嚇的瑟瑟發抖,跑去求其餘評委,“我,我也不想的,是霍二他拿住我的把柄要挾,我如果不聽就讓我身敗名裂啊!我真的是一時糊塗,求大家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啊!”


    人證物證俱全,霍二瞠目結舌,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貫好用的招數,怎麽這次失了效?


    隻有範文章楞在原地,全然不知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他緊緊握住霍二的袖子,“二叔,到底,到底怎麽回事?你說啊,你沒有收買評委是不是?”


    他的榮譽,他的才華,原來都是假的嗎?


    霍二閉口不言,到了這種程度,他說什麽都是狡辯,還不如不說,給自己保留一點體麵。


    霍二還有兩評委,以及裝裱小廝都被帶到一樓的包間,評委們還要繼續詢問,並且決定這一場比賽到底是以什麽為結果。


    範文章頹廢坐倒,臉埋進雙臂間,不知道在想什麽。


    希希走下台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她固然覺得霍二作弊收買很不公平,但此刻全然否定了範文章的才學,對他也很不公平吧?


    她想走近些,卻被林嶼拉住衣袖,微微搖頭,作為得利者,說什麽都像嘲諷和落井下石,還是閉嘴少說話最妙。


    而圍觀了一場大戲的觀眾們,隻覺得今兒這場鬥畫波折起伏,層出不窮,大開眼界,至於誰是第一早就不關心了。


    評委們商量了一炷香時間,隻能出來宣布本次的結果作廢,會擇日重新再來比賽,勉強算是挽回一點聲譽吧。


    這個結果勉強說服了眾人,但對於第二次比賽熱情大減,畢竟鬧出這種新聞,對他們鬥畫協會的權威性也是一種損傷。


    折騰了這麽久,外麵天色已經全黑,觀眾們開始逐漸散去。


    從包間出來的霍二,惡狠狠的瞪了林嶼一眼,恨不得生啖其肉,如果不是這小子多事,怎麽會平白鬧出風波來!賤胚子果然上不得台麵。


    林嶼不閃不避,站直了身體,任由霍二看,他又不會少塊肉。笑話,加害者都不心虛,他們作為受害者怕什麽?


    霍二瞪來瞪去,瞪著自己眼睛發酸,一點用沒有,隻能氣咻咻的帶著範文章離去。


    上了馬車後,無人注意到這邊,霍二安慰著:“沒事的,你的功底擺在這裏,就算拿不到第一也是第二,改日再比過就是。”


    範文章低著頭,“我不參加鬥畫了。”


    霍二還是滔滔不絕,“我也是為了保險這才...那些評委也是真心覺得你的畫作更出色,這才投了你的票...等等,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參加鬥畫了。”範文章重新抬起頭,露出通紅的眼睛,一字一頓,堅定無比。


    第二百章


    台下, 收拾好東西,林嶼拉了希希一把,讓她先回過神來。


    這快進如風的節奏, 已經徹底把希希鎮住了,她恍惚道:“這樣算是怎麽回事呢?”


    “算是整肅風氣,警告別人不要妄圖走捷徑。”林嶼答道,“我們先從後門離開, 也該回客棧去整理一點東西。”他給康平康安使眼色, 二人立刻明了,該去料理下藥小二的事情。


    這事還瞞著希希楚楚, 康平連忙擠上前去,笑的格外誇張,“哈哈哈就是,咱們走快點,一會兒客棧裏沒位置了。”


    客棧怎麽會沒位置?希希滿頭問號,卻被哥哥們先拉走了。


    林嶼落後了幾步, 等到人群走的差不多, 這才進了那些鬥畫協會評委的房間, 看得出,他們非常不歡迎林嶼的到來,看他的眼神活活的刺頭, 語言雖然客氣, 但是態度擺明了不歡迎。


    林嶼也不在乎這些, 他隻是簡單的提出一個建議, 是否接受是他們需要自行商量的事情。


    出了包間, 林嶼換了一個樓梯, 準備悄悄離開玄武樓。玄武樓四座樓梯, 分別通向不同的停車場,又以回廊連接,方便客人能夠低調離開。


    林嶼走到一半才想起下錯樓梯,不過下到停車場一樣可以繞路過去,他就徑直走著,剛剛


    繞過前麵的拐角,耳邊聽著熟悉的嗓音。


    白老先生心裏有十二分的不耐煩,想要早點抽身離開,卻不得不跟麵前的官員說話,雖然他表現的非常冷淡,但對方絲毫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熱情又激動,體貼還周到,讓拉不下臉的白老先生隻能時不時的回答兩句。


    好在馬上就到馬車上,再也不用應酬這人,白老鬆了口氣,也怪他剛才圖一時痛快,冪籬還悶不透氣,所以他摘了下來,就被逮個正著。


    下次一定不摘了。


    好容易上了馬車,白老正準備把人打發走,那位官員又絞盡腦汁的讚美馬車,從車頂誇到車輪,實在找不到話題了,這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白老先生,您慢走~”臨走前還要在炫一波存在感。


    白老先生無語凝噎,趕忙放在車簾,正要催車夫快點離開是,站在牆角的人影正撞入他的眼睛。


    是林嶼!


    他站在角落裏不知道有多久了,是不是聽了個全程?!白老先生感覺頭皮發麻,一下子不知道該打招呼還是裝做沒看見。


    雖然林嶼可能對他的身份有些猜測,但兩人很有默契的都沒提,現下撞在一起可好,該怎麽解釋?如果可以,白老非常想要假裝不知道,悄悄溜走。但是,以前不說可能是隱私,現在撞個正著還不說,那就是可以隱瞞了。


    這倒黴官員,真是坑死他了!


    白老先生認命的調轉車頭,重新回到剛才的拐角,果然,林嶼還在那裏站著,不閃不避,勾起淡淡的微笑。


    “咳,我說這其中有誤會,你信嗎?”白老開口就是這般,隨即恨不得給自己兩下,這算什麽解釋。


    林嶼一默,等待良久隻聽到這個,但他不慌不忙接話:“您說,我聽著呢。”所以有什麽苦衷或者機密,總要來一個?


    白老一噎,他還以為會遇到狂風暴雨的質問,撲頭蓋臉的憤怒呢,就這?


    “老實說,我剛開始的確不知道您的身份,隻當您是個鑽研學術的先生,畢竟您一身閑雲野鶴淡然無謂的氣度,非要說是權貴,不怎麽像。”林嶼慢慢解釋,但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想當然了,白老擁有的古籍珍本實在多不勝數,很多壓根就沒在市麵上流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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