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婆婆喝了幾口茶水,迫不及待問起麵條是怎麽回事,林嶼老實說因為每次做飯太麻煩,自己正在琢磨省事的法子。


    胡婆婆一拍大腿,“這個辦法好啊!老婆子也覺得每次揉麵麻煩,要是做成了,老婆子願意出錢買。”


    “胡婆婆你一直這麽照顧我,說什麽買不買的見外話,每次做麵條多做點就行了。”林嶼笑著:


    “不過現在還沒成功呢,說這些都早了。要是胡婆婆今天不忙,不如留下來嚐嚐味道。”


    胡婆婆欣然點頭,她正要提這個。


    林嶼每次做手工藝出去賣,有時訂單多忙不過來,就會拜托胡婆婆做零件,胡婆婆早就摸清製作工藝,但是這麽多年來,市麵上從來沒有流傳出去或者有仿冒品,就曉得胡婆婆的人品很可靠。


    如果能夠照顧胡婆婆,林嶼是很樂意的。


    第六章


    新鮮的掛麵獲得一致好評,胡婆婆說麵條不錯,湯色清亮,還不會糊鍋,優點很明顯。


    “就是口感跟平時吃的不一樣。”胡婆婆砸吧嘴,回味著。


    “因為加了一點堿麵,會有一點味道,但是方便幹燥。”林嶼這麽說。


    胡婆婆一愣,帶著難言的笑容:“你啊你,嘴巴也忒快了!這樣的秘方難道不該留給家裏,傳給後人嗎?”


    林嶼難以置信:“啊,就這也值得保密嗎?”是個廚師隻要一嚐就知道裏麵加了什麽,還保密?這不是用六位數的密碼保護兩位數存款,多此一舉嗎?


    胡婆婆不以為然:“要不然呢?你以為前些日子隔壁下河村豆腐坊幾兄弟分家鬧事,又是為了什麽?家家都會做豆腐,配方人人都知道,可中間細微差別決定了豆腐的口感,就為了這點,那幾兄弟還鬧個不停,各個都覺得自己吃了虧,可見配方的重要性。”


    “這事我聽到了也當沒聽到,出了門老婆子可什麽都不曉得。”


    “我當然相信您了,婆婆。”林嶼做了一個閉嘴的手勢,保證自己以後不會亂說,胡婆婆這才滿意的點頭。


    吃完麵條,胡婆婆開始詢問衣服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她裁剪時留有餘量,不合適的地方縫幾針就改了。


    她改衣服的時候,林嶼就在堂屋裏繼續揉麵,既然掛麵的味道已經經過驗證,接下來就要看存放時間,沒放防腐劑的情況頂多就是一個月。


    但這樣也夠了。


    一時之間,屋裏安靜下來,隻有衣袖摩擦聲。


    揉麵是個機械工作,出力氣就行,林嶼一邊揉就一邊走神,因為做事袖子是挽起來的,他自己的衣裳也短了一截,正是長個子的年紀,衣服穿幾個月就不合身,他也沒有立刻更換。


    畢竟沒那個條件嘛,林嶼還打算存錢重新把屋子翻修,他打聽過,主要是磚瓦不好買,如果磚瓦好弄的話,請幾個附近的泥瓦匠,再讓同村的幫忙打下手,修屋子就能搞定。


    村裏修一棟院子可能隻需要三四十兩,但林嶼對新屋子的衛生和住宿有要求,隻能慢慢存錢,在別的地方省錢就理所當然了。


    不過,再省錢也不能在吃上省錢,他正在發育期,要是營養不夠長不高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啊!


    胡婆婆是個裁縫上的熟手,改衣服對她不過是抬抬手的事情,她改完之後,也過來幫忙揉麵。他們一起做出了二十斤左右的掛麵,晾在竹竿上真是蔚為壯觀。


    “好了,有事再找我。”胡婆婆滿意的走了。


    四個孩子已經穿上了新衣服,脫下舊衣裳去河水邊清洗,林嶼教他們怎麽搓洗衣服,村裏洗衣服都是用自己搗爛的皂角漿,洗過之後有一種淡淡的草木清香。


    楚楚像模像樣的搓洗著衣服的領口和下擺,通常那裏最髒,康平和康安搓著搓著就驚訝的叫起來,“水裏有魚哎!”那語氣,活像發現什麽寶藏似的。


    林嶼笑噴了:“魚不在水裏難道還在別的地方?這裏不僅有魚,還有螃蟹和泥鰍。不過小魚苗最常見。”


    “我還以為魚是長在水桶裏的,”康安訕訕的說:“每次初一十五,就會有人過來家裏送魚,裝在大大的木桶裏。”


    “那些是漁民,應該是住在河邊,打到了魚就挨家挨戶的送過去,固定送貨的魚價格會便宜些。”林嶼隨口說道。


    康平似懂非懂的點頭,反正他隻知道每到那個時間就有魚吃。倒是康安若有所思的看了林嶼一眼。他還記得,親娘以前跟他說閑話時聊過幾句,給酒樓供貨的漁民就是這樣,寧願少賺錢圖個穩定,兩方各取所需。


    難道林嶼也懂做生意嗎?


    林嶼壓根沒想到這裏,他就是隨口閑聊,提到小魚後又饞了,現在是秋天還能抓小魚,等到冬天河水上凍,可就沒魚吃了。


    說幹就幹,林嶼叮囑孩子不要亂走,他打算回去取籮筐來,再給自己加個餐。洗衣服的地方是水才到小腿,而且用大石板和木樁加固過,倒不擔心他們掉水裏。


    林嶼三兩步跑回家,拿著籮筐正要跑回去,從籬笆外麵冒出個婦人來,幸好林嶼提前看到才沒撞上去。


    “三,三嬸!”林嶼瞧出是個熟人,連忙拉上大門招呼著,“您也是去河邊洗衣服嗎?”


    被他叫做三嬸的人,也就是林三叔的媳婦。此時,林三嬸點點頭,“已經洗完了,正要回家。”


    她眼神一飄,正好看到林嶼晾在屋簷下的麵條,白生生的,她一指,“那是啥?”


    林嶼:“??喔,那是麵條。”


    三嬸驚訝張開嘴,麵條?就這麽掛竹竿上?這是有糧食燒的慌嗎?她實在難以相信,再三確定。就是村裏最有錢的人家,也幹不出這種事喔!


    她又是心疼又是難受,沒忍住說:“咋能這麽浪費糧食呢?好端端的麵粉,能吃好幾頓呢!”她差點吞口而出,還不如拿給她家孫子吃!


    因為掛麵還沒做成功,林嶼不想到處說,免得人覺得他輕狂,隻能無奈解釋:“我不是在浪費糧食,而是在做一種新的麵條。”


    “現在的麵餅就挺好的。”林三嬸還是難以理解,小聲嘀咕著,他們又不是什麽大戶人家,有的吃就不錯。


    “這不是不方便嘛。”林嶼隨口說道,“三嬸,我趕著去河邊收衣裳,先走了。”


    他揮揮手跑掉了,隻留下三嬸趴在籬笆上,再三確認那真的是麵條後,心頭那叫一個難以忍受啊。


    這些麵粉,都是她辛辛苦苦種出來喔!從種子到發芽,挑水澆灌一點不懈怠,從春天忙活到秋天,這才辛苦收獲的,要是被吃掉她也不說什麽了,現在就這麽掛在杆子上浪費,這不是挖她的心嗎?


    三嬸越是想越是過不去,回家之後沒忍住帶出幾分,對著不肯吃飯的大孫子吊起眉毛:“愛吃不吃!不吃我還省了!你以為自己投胎到什麽地方,還想浪費米麵?隻可惜你沒那個命!”


    一番話說的大孫子嗷嗷的哭,抹著眼淚拌飯吃光了。


    林三叔看出她在指桑罵槐,當然把人拖到屋裏,細細問她發生什麽事,三嬸也是個憋不住話的,或者說她正等著三叔跟她站到同一陣線,好好的教訓林嶼一頓。


    她當嬸娘的不好說話,當叔叔的是長輩總名正言順了吧?


    林三叔卻是眉頭皺的死緊,對著三嬸沒好氣:“你管人家呢!小嶼是個有分寸的孩子,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雖然是叔叔,但也隔了房,張嘴去管頭管腳,我可沒那麽大臉麵!”


    “這要不管他,他不是更過分,別人還以為我們林家的人,都是這麽輕狂的。”


    林三叔弄清原委,根本沒覺得是大事,徑直蓋上被子,“睡了。”徒留三嬸氣鼓鼓。


    這一口就越發的憋悶。


    而引起爭執的林嶼渾然不覺,他帶著籮筐最後撈起兩碗小魚幹,這次沒有做魚湯麵,而是清理幹淨後,用油煎成小魚幹,隻撒了一點鹽就足夠好吃。


    因為這次炸了兩碗,林嶼給三叔家送去了一碗添菜,三叔家的幾個小孩子都高興的很,圍著林嶼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三叔家裏人口多,生了三兒兩女,三個兒子又分別娶親生子,繁衍下來,原本的院子都塞不下。要說夥食水平,那是真的不高,味道更別說了,大鍋飯嘛,能做熟就不錯了。


    也是為此,林嶼才會把水田租給三叔,他們家人多,至少辛苦點不至於沒飯吃。


    林嶼被小孩團團圍住,左突右奔才順利把小魚幹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有大人守著,他們才不敢提前偷吃。


    林嶼放好魚幹,正要說走,三嬸擦著手從廚房裏出來,小聲的說:“小嶼,有個事嬸子想跟你商量商量。”


    作者有話說:


    古代因為信息不流通,一個秘方可以興旺家族,人人都看的死緊,反而是小嶼真沒覺得遍地都是的食譜,有多珍貴,這就是時代隔閡。


    第七章


    林嶼眨了眨眼睛,對麵的三嬸還在滔滔不絕的說話,總結下來,不外乎就是生計艱難什麽都在漲價,隻有糧食的價格沒漲,都快吃不上飯了。


    所以呢?林嶼耐心等候三嬸的下文,如果是借錢的話,他手頭倒是有,隻是頂多拿來應急,長時間借不趁手啊。


    “所以,租子是不是該少點?”林三嬸終於說出最終的目的,“辛苦一年才能拿到三分之一的糧食,實在不夠幾個孩子吃啊,他們都餓瘦了。”她指著窗戶外麵,在院子裏跑的幾個孩子。


    林嶼扭頭去瞧孩子,的確,村裏的孩子就沒有特別胖的,但他沒有馬上回答問題,而是反問:


    “這是您的意思,還是三叔的意思?”


    三嬸打著哈哈,含糊說,“家裏的情況,當家的也清楚,缺糧食啊。”


    她沒有正麵回答,反而讓林嶼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三叔的意思啊,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畢竟當初林嶼親爹去的早,族裏族外好多事都是林三叔忙前忙後張羅的,盡心盡力的,這恩情他一直記在心裏。


    但報恩不是這麽報的,得清清楚楚說明白。林嶼可以出主意出配方來幫著三叔家發家致富,卻不能含糊的免租,尤其是租子本來就挺少。


    如果去租士紳家的田,田稅三成,佃農占三成,士紳要占四成,誰讓人家持有生產資料--土地呢?而林嶼卻是除開田稅後平分,半成已經有很多糧食。


    不是沒人想要撬這個牆角,但都被林嶼拒絕了。


    此刻,他心平氣和的說:“三嬸種田的確辛苦了,天天操勞不歇的。”


    三嬸點頭,期待看他,鬆口,快鬆口啊。


    “所以,我以後就不把田租給三嬸家,這樣就不會辛苦。”說道這裏林嶼還煞有介事點頭,似乎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特別棒。


    不種田就不會累了,沒毛病!


    三嬸本來懷著深深的希望,結果晴天霹靂,正砸在她的腦袋,嚇的她臉色煞白,倒退好幾步。


    什麽叫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就是了。


    三嬸連忙說:“不辛苦不辛苦,一點都不辛苦!不不不,雖然辛苦,但是為了孩子們能吃飽,我們當長輩的辛苦一點又算什麽?不用降租了,完全不需要!”


    “真的?可是一年到頭才拿三分之一糧食,好不劃算啊。”林嶼拖長聲音。


    三嬸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讓你亂說話!要是真把租地弄丟了,全家都會怪她的。“挺劃算的,要不是有那麽些糧食,幾個孩子養不大,房子也蓋不上。”她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來。


    “好吧,那就先這麽著吧。”林嶼答應的十分勉強,“要是以後三嬸真的忙不過來,告訴我一聲就行,反正再過幾年弟弟妹妹也大了,五個人種田還是忙得過來。”


    聽的三嬸更想扇自己了,偏偏在這種關頭想降租,正撞人槍口上。再說了,林嶼對他家也不是不好,有點好吃的都想著他們,就是燉雞湯都要送一碗過來。


    她是什麽鬼迷心竅喔!


    *


    林嶼意興闌珊的回了家,看著過來迎接他的妹妹們,順手摸了一把她們的頭毛。


    在牢房裏待了很久,獄卒肯定不會提供洗澡水,環境又不好,楚楚和希希的頭發長了虱子,把小姑娘惡心的夠嗆。為了好打理,兩人的頭發都被剪到肩膀,然後買了滅虱粉撒在頭上,用密齒梳每天清理。


    現在她們的頭發隻能紮個揪揪。


    林嶼摸著妹妹的頭發,突然慶幸她們也不愛跟村裏的小孩玩,畢竟現在衛生條件不好,能燒熱水好好洗孩子的是少數,不少孩子都長了虱子,還會互相傳染。


    呃,越說越難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楚楚抬頭去看大哥,看到大哥眼神落在她頭上,不由自主伸手去捂頭發。


    從前她留了一頭烏黑濃密的半長披肩發,能挽成發髻帶上漂亮的珠花,現在都快成小光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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